深宫之内,除却帝王的旨意,九公主拓跋清音的言语几乎也等同圣旨。那日鹿苑之中,当着拓跋焘的面,曼陀应允陪同公主出宫,今日便是履约之时。曼陀随同九公主一同出宫,登上公主专用马车,车后紧跟着皇家侍卫,护卫公主安危。一路之上,拓跋清音始终缄默不言,神情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气,全然没有将曼陀放在眼里。车厢之内气氛凝滞沉闷,曼陀小心掀开轿帘,察觉马车行进的方向根本不是域乐坊。
“公主,我们这是去往何处?路途早已偏离域乐坊。”
曼陀抬眸望向拓跋清音。
“本公主忽然不想去了,打算换个地方。你安分坐着就好,待到地方,自然会唤你下车。”拓跋清音不耐地瞥了曼陀一眼,随后目光落在曼陀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不肯放过分毫。曼陀被她看得无所遁形,索性坦然回望过去。
“你盯着本公主看什么?”
拓跋清音面露不悦。
“方才原是公主先注视奴婢的。”
曼陀神色平静,毫无畏惧。
“你记清楚,此处并非太和殿。我既不信佛,也不修道,更不是父皇。你那一套说辞手段,在我面前毫无用处。出了宫门,便是本公主说了算,你最好识时务。”
拓跋清音卸下伪装,展露心底真实的态度。
“那奴婢该如何识相?公主今日带我出宫,究竟意欲何为?”
曼陀故作不解,轻声发问。
恰在此时马车缓缓停驻,外面侍卫禀报已经抵达目的地。曼陀率先下车,伸手搀扶拓跋清音移步下车。曼陀环顾四周,此地荒寂无人,已然靠近京郊。拓跋清音特意挑选这般僻静荒芜之处,分明是想要避开旁人耳目。曼陀心中暗自思索,实在想不通自己究竟何时何处得罪了这位金枝玉叶。
“来人,将她捆起来。”
拓跋清音声色凌厉,看向曼陀。眼前这位十七八岁的少女,与那日鹿苑里在帝王面前撒娇的公主判若两人。
“公主,奴婢身犯何罪,为何要将奴婢捆绑?”
曼陀没有激烈挣扎,却依旧做出抗拒的姿态。她想要看一看拓跋清音究竟藏着什么算计。
“你屡次与我大哥作对,仇尼道盛因你滞留在外,不得回京,你安的是什么心思。六哥所言不假,宫女春桃一事,怎会那般凑巧被你遇见,分明是你提前谋划已久。你本是风尘出身,能够入宫已是莫大机缘,不好好研习舞技,反倒总在父皇面前卖弄那些道家学问。不要以为懂些许道法,便能迷惑父皇,在宫中布设八卦阵。太和殿乃是皇宫正殿,哪里是修道的道观。纵然父皇信任你,你也不可肆意妄为。说到底,你不过一名低微宫女,切莫痴心妄想。”
拓跋清音积压许久的怨气尽数朝着曼陀倾泻而出。在曼陀眼中,她终究太过年轻,心思浅显,极易被人看透。
“原来公主是为旁人抱不平,是为太子,或是南安郡王,亦或是另有他人,譬如仇尼道盛?”曼陀此刻已经被绳索缚在大树上,身躯动弹不得。无谓挣扎只会白白耗尽力气,不如静观其变,观察对方举动。
“不必管我的缘由!我就是厌恶你,看你百般不顺眼。你是御前近侍,身在宫中我动不得你,可如今身在宫外,再无人替你撑腰。这宫外由我做主,你的性命此刻握在我的手中。说,你是想要一个痛快,还是留一具全尸?”
拓跋清音伸手捏住曼陀的下颌,目光凶狠地盯着她。
“公主这般狠厉模样,皇上与皇后可曾见过?既然公主知晓奴婢侍奉御前,便该明白你无权决断奴婢生死。皇上纵然万般疼惜公主,倘若奴婢丧命于此,公主当真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曼陀有意反问,试探对方。
“谁能够亲眼见证?就这几名护卫,他们皆是我的人,对我忠心不二。除掉你,神不知鬼不觉。有时候我倒觉得,死去反而是解脱,唯有活着,才能慢慢承受煎熬。我将你绑在此处数日几夜,任凭风吹雨淋,断水断食,看你能够支撑多久。听闻这片荒野夜里常有野兽出没,若是被野狼撕咬,或是黑熊毁去容貌,想想便叫人恐惧,难道你不害怕吗?”
拓跋清音刻意描述可怖景象,做出狰狞神色想要恐吓曼陀。可曼陀神色始终淡然,没有半分惊惧。曼陀越是平静,拓跋清音便越发恼怒。她自怀中取出一柄匕首,刀刃在曼陀脸颊轻轻来回摩挲。冰凉金属擦过肌肤,曼陀依旧面色沉稳,不见半分动摇。
“公主心中藏着这般戾气,实在不似妙龄少女。生得这般绝美无瑕的容颜,口中却吐出这般狠绝言语,这并非你这个年纪该有的念头。”
曼陀语气平和,内心不起波澜。
“你就是灾星,但凡和你扯上干系之人,全都不得安宁。你为何要入宫,入宫之后又不肯安分。本公主这是替天行道,不给你一点教训,你便不知我的厉害。”
拓跋清音举起匕首,打算在曼陀脸上刻下伤痕。
就在此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隆隆作响。不远处九公主的侍卫立刻拔刀戒备,四处张望,迅速围到公主身侧护住她。一群蒙面骑士骤然现身,转瞬将拓跋清音与一众侍卫团团围困。
“来者止步!不得放肆!仔细看清楚,这是大魏九公主,休要造次!”
侍卫统领高举长剑厉声呵斥。
这群蒙面人全然不理会警告,身手迅捷。众人翻身下马,几个起落之间,便将公主身边侍卫尽数击倒。拓跋清音终于心生慌乱。
“大胆狂徒,竟敢冒犯本公主,你们有几颗头颅承担罪责!”
话音未落,一条长鞭凌空卷来,将拓跋清音拽上马背。任凭她拼命挣扎呼喊,都无法挣脱,被牢牢缚在马背之上。另一边,绑在树上的曼陀被蒙面人挥剑斩断绳索,同样被长鞭卷起,捆缚在另一匹马背上。二人就这样被一众来路不明的蒙面人掳走。
侥幸未死的侍卫连忙动身传报消息,附近镇守的武将军迅速调集兵马四面围堵。公主遭人劫持的消息很快传开,拓跋焘听闻消息勃然大怒,立刻增派兵马前去营救。大魏追兵行进极快,不多时便追上这群蒙面人。眼看追兵迫近,蒙面人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前路尽头一座寺院横亘眼前,他们被逼得只能在此止步。一路上九公主不停叫嚷挣扎,蒙面人索性拿出布帛,堵住了二人的嘴。
“前方蒙面之人听着,前路已经无路可走。你们手中挟持的乃是圣上的金枝玉叶九公主,速速释放公主,皇上或许还能饶你们性命。”
领兵的武将军高声喊话。蒙面人不肯退让分毫。武将军抬手示意,弓箭手拉满弓弦,箭矢破空而出,几名蒙面人当即中箭倒地。余下蒙面人见同伴倒下,领头之人跃至载着九公主的马上,一把揪住拓跋清音衣襟,抬起她的面孔示给追兵。武将军见状急忙叫停放箭,公主被对方攥在手中,士兵不敢贸然出手。
“再敢放箭,我便杀了她。”
领头蒙面人开口,一口生涩的中原话,明显是北方狄族的口音。剩余几名蒙面人迅速退入前方寺院,挟持九公主的领头人最后闪身进门。
大魏士兵快步上前查验倒地尸体,揭开蒙面巾,赫然发现几人身着柔然服饰。士兵紧随其后涌入寺院。寺院内一片寂静,山门敞开,本就迎接往来香客。一众僧人正在佛堂偏殿诵经,并未察觉门外变故。武将军带人踏入寺院,主持连忙起身相迎。
“阿弥陀佛,不知官差入寺,所为何事?”
主持双手合十,口念佛号。
“大师,有一伙蒙面歹人挟持九公主逃入寺中,我等奉命搜查,多有叨扰。”
武将军亦合掌略施一礼。
“阿弥陀佛,官爷尽管搜寻便是。”
主持抬手示意,任由士兵搜查。
武将军一声令下,士兵四散开来,仔细搜寻寺院每一处角落。众人分头探查,不放过任何隐秘之地。佛堂后方有一处偏殿唤作藏经阁,墙角杂草之下,有一堆物件微微凸起,引起士兵警觉。将领立刻派人上前查看,拨开杂草,下面摆放着数口巨大木箱。士兵心头一紧,掀开箱盖,里面堆放各式兵器,棍棒长剑一应俱全,绝非出家人该持有之物。武将军并未深究,只当是僧人留存防身的器械,没有放在心上。
“启禀将军,遍寻各处,没有找到蒙面人与公主踪迹。”
一名士兵前来禀报。这时一名小沙弥走入殿内。
“官爷,主持命我前来,看看可有能够相助之处。”
“整座寺院,除了前门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出路?
”武将军开口询问。
“只有前门可行,寺院后方便是深山。”
小沙弥答道。
“抽调一部分人手,即刻搜捕后山。”
将领传令,士兵领命立刻向后山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