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宫烬》 - 第七十一章 九公主拓跋清音
第七十一章 九公主拓跋清音

  冯昭仪自冷宫脱困重归安昌殿的当夜,拓跋焘便留宿殿中。一夜温存过后,冯昭仪复宠的消息如风般传遍整座后宫。深宫之中从来都是荣辱更迭、冷暖自知,可谓几家欢喜几家愁。北辰殿内,赫连皇后心绪翻涌,喜怒交织。方才听闻郁闾氏被贬为内司局粗使宫女、彻底失势的喜讯,唇角笑意尚且未散,转瞬又传来冯昭仪重获圣宠、移出冷宫的消息。在赫连皇后心中,冯昭仪性情温婉恬淡,素来不争不抢,多年来不过是分走几分帝王恩宠,从未真正成为自己执掌后位的阻碍。可郁闾氏野心勃勃、觊觎后位已久,其子更是暗中窥探储君之位,母子二人常年处处与自己针锋相对、暗中构陷。此番皇上雷霆处置,一举拔除后宫最大隐患,着实大快人心。经此一事,无人再敢撼动她的皇后尊位,她的后位自此稳如磐石,心中自然多是宽慰欣喜。

  殿内静谧无声,赫连皇后正静坐调养,耳畔忽传细碎喧哗之声,打破殿中沉寂。

  “殿外何人吵闹?”

  赫连皇后指尖轻转汤勺,缓缓搅动碗中深色药汤。近来她气血亏虚、体虚乏力、精神不济,御医特意拟方熬药,为她固本培元、调理身子。

  身侧侍立的大宫女春渐眉眼带笑,轻声回禀:“回娘娘,是九公主回宫了。”

  话音未落,一道灵动娇俏的身影便蹦跳着闯入殿中。九公主拓跋清音步履轻快,一把环住赫连皇后的脖颈,亲昵撒娇。九公主自幼体弱多病、底子孱弱,拓跋焘素来笃信道家教养、山林养性之理,深信山野清修可涤荡浊气、滋养体魄,故而数年前便下旨,送她前往皇家道观静心休养、调理身体。

  赫连皇后抬手温柔抚着她的手臂,柔声问询:“回宫可曾拜见父皇与皇祖母?宫中礼数,万万不可疏忽。”

  “已经见过啦,儿臣刚从太后宫中过来,父皇也在那边。”

  拓跋清音仰着小脸,眉眼弯弯,全然是天真烂漫的娇憨模样。

  “年岁渐长,依旧这般跳脱顽劣,半点没有金枝玉叶的端庄仪态。”

  赫连皇后口中虽是浅责,眼底却盛满极致宠溺。九公主自幼便养在她身侧,自襁褓之中便由她亲手抚育长大。虽非亲生骨肉,可数年朝夕相伴、悉心教养,早已胜似亲生母女。拓跋清音生得一副绝世容颜,鹅蛋小脸白皙莹润,肌肤光洁通透,一双眼眸乌黑澄澈、清亮如水,长睫纤长卷翘,唇似樱桃点朱,眉眼灵动明媚,小小年纪便尽显倾城风骨。

  “你自小便是天生瓷白肌肤,唇若丹珠,幼时便可爱至极。”

  赫连皇后望着眼前娇俏的女儿,眼底满是慈爱温柔。

  拓跋清音笑得眉眼弯弯,天真懵懂,全然不知身世隐秘:“儿臣这般白皙好看,都是随了母后,世人常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呢。”

  少女纯粹的赞誉入耳,赫连皇后心头却掠过一丝隐晦的不悦与厌弃。为掩去面上转瞬即逝的微妙神色,她抬手端起药碗,仰头将苦涩药汁一饮而尽。九公主心思纯善,立刻执起水杯上前,贴心侍奉她饮下温水,又轻轻抬手为她顺背舒缓。暖心举动驱散了赫连皇后心底的阴郁,面上再度漾开温和笑意。

  歇息片刻,拓跋清音眼中满是好奇,兴冲冲开口:“母后,儿臣听闻,前来我大魏为质的吐谷浑世子天生神勇、力敌猛兽,可徒手搏杀凶兽。父皇明日将在皇家鹿苑举办射猎盛会,特意邀了这位世子同往。儿臣想去瞧瞧,传闻中的神人究竟是何等模样,母后可否同去凑热闹?”

  “母后近来身子孱弱,不耐喧闹,便不随你前去了。”赫连皇后柔声叮嘱,“明日你既要赶赴鹿苑,早些回殿歇息,莫要贪玩耗损精神。春渐,吩咐小厨房备好各式点心膳食,公主夜里若是饥饿,随时可取用。”

  九公主自幼长在北辰殿,赫连皇后待她极尽呵护,殿中小厨房常年备着她爱吃的吃食。拓跋清音素来嘴馋,却天生身姿纤细窈窕,无论如何贪吃,从不会添半分臃肿。

  “还是母后最疼九儿!那儿臣先行退下歇息了。”

  拓跋清音躬身行礼,依旧蹦蹦跳跳、步履轻盈地转身离去。

  翌日,皇家鹿苑盛况空前、热闹喧腾。拓跋焘携众皇子、宗室子弟齐聚苑中,举办盛大秋猎。帝王端坐高台龙椅之上,垂眸俯瞰台下猎场,静观一众子弟驰骋竞技。猎场之中人声鼎沸、热火朝天,宗室皇子或策马奔腾、弯弓射猎,或近身摔跤、切磋武艺,人人意气风发、各展所长。吐谷浑世子乙弗莫瑰亦身在其中,身姿挺拔、气度不凡,格外引人注目。射箭靶场之内,太子拓跋晃挽弓搭箭,九箭皆中靶位,成绩已然不俗。恰逢南安郡王拓跋余与乙弗莫瑰并肩走来,拓跋余见状,一时心生较劲之意,抬手取过一副弓箭,凝神瞄准靶心,一箭精准正中十环,技压一筹。

  他转头看向拓跋晃,笑容带着几分年少桀骜与隐晦挑衅:“待到冬日阴山围猎,臣弟再与皇兄一决高下。”

  拓跋晃眸色微沉,心中了然。拓跋余看似只是一时争强好胜,实则贼心不死。多年前那场暗中算计、欲置他于死地的阴谋未能得逞,如今旧事暗涌再起,对方依旧暗藏算计。他不动声色,只淡淡敛去眼底情绪,冷然一笑,倒要看看对方此番还能使出何等伎俩,是否还会如当年一般暗中放箭、设计陷害。

  转瞬,他的目光落在拓跋余身侧的乙弗莫瑰身上,心头百感交集。

  “参见太子殿下。”

  乙弗莫瑰上前一步,依礼行君臣大礼,举止端方、疏离淡漠。

  “世子无需多礼。”

  拓跋晃语声微滞,神色难免不自然。

  眼前之人,是曾与自己共经风雨、生死相依的结义兄弟,是他多年苦苦寻觅的故人。可时过境迁、世事变迁,如今二人君臣有别、立场迥异,形同陌路。乙弗莫瑰满身的冷漠疏离,如利刃般狠狠刺在拓跋晃心头,酸涩悲凉翻涌不休。

  行礼过后,乙弗莫瑰便随拓跋余转身离去,移步前往别处猎场。乙弗莫瑰入京为质已有一段时日,因深得帝王器重圣宠,一时风头无两。京中王公贵族、世家子弟争相结交,其府邸日日宾客盈门、车马不绝。他素来只与宗室权贵、世家子弟往来,可近日常与拓跋余结伴同行,市井街巷、世子府邸,二人身影频频相伴,往来甚密。拓跋晃凝望着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心底莫名沉郁郁结。昔日并肩无间的手足兄弟,如今却与自己的政敌朝夕相伴、相交甚笃。他最怕的,是从此彻底失去手足,再多添一名劲敌。

  高台之上,九公主拓跋清音悄悄落座在拓跋焘身侧,明亮的眼眸不停扫视猎场人群,一心找寻那位远道而来的吐谷浑世子。待望见那道挺拔陌生的身影,她的目光便牢牢定格,片刻未曾移开。

  片刻后,她按捺不住满心好奇,独自悄悄跑下高台,快步上前,径直挡在了拓跋余与乙弗莫瑰身前。

  “九妹,你今日回宫了?”

  拓跋余见到自家小妹,眼底添了几分温和笑意,素来对这个娇憨幼妹颇为偏爱。

  拓跋清音抬眸,上下打量着身旁的乙弗莫瑰,满脸稚气的不服与骄傲,转头向拓跋余问道:“六哥,这位便是吐谷浑的世子?”

  “世子,此乃朕最小的九妹,拓跋清音。”

  拓跋余笑着为二人引荐。

  乙弗莫瑰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在下乙弗莫瑰,见过九公主。”

  拓跋清音扬着小脸,语气带着几分傲气与不服:“听闻你天生神勇,可徒手搏杀猛兽。今日一见,不过是比寻常人高大健壮几分罢了,也并无特别之处。我三哥东平王拓跋翰,才是我大魏最勇猛的男儿。若是三哥在此,定要与你比试一番,也好让你们吐谷浑知晓,何谓真正的勇武,免得世人虚传盛名。”

  在九公主心中,拓跋氏子弟皆是世间至勇,绝不输外族之人。听闻外人盛赞吐谷浑世子神力无双,她心中便生出几分不服气。她口中的东平王拓跋翰,早已看透京城皇权纷争、兄弟阋墙的乱象,无心朝堂权谋。自漠北归京后,并未留居京城,常年镇守京师的八部重镇,寸步不离妻儿左右,东平王妃和他们的孩子也在军镇中,无论自己在哪里都会把他们带在身边。只求远离深宫是非、远离储君争斗,安稳镇守一方疆土。

  “九妹休得无礼。”

  拓跋余连忙递去一记眼色,示意她收敛骄矜,切莫失了公主仪态、冒犯贵客。

  乙弗莫瑰闻言,眉眼微抬,神色淡然,带着几分凛然傲气应声:“公主若是不信传闻,大可唤来猛兽一试。我这一身力气究竟是真是假,吐谷浑的勇武是否虚名,一试便知。”

  “这可是你亲口所言,届时切莫反悔!”

  拓跋清音素来心性执拗,当即应声吩咐左右侍卫。

  不多时,数名士兵合力,将一头锁在铁笼中的成年猎豹抬入场中。

  众人迅速取来粗壮铁柱,沿铁笼四周深深钉入地面,缠绕粗重铁链,围成一圈密闭屏障,牢牢阻隔猛兽去路,防止凶兽暴起伤人、惊扰人群。众人皆屏息凝神、纷纷后退,远远驻足观望,人人面露惊惧。唯有太子拓跋晃未曾退后半步,手中紧握着长弓,立在不远处,目光紧锁猎豹动向,时刻戒备突发变故。铁笼缓缓开启,凶悍的猎豹缓步踏出笼中。猛兽野性未驯,刚一脱困便双目猩红,死死盯住身前的乙弗莫瑰,獠牙外露,发出阵阵低沉凶狠的怒吼,周身戾气暴涨。乙弗莫瑰面色沉静,无惧无怯,五指紧紧攥起,双拳之上戴着布满尖刺的遁甲,寒光凛冽。

  一人一兽原地对峙周旋,谁都不敢贸然出击、轻举妄动。猎豹压低身躯,缓缓试探着向前逼近,乙弗莫瑰亦脚步微动,左右变换站姿,凝神紧盯猛兽破绽。骤然之间,猎豹猛地发力,四肢蹬地,腾空跃起,携着凌厉劲风直扑而来,攻势迅猛凌厉。乙弗莫瑰身形极快,身姿灵巧侧翻,瞬息之间便躲闪至猎豹身后,险避致命一击。猎豹扑空落地,愈发暴怒凶狠,转头回身,嘶吼连连,再度蓄力正面猛扑。乙弗莫瑰不闪不避,迎着猛兽攻势径直上前,紧握遁甲的拳头蓄力一击,快准狠地砸在猎豹前额。重拳落下,猎豹瞬间头破血流、鲜血飞溅,野性却丝毫未减,依旧紧绷身躯,摆出反扑姿态,伺机再战。几番周旋之下,猎豹骤然寻得破绽,猛地纵身扑上,尖利獠牙狠狠咬住乙弗莫瑰的臂膀。凶兽死死锁咬不放,力道凶悍霸道,乙弗莫瑰深知蛮力硬扯只会加重伤势,只能沉住气息,顺着猛兽发力之势周旋僵持,静待反击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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