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宫烬》 - 第七十五章 第一次灭佛
第七十五章 第一次灭佛

  “贵寺可还有其余藏间?”

  武将军话音沉稳,字字带着军人的锐利,他口中的藏间,并非寻常储物之所,而是能藏匿人影、暗藏物件的隐秘之地。一旁侍立的小沙弥先是怔然片刻,细细回想寺中布局,方才幡然醒悟,连忙躬身回话。

  “回将军,寺中尚有一处地下存储阁,小僧这就带诸位前去。”

  循着小沙弥的指引,一众士兵迈步下行,踏入了寺院地底的存储室。这间密室终年不见天光,内里阴冷潮湿,空气中萦绕着陈旧的霉土气息。众人目光扫过室内,果然看见了被束缚的两道身影——拓跋清音与曼陀二人被绳索紧紧捆缚,口中皆塞着布帛,无法出声。

  拓跋清音一眼望见踏进来的武将军,眼底瞬间亮起希冀,当即奋力挣扎起来。武将军见状快步上前,屈膝俯身,亲手为她解开周身绳索,随后垂首跪地,行下大礼。

  “属下救驾来迟,恳请公主恕罪。”

  拓跋清音全然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温婉,神色带着不耐,草草从地上起身,抬手拍去衣袍上沾染的尘土与泥垢。身侧的曼陀也缓缓直起身,方才一路被裹挟颠簸,脏腑翻涌不止,周身皆是酸软疲惫。

  “胆敢挟持本公主,这群蒙面贼着实胆大妄为!”拓跋清音眉宇间满含愠怒,语气又带着几分探究的好奇,沉声追问,“可曾将贼人擒获?”

  “回公主,作乱之人皆是柔然余孽,潜入大魏境内寻衅滋事,事发后估摸已从后山山道逃窜,属下早已派兵分路追击。”

  武将军恭谨回禀。拓跋清音正欲移步离去,目光余光却瞥见角落摆放着几口与藏经阁所见形制一致的木箱子,顿时心生疑窦。

  “此乃何物?”

  武将军闻声上前,抬手掀开箱盖,内里整齐码放着各式利刃兵器,品类与此前查获的截然不同。他面色骤然沉凝,转头看向身侧的小沙弥,语气带着重重质问。

  “佛门本是清净慈悲之地,怎会私藏这般杀伐利器?此前藏经阁中便搜出一批兵器,本将未曾深究,如今地底密室再度查获,贵寺今日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

  小沙弥满脸茫然无措,手足皆不知安放何处。他此前在藏经阁初见木箱时便满心疑惑,只是彼时场面混乱,根本无从开口辩驳,此刻面对将军的厉声质问,更是哑口无言,全然不知寺中为何会藏有这些违禁器物。

  “出家人以慈悲为本,神佛座前岂容血光凶器亵渎?”拓跋清音骄矜的性子展露无遗,语气强势果断,“武将军将所有兵器尽数带回宫中,交由父皇定夺处置。”

  大魏九公主拓跋清音素来性情率性恣意、好奇执拗,一身天家贵气,自带盛气凌人的威仪。

  士兵们依令抬手,将地下密室的木箱尽数抬出。众人刚行至地面,便见方丈率领一众僧人匆匆赶来,立于庭院之中。

  拓跋清音见状,率先开口发难,眼神锐利逼人,没有半分对佛门的敬畏:“老方丈,本宫问你,清净寺院为何私自藏匿大批兵器?”

  老方丈双手合十,神色肃穆坦然:“启禀公主,老衲全然不知这批兵器的来历,本寺往日从未有过此物留存。”

  言罢,他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若心存隐瞒,便是欺君罔上,罪责深重!”

  拓跋清音语气愈发强硬,威仪逼人。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老方丈唯有反复合十诵经,再不多言辩解。

  “传令下去,将藏经阁查获的兵器一并收缴,全数带回皇宫。”

  武将军当即对着麾下士兵朗声传令。

  一众禁军列队随行,浩浩荡荡离开了寺院。望着官兵远去的队伍,立在庭院中的老方丈连连摇头叹息,眉眼间藏着无尽沉郁。身旁的小沙弥年幼懵懂,全然不懂方丈满心忧虑,再三开口追问缘由,方丈却始终默然不语,只剩一声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一场寺院风波落幕,平安归来的九公主踏入皇宫。太和殿内,帝王拓跋焘看着安然无恙的掌上明珠,连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眉宇间满是欣慰。此刻殿中,拓跋清音、曼陀与武将军分立殿前,武将军正待躬身复命,可九公主自踏入殿中便喋喋不休,丝毫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拓跋焘看着女儿,眼中带着几分疑惑:“你与曼陀去往那般荒僻的郊野作何?此番侥幸无恙,全靠武将军恰巧在附近巡守,方能及时救你脱困。”

  拓跋清音心中自有盘算,刻意岔开话题,避而不答出游缘由,只满脸愤懑地说道:“父皇,柔然贼人实在太过猖狂!”

  一旁侍立的曼陀闻言,暗自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对公主刻意搪塞的模样万般无语。

  拓跋焘神色沉敛,缓缓开口:“此前一战虽击退柔然,却未曾彻底击溃其主力,反倒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近日柔然贼寇频频在我大魏边境挑衅滋扰,朕未曾料到,他们竟胆大至此,敢潜入京畿之地作乱。看来唯有再起大战,方能彻底击溃柔然野心,永固边境安宁。”

  拓跋焘素来骁勇尚武,常年征战四方,心中早有肃清边患的打算,此番柔然作乱,更是坚定了他再度出兵的决心。

  这时,拓跋清音忽然想起心中郁结的疑惑,转头看向武将军:“对了武将军,本宫遭劫后,你为何能如此迅速追上贼人,精准寻到我们的踪迹?”

  此事她百思不得其解,贼人行动隐秘,逃窜迅速,官兵的追击速度实在太过迅捷,近乎同步。

  武将军闻言,双手捧着一堆物件上前,尽数呈于殿前,皆是沿路捡拾的耳饰、发簪、吊坠、碎银与香囊等物。

  “回公主,微臣是循着沿途遗留的标记,一路追踪而至。”

  原来此番极速救援,并非禁军追击神速,而是有人一路刻意留下线索,为官兵指引方向。拓跋焘目光落于那些零碎饰物之上,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而武将军心中亦清楚,这些朴素零碎的饰物,绝非娇贵的公主所有。只是此事关乎公主颜面,他不敢擅自揣测,只依规禀报,静待帝王定夺。

  果然,拓跋焘转眼看向曼陀,见她发髻素雅,耳间空空,往日佩戴的首饰全然不见踪影,当即眼中涌上几分赞许:“曼陀,这些引路标记,可是你沿途所留?”

  曼陀微微躬身,从容回话:“回禀皇上,确是奴婢所为。彼时身陷贼手,徒劳挣扎、高声呼救皆无用处,只会徒耗体力。奴婢被缚于马背之上,双手尚且灵动,便将身上可拆解的首饰、吊坠与随身碎银,一路沿途散落,留下断续线索,好让前来救援的官兵循迹寻人。”

  话音刚落,一旁的拓跋清音当即面露讥讽,满心不服。

  “你倒是会逞能!”她挑眉看向曼陀,语气带着刻薄嘲弄,“合着本宫方才呼救,反倒成了无谓之举?难不成没有你这些零碎物件,武将军便寻不到本宫了?你这般聪慧机敏,屈居宫中做宫女实在可惜,倒不如入道观修行,既能潜心炼丹,又可展露舞姿取悦道人!”

  拓跋清音的嘲讽之意溢于言表,满心嫉妒不甘。

  拓跋焘当即出声制止,打断了她的话:“九儿,你若能有曼陀半分沉稳冷静,父皇便无需时时为你忧心。今日历经波折,你也身心俱疲,速速回寝宫歇息吧。你母后终日挂念你的安危,忧心不已。曼陀,你今日护主有功,也无需在此值守,暂且退下歇息。冯宝,即刻传太医,为公主与曼陀诊治,细细调养。”

  “奴才遵旨。”

  冯宝躬身领命,即刻退下传旨。

  拓跋清音与曼陀双双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太和殿。殿中瞬间安静下来,唯有武将军依旧伫立原地,未曾离去。

  拓跋焘见状,知晓他尚有要事禀报,敛去几分温和,淡淡开口:“还有何事,只管说来。”

  接连费心过后,他神色带着几分疲惫,语声平缓无力。

  “启禀皇上,末将营救公主之余,在城郊寺院之中,查获大批私藏兵器。”

  “什么?!”

  拓跋焘瞬间敛尽疲惫,双目骤然圆睁,神色震怒不已,“大胆寺院,竟敢私藏军械,简直胆大妄为!速速将兵器呈上来!”

  殿外禁卫军应声上前,尽数掀开殿前陈列的几口木箱。箱中各式崭新锋利的兵刃尽数展露而出,寒光凛冽,皆是杀伐凶器。

  拓跋焘快步走下龙阶,俯身审视箱中兵器,指尖抚过冰冷锋利的剑身,眼底怒意层层翻涌。他紧握长剑,积蓄满腔怒火,奋力一挥,利剑劈落,狠狠斩在木箱之上,声势骇人。

  “这群僧人狼子野心,竟敢私藏兵器,图谋不轨!”他怒声呵斥,气息因盛怒微微起伏,“来人,即刻传奚蒙入宫见朕!”

  待怒气稍平,他方才缓步重回龙椅落座,胸腔依旧起伏不定。

  不多时,奚蒙匆匆赶赴太和殿。他入宫之时,见殿内气氛肃杀凝重,再看副统领武将军面色沉凝,心中瞬间了然,定是出了大事。

  奚蒙躬身行礼:“皇上急召微臣,不知有何圣谕?”

  拓跋焘怒声道:“佛门清净地私藏大批杀伐利器,其心可诛!奚蒙,传朕旨意:寺院十五岁以下沙弥尽数勒令还俗,裁减寺院僧众规模,没收半数寺田归入国库,捣毁私藏凶器、多余佛像与悖逆经书。武将军,随奚蒙一同前往督办!”

  “臣遵旨!”

  奚蒙与武将军对视一眼,即刻领旨退朝。

  奚蒙身为禁卫军统领,武将军为其副将,二人执掌皇宫宿卫安保。圣谕下达,宫中禁卫军即刻集结列队,兵分多路,奔赴城郊寺院,奉旨推行灭佛、裁寺、收田之令。皇宫这般大规模的军事调动,声势浩大,东宫不可能毫无耳闻。太子拓跋晃素来笃信佛法,深耕佛家义理,心怀悲悯,听闻父皇骤然下旨灭佛裁寺,心中万分抵触,按捺不住心中焦灼与愤懑,即刻奔赴太和殿觐见。

  彼时拓跋焘余怒未消,端坐龙椅之上,早已料到太子来意。

  拓跋晃入殿之后,虽心绪激荡,却恪守君臣礼数,压下满腔急切,从容进言:“父皇为何骤然下此严令?佛门僧众早已看破世俗,潜心修行,不问朝政,怎会心怀不轨?寺中查获兵器未必能佐证其罪!近日柔然屡屡犯境、滋扰百姓,或许是柔然贼人刻意将兵器藏匿寺中,意图嫁祸佛门、挑拨朝局。恳请父皇暂缓政令,细细查清真相,再做定夺不迟。”

  拓跋焘闻言,眉头紧蹙,态度坚决,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僧众留于世间,本就是朝廷隐患!清净佛地藏纳杀伐凶器,图谋之心昭然若揭,何来冤枉之说?所谓防身,不过是托词罢了!寻常僧人皆有拳脚功底,身手不凡,何须借助兵器自保?”

  他话锋一转,道出心中长久谋划:“天下寺院林立,占据大魏无数良田土地,却从不缴纳赋税、不助国本。朕早有心缩减寺产田地,令闲散僧众还俗耕种。你素来推行汉化改制、改牧为桑,朝中正缺纳税户口,此番僧众还俗,恰好可充盈民户、安稳民生。无论寺院是被人嫁祸,还是蓄意藏兵,朕今日便借此事,了却长久夙愿!这群僧众于世无补、于国无功,朕未曾尽数追责,已是宽待佛门、体恤佛祖!”

  拓跋晃听闻此言,心中愈发焦急,情绪也随之激荡,据理力争:“父皇此言差矣!寻常僧众不过是潜心礼佛、心怀善念之人。寺院香火微薄,难以自给自足,全凭寺田维系生计。天下无数流离失所、无田可耕的流民,皆靠寺院布施接济,方才得以苟活存世。如今父皇勒令幼僧还俗、没收大半寺田,这些自幼入寺、不通世俗的沙弥该如何立足?他们常年诵经修行,早已脱离世俗生计,不懂耕种劳作,骤然入世,根本难以谋生。求生无路,必然铤而走险,届时流民四起、人心惶惶,极易引发天下动乱,父皇仓促推行灭佛之政,必将付出难以挽回的代价!”

  拓跋晃字字恳切,句句属实。他偏袒佛门,是因毕生信佛、心怀慈悲,可此番进言,更是着眼朝局民生。世间大半僧人生长于佛门,与世隔绝多年,早已丧失世俗生存本领。佛门若是骤然崩塌,无数僧人流离失所,为求活命,必然沦为流民,滋生祸乱,危及大魏社稷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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