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宫烬》 - 第七十三章 诸人者诛心
第七十三章 诸人者诛心

  有了帝王当面默许,曼陀便可名正言顺踏入安昌殿面见冯昭仪。司南听完小宫女的禀报,连忙快步赶到殿门亲自迎接曼陀。

  “曼陀姐姐,娘娘一早便知晓姐姐要来,已经备好茶水静候多时了。”

  司南眉眼含笑,一把牵住曼陀的手向内走去。这小姑娘始终铭记,身陷绝境之时,是曼陀出手保全了她与娘娘。

  跟着司南步入内殿,冯昭仪端坐殿中,面上带着温和笑意,一见曼陀便起身相迎。曼陀正要屈膝行礼,却被冯昭仪伸手一把拉住。

  “此处并无外人,只剩本宫与司南,不必行此大礼。本宫能脱离冷宫重见天日,全靠你倾力相助。大恩不言谢,往后但凡有用得到本宫之处,你万万不要客气,只管开口。”

  冯昭仪心中的感激难以掩藏。她聪慧通透,心中清楚宫女春桃能活下来绝非偶然。当初郁闾氏一心要取她性命,设下圈套布下杀局,春桃一旦落入对方手中绝无生还可能。可春桃安然保全,世间从无这般无端的幸运,背后定然有人提前谋划布局。单凭一个小小宫女绝无这般力量,其中内情冯昭仪不愿深挖细究。她心中只认定一件事,曼陀是这深宫之中唯一真心待她之人。

  “娘娘昔日也曾于危难之中施以援手,奴婢今日所为,不过是报答当年恩情。春桃依旧关押在宫中,皇上曾吩咐,留待娘娘亲自处置。”

  曼陀抬眸看向冯昭仪,轻声回话。

  “司南,传本宫口谕,将宫女春桃送往姑子庙,令她在佛前终身忏悔,伴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冯昭仪神色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娘娘留她性命,已是仁至义尽。”

  司南应声领命,转身快步出去传旨。

  冯昭仪拉着曼陀坐到茶炉一旁。

  “尝尝本宫亲手煮的茶,品一品滋味如何。”

  冯昭仪端起茶盏浅尝一口。

  “娘娘冰雪聪慧,学何事都一点即通。”

  盛情难却,曼陀亦端起茶杯饮下。

  “对了,九公主性情刁蛮任性,突然邀你陪同出宫,此事恐怕另有图谋,你务必多加小心。她是皇上与皇后捧在掌心的珍宝,圣眷极厚,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冯昭仪深知九公主心性,绝非看上去那般单纯,凡事必有缘由,不愿曼陀无端蒙受祸患,故而好心提点。

  “多谢娘娘叮嘱,曼陀定会留心防备。”

  曼陀入宫之后,只听宫人闲谈提起这位九公主。九公主最为出名的并非骄纵的性子,而是那倾国倾城的容颜。世人都说帝王后宫佳丽无数,可容貌最出众的,竟是这位公主。鹿苑初见,果然名不虚传。当日正是因她心中不服,才促成吐谷浑世子与猎豹那场血肉相搏,足见这位公主绝非易于应付之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曼陀倒想看一看,她究竟要布下什么样的局。

  冯昭仪口谕传出,待罪宫女春桃很快由内司局宫人送入近郊尼姑庵,宫中女官亲自到场监督她剃去青丝。往后余生,唯有青灯古佛相伴,在佛前日日忏悔,祈求佛祖宽恕罪孽。这便是冯昭仪的心意,盼她来世能投生良善之家。

  曼陀辞别离去后,冯昭仪吩咐司南取来一身明艳喜庆的新衣为自己换上,带着司南一同出门。

  “娘娘,我们这是要去往太和殿吗?”

  司南见娘娘盛装打扮,只当是前去面见皇上。从前冯昭仪常去御前研磨伴驾,帝王十分喜爱。可自从从冷宫归来之后,若非皇上特意传召,她几乎不再主动前往御前。

  “去往内司局,本宫要去见一位故人。”

  冯昭仪安坐步辇之上,满面春风,神色悠然。她口中的故人,便是被贬入内司局做苦役的郁闾氏。步辇停在内司局大门之前,司南搀扶冯昭仪缓缓走入。内司局大内司尉迟柔连忙上前迎接,请冯昭仪上座。

  “郁闾氏如今身在何处?”

  冯昭仪神色傲然,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气势。

  “分配在换洗坊浆洗衣物,一切依娘娘之前的吩咐安排。”

  尉迟柔恭敬回话。郁闾氏在此地受尽苛待,一如当年冯昭仪在冷宫内所遭受的磨难。当初郁闾氏暗中处处刁难,如今轮到她亲身体验这份苦楚。

  “你自去忙吧,本宫亲自过去看一看她。”

  冯昭仪带着司南走向换洗坊。院落空旷冷清,四处散落衣物杂物,唯有郁闾氏孤身一人,手持棒槌捶打衣物。身上衣衫破烂不堪,面色枯黄憔悴,与昔日风光尊贵的左夫人判若两人。

  “真是想不到,昔日高高在上的郁闾夫人,竟落到这般境地。夫人常年驯鹰,没想到最后反倒被鹰啄伤了眼。你可曾料到春桃尚能活在世间?”

  冯昭仪走到郁闾氏身侧蹲下,含笑望着她。

  郁闾氏放下手中棒槌,抬眼怒视冯昭仪。“曼陀那个小贱人,竟然与你联手构陷我。她顶着南安侧王妃的名分,却在暗中勾结你陷害于我。怎会那般恰巧撞见春桃,定然是你们提前串通谋划。”

  “构陷你?当初可是你指使春桃盗取我的经文,联合宗爱,偷偷放入慕容皇后的血书,偷龙转凤设计害我。种下何种因,便得何种果,你今日的遭遇全是咎由自取。你以为将我打入冷宫,我便会困死在里面,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上天待我不薄,我不仅得以重出冷宫,更复得帝王恩宠。皇上心中愧疚,待我比从前更加厚待。冷宫之中,因你暗中安排,我日日吃馊饭,居于破败陋室,染病之后无人医治。这些事,我心中尽数清楚。今日,我便要让你亲身尝尝我受过的苦楚。馊饭滋味如何?旁人剩下的残羹冷炙,如今对你而言也算珍馐?为宦官宫女清洗这些脏衣臭衫,滋味定然不好受。你如今的日子,甚至比不上当年冷宫之中的我。至少我身居冷宫,依旧是受封的昭仪,而你如今算什么?我想要捏死你,如同碾死一只蝼蚁,你不过是大魏后宫最低贱的粗使宫女。”

  冯昭仪挺直身躯,居高临下地俯视郁闾氏。

  “那又能如何?皇上百年之后,你终究孤苦无依。而我尚有皇子作为依靠,无论如何,我都是南安王的生母。”

  郁闾氏此刻唯一的依仗,便是自己的儿子。

  “早已不是南安王,只是南安郡王。拜你所赐,你的儿子由亲王降为郡王。因为你的过错,皇上迁怒于他。身为母亲,不曾为儿子带来荣光,反倒令他蒙受羞辱,你可算得上一位合格母亲?”

  冯昭仪字字讥讽,句句戳中郁闾氏心底最深的软肋。

  “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连子嗣都无法诞下,你也算不得一个完整的女人。”

  郁闾氏冷笑回击。

  “我没有子嗣,反倒一身无牵无挂。就算日后不慎被打入冷宫,也不必担忧儿子受牵连。自从你入内司局以来,南安郡王可曾前来探望过你?”

  冯昭仪目光轻蔑看向她。

  “与你何干。”

  郁闾氏不愿接话,满脸不屑。

  “恐怕你还不知道,自你被贬入内司局,皇上下令禁止南安郡王入宫,直到昨日鹿苑射猎,他才有机会踏入宫闱。可他一见到曼陀便当众打骂动手,这一幕恰好被皇上亲眼撞见。曼陀虽是御前宫女,却深得皇上信任倚重,皇上打坐服食丹药都离不开她。南安郡王这般举动,纯属自取其辱。皇上盛怒之下,废除他与曼陀的婚约,免去八部大臣之职,将他手中仅有的兵权已经被收回。”

  冯昭仪语气平淡,话语却像利刃刺入郁闾氏心底。方才还气焰嚣张的郁闾氏瞬间垮下,浑身脱力,从板凳之上瘫倒在地。

  郁闾氏原本心中尚存念想,纵然自己身陷苦役,儿子依旧安稳,只要儿子尚在,便有东山再起的希望。她一直疑惑,为何许久不见拓跋余前来探望,原来是皇上下旨阻隔。这段时日拓跋余暗中动用关系,拿出银两打点,故而看守之人会暗中照拂,不至于让她饿死累死,勉强撑住性命。直到听闻儿子遭遇连番打击,郁闾氏只觉头顶天倾,自己反倒成了拖累儿子的罪人。此刻万念俱灰,望着冯昭仪,满心绝望,连泪水都流不出来。

  “司南,我们走。”

  冯昭仪神色快意,昂首阔步走出这座跨院。

  “娘娘,就这般轻易放过她?未免太过便宜她。像她这般歹毒之人,为何不重打几十大板,娘娘何必心慈手软。”

  司南心中依旧愤愤不平。

  “诛人先诛心,方才那一番话,远比打她百板更让她痛苦难熬。”

  冯昭仪似笑非笑,缓缓离开内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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