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眼见猎豹死死咬住乙弗莫瑰臂膀,场面凶险万分,冯昭仪看得心惊肉跳,再也坐不住,急切开口劝谏。
“皇上,速速传弓箭手射杀猎豹!世子身在我大魏境内,若是出了半点差池,我等实在担待不起!”
一旁的九公主拓跋清音却满脸得意,全无半分慌张,反倒带着几分少年傲气,不以为然地望着场中。
“父皇,吐谷浑部向来将这位世子吹得神勇盖世、无人能敌,如今不过区区一兽便难以招架?儿臣倒要好好看看,他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拓跋焘神色从容,眼底藏着审视与期许,轻声安抚道:“朕亦是满心好奇。你且放心,弓箭手早已就位戒备,断然不会让吐谷浑世子伤及性命。”
猎场边侧,太子拓跋晃早已悄然拉满弓弦,箭尖锁定凶兽,时刻准备出手相救。千钧一发之际,场中的乙弗莫瑰骤然如同战神附体,爆发出惊人神力。他强忍臂膀剧痛,双臂猛然发力,竟直接将凶悍的猎豹凌空扛起,另一只未受伤的手紧握带刺遁甲,狠狠反复刺向猎豹身躯。
剧痛袭来,猎豹慌乱之下终于松口撤咬。乙弗莫瑰趁势扣住兽身,奋力一举,将沉重的猎豹狠狠掼砸在地。猎豹重重落地,身躯不断抽搐颤抖,凄厉的哀嚎声响彻鹿苑,再无之前的凶戾气焰。
全场众人尽收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彻底见识了乙弗莫瑰无人能及的天生神力,终于知晓吐谷浑所言非虚,这位世子绝非浪得虚名。顷刻之间,猎场之上掌声雷动,人人赞叹喝彩,皆为他的勇猛胆识折服。高台之上,方才满心不服、满脸轻视的拓跋清音,脸上傲气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欣赏与敬佩,眼底亮晶晶的,牢牢望着场中身姿挺拔的健硕儿郎。
“这位吐谷浑世子,果然身手不凡,当真神勇无双。”拓跋焘望着下方气度凛然的乙弗莫瑰,眼中满是惜才之意,缓缓感慨:“难得英俊勇武、胆识过人,若能为我大魏所用,便是一大幸事。”
冯昭仪闻言眸光微动,唇角勾起浅淡笑意,轻声提点一语,暗藏深意:“皇上,臣妾听闻,莫瑰世子至今尚未婚配。皇上不妨换个法子,将他彻底笼络,为我大魏所用。”
一语点醒梦中人,帝妃二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冯昭仪早已洞悉帝王心思,此番特意让久居道观的九公主回宫,根本不是巧合。拓跋焘早已属意乙弗莫瑰,心中早有联姻之计。
一来大魏素来重视与吐谷浑的邦交,两国联姻可稳固同盟、永结修好。有吐谷浑作为坚实后盾,柔然再无底气与大魏分庭抗礼、肆意抗衡。二来乙弗莫瑰文武兼备、神力盖世,是世间难得的将帅之才,正是大魏急需的栋梁。恰逢九公主正值及笄待嫁之年,迟迟未定驸马,这场联姻既可稳固邦交,又能收服良将,一举两得、万全无弊。
拓跋焘转头温柔望向身侧的九公主,眼底是独一份的宠溺偏爱。在他众多子女之中,拓跋清音最为年幼乖巧,素来深得圣宠,帝王向来纵容她的性情。今日这场人兽相搏,下人听闻是公主心意,知晓帝王疼惜幼女,才不敢贸然阻拦,尽数默许成全。此刻被父皇深深凝望,心思纯粹的拓跋清音莫名心头微紧,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预感,下意识微微蹙起眉头。
就在众人喝彩未歇之时,场中变故陡生。乙弗莫瑰微微喘息,垂眸望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猎豹,正欲转身离场。谁料方才抽搐伏地的猎豹竟是佯装濒死、假意蛰伏,趁人不备骤然暴起,携着致命凶戾,全速朝着乙弗莫瑰猛扑而去。突如其来的偷袭让全场众人瞬间失声,看台上人人瞠目结舌,惊呼声此起彼伏。猎豹血盆大口近在咫尺,转瞬便要咬上乙弗莫瑰面门。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贯穿猎豹咽喉。凶悍的猛兽瞬间僵凝,重重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乙弗莫瑰骤然回神,顺着箭势望去,只见太子拓跋晃立在不远处,缓缓放下长弓,身姿沉静笃定。又是他,数次在绝境之中救下自己性命。四目相对,眸光交错。这是乙弗莫瑰入京为质以来,第一次坦然正视拓跋晃,第一次与他静静对视。无数过往纠葛、恩怨牵绊涌上心头,让他心绪翻涌、矛盾万分。方才惊险一瞬,让高台之上的帝王与九公主皆是心头高悬,死死捏着一把冷汗。尤其是拓跋清音,再也坐不住,骤然起身,紧盯场中身影,直到确认乙弗莫瑰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她先前当众挑衅、执意要见证世子实力,若是世子当真在此遇险,她必定难辞其咎、获罪受罚,方才心底亦是藏着无尽惊惧。
喧嚣渐歇之际,曼陀奉茶缓步登台,手中两杯清茶敬献帝王与冯昭仪。她熟知九公主素来不喜茶饮,特意备了一碗清甜酪浆,轻轻送至公主身侧。
拓跋清音抬眸,上下打量着身姿端肃的曼陀,好奇开口:“你便是新晋入宫的西域宫女?”
“回禀九公主,正是奴婢。”
曼陀垂首躬身,应答恭敬得体。
“我素来想去你昔日居住的域乐坊看一看,却一直没有机会,改日你便随我同去一趟吧。”拓跋清音指着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娇憨。
曼陀不敢私自应允公主所求,只得抬眸望向拓跋焘,静待圣裁。
拓跋焘对曼陀素来信任放心,随口应允:“既然公主喜欢你相伴,你便随她前去便是。”
话音落下,拓跋焘转头看向身侧的冯昭仪,微微疑惑:“朕记得你素来不喜饮茶,今日怎会陪朕共饮?”
冯昭仪眉眼温柔,笑意盈盈缓缓作答:“皇上,臣妾虽长于燕地,本是汉人。昔日不饮茶,不过是入乡随俗、顺势而为罢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曼陀,轻声嘱托:“曼陀姑娘,过几日得空,便来我安昌殿,再教教我煮茶之法吧。”
曼陀微微颔首应下,随后躬身退至一旁。
冯昭仪此举看似随口嘱托,实则暗藏心意。冷宫数年,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无人过问她的生死冷暖,唯有曼陀素昧平生却真心相助,不仅悉心为她调理顽疾、治愈咳疾,更时时温言宽慰,助她熬过至暗岁月。若无曼陀,她未必能撑到沉冤昭雪、重见天日。所以冯昭仪早想致谢报恩,只是深宫人多口杂、猜忌丛生,若无正当缘由,曼陀频繁出入安昌殿,必定惹人非议、招来祸端。如今借着学煮茶的由头,又当着帝王之面定下约定,名正言顺、无人多疑,方能安稳与曼陀往来。历经冤屈磨难,她早已深谙深宫生存之道,从无害人之心,却不得不事事谨慎、步步周全。
鹿苑盛会人多繁杂,南安郡王拓跋余自生母郁闾氏被贬失势后,受母罪牵连,久久无缘入宫。今日借着皇家围猎的契机重返宫闱,一眼便瞥见了奉茶退下的曼陀。积压多日的怒火瞬间翻涌,他快步上前,径直拦在曼陀身前。
陀抬眸见是拓跋余,立刻躬身行礼:“奴婢参见南安郡王。”
礼数未毕,盛怒攻心的拓跋余抬手便是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扇向曼陀。
不远处的拓跋晃恰好目睹全程,见状勃然大怒,快步上前一把将拓跋余狠狠推开。
“拓跋余!你放肆!”
巴掌力道极重,曼陀半边脸颊瞬间滚烫火辣,疼得她死死捂住侧脸,微微低头隐忍痛楚。拓跋余被推得踉跄半步,愈发怒不可遏,指着曼陀厉声怒骂,全然不顾周遭众多王公权贵。
“你这吃里扒外的卑贱贱人!竟敢陷害我母妃!你莫要忘了,你本是我定下的侧妃,是我南安郡王未过门的妾氏!”
自那日曼陀携春桃入宫对质、揭发郁闾氏所有罪状,致使他母妃被贬、自身降级,拓跋余便将所有怨恨尽数记在曼陀身上。在他眼中,身为自己准侧王妃的曼陀,反倒帮着外人倾覆自己生母,是彻头彻尾的背叛。他隐忍多日、无处发作,今日终于得见其人,便再也克制不住满腔怒火。剧烈的争执与耳光声响彻周遭,高台之上的拓跋焘听得真切,放眼望去,只见曼陀捂着脸隐忍落泪,拓跋余当众肆意怒骂、张狂跋扈,周遭宗室子弟尽数围观窃议。
帝王龙颜大怒,当即起身快步走下高台,威严震怒之声响彻猎场:“放肆!拓跋余,你实在太过放肆!”
冯昭仪适时开口,字字清晰,刻意将事态摆至明处:“曼陀,是谁对你动手,只管如实告知皇上。你是御前侍奉的宫女,自有皇上为你撑腰做主。”
此言看似体恤,实则是刻意点明拓跋余目无君上、胆大妄为,连御前近侍都敢随意责罚,嚣张至极。
曼陀垂着眼眸,声音轻柔却清晰入耳:“回皇上,是南安郡王动手责打奴婢。”
拓跋焘怒目直视拓跋余,厉声斥责:“曼陀是朕身边近身侍奉之人,轮不到你随意责罚!你自己生母犯下滔天大罪,不知反省悔改,反倒将满心戾气迁怒旁人,心性暴虐、气量狭隘!如此品性,怎配娶妻立室、执掌兵权?”盛怒之下,帝王当即下旨:“即日起,废除南安郡王与曼陀所有婚约!拓跋余性情暴戾、不堪重用,免去其八部大臣之职,所掌权责尽数交由晋王拓跋伏罗接管!”
言罢,拓跋焘拂袖怒然离去。
在帝王眼中,拓跋余今日失态之举,不仅丢尽皇家颜面,更可见其心性偏执、毫无容人之量,绝非良配。曼陀侍奉多年、勤恳忠心,他早已视作可信之人,自然要为她周全前路、扫平委屈。帝王离去,围观人群尽数散去。冯昭仪本想留下安抚曼陀,却需随驾侍奉,只得作罢。
偌大鹿苑空地,只剩曼陀孤身一人捂着火辣灼痛的脸颊,默然伫立。拓跋晃始终静静望着她,缓步走上前来,望着她红肿的半边脸颊,眉头紧紧蹙起,心绪复杂难辨。
“还疼吗?速速回宫上药休养。”
曼陀未曾应声,亦未抬头,默然转身,独自转身离去,背影清冷孤寂。
经此一役,乙弗莫瑰徒手搏杀猛兽的威名彻底传遍京城,朝野内外、世家贵族无人不晓其盖世神力。自鹿苑归来,慕名结交者络绎不绝,白日里世子府邸宾客盈门、车马不绝,极尽热闹风光。只是繁华表象之下,亦有隐秘暗流。夜深人静之时,常有身手卓绝之人隐匿夜色、悄然造访,虽尽数避开禁卫军巡查,却终究逃不过心思缜密、武功高深的乙弗莫瑰耳目。
寂静书房之内,烛火摇曳,乙弗莫瑰端坐案前,神色淡然无波,对着空荡夜色缓缓开口:“出来吧。”
话音落,一道身着夜行衣的身影悄然现身,正是深夜潜行来访的太子拓跋晃。
二人隔案相对,静静落座,一室寂静无声。
良久,乙弗莫瑰率先开口,语声淡漠疏离,不带半分旧情暖意:“今日鹿苑,多谢殿下那一箭相救。”
拓跋晃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故人,满心积攒的疑问尽数涌出,语气带着压抑的急切与无奈:“我不是来听你道谢的。拓跋余心性狭隘、野心勃勃、偏执狠戾,你离他越远越好,莫要深陷朝堂纷争、卷入储君是非。”
他凝视着对方眼底的冷漠,终是问出压在心底许久的困惑:“当年你负气离去,辗转流离,究竟去往何处?又为何,成了吐谷浑的世子乙弗莫瑰?”
过往一幕幕涌上心头,当年拓跋丕获罪问斩,彼时名为狼牙的他,满心皆是怨气与悔恨。他因自身疏漏传回假消息,害得恩重如山的拓跋丕身首异处、家破人亡;又因最信任的兄弟隐瞒欺骗、虚实难辨,对世间情义彻底心灰意冷。双重打击之下,他失魂落魄、漂泊无依,数日不食不眠,只求一死解脱,挣脱世间所有痛苦牵绊。可命运弄人,他昏死在吐谷浑边境,恰巧被路过的吐谷浑贵族马车救下,身上暗藏的王族印记意外暴露,才得以认祖归宗、重回王族。他从来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儿,本就是吐谷浑遗失的嫡系王子,一切皆是冥冥注定、天意使然。
乙弗莫瑰抬眸,目光坚定,语气决绝,彻底斩断过往:“前尘往事,我不愿再提。殿下只需知晓,我身带吐谷浑王族印记,身份千真万确。昔日狼牙、晏玄,皆已身死过往。既然天命留我性命,我便要重活一世。从今往后,世间再无狼牙,唯有吐谷浑世子乙弗莫瑰。”
寥寥数语,字字决绝,清晰告知拓跋晃,二人过往情义尽数作废,早已物是人非、再无回头可能。拓跋晃喉间哽咽,满心酸涩悲凉、万般无奈,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尽数无从说起。他缓缓起身,转身离去,自始至终,二人再无一次目光交汇,形同最是陌生的路人。
烛火摇曳,映着乙弗莫瑰清冷无波的面容,唯独颈间常年佩戴的狼牙配饰,已然不见踪影,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所有牵连。拓跋晃深夜潜行造访,本就担着莫大风险,一旦被人察觉,便是私结外臣、窥探藩王的滔天是非。他刻意择深夜无人之时悄然相见,本是心存侥幸,以为过往情义仍在,以为二人尚有冰释前嫌、重归旧好的可能。可他终究想得太过简单。岁月离散、身份更迭,早已改变了一切。昔日温柔帮扶、视他为亲的拓跋丕,是照亮狼牙绝境的唯一微光,是他此生最大的恩人。恩人因兄弟欺骗家破人亡、含冤而死,这份隔阂与伤痛,终究无法消解,兄弟情义,早已彻底碎裂成灰。他彻底明白,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恩义、隔着身份立场、隔着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当初。
归宫之后,拓跋晃独坐殿中,借酒消愁、独自闷饮。自灼灼离世,烈酒便成了他唯一的慰藉。唯有沉醉迷离之时,心口的刻骨伤痛才能稍稍缓解。失挚爱、失至亲、失手足,层层煎熬缠绕于心,日复一日,无处解脱、无处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