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爱,去取两杯酒来。”
拓跋焘开口吩咐,命宗爱备下两杯御酒,一杯自留,一杯赠予远道归降的吐谷浑世子乙弗莫瑰。大殿之上,帝王抬手举盏,目光坦荡,带着君王独有的气度与诚意,朗声开口。
“朕果然没有看错乙弗阿豹,西平王这份胸襟与诚意,朕认下了,这个盟友,大魏交定了。自今日起,大魏与吐谷浑永世结盟,百年修好,互不侵犯。”
话音落定,拓跋焘毫不犹豫,率先仰头饮尽杯中烈酒,尽显帝王胸襟。身侧的乙弗莫瑰亦躬身执盏,紧随其后,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这一杯歃血盟酒,彻底敲定了大魏与吐谷浑的邦交同盟,是朝堂之上一桩举足轻重的定国大计。于拓跋焘而言,这是天大的喜事,更是化解边境危局的关键转机。长久以来,吐谷浑盘踞大魏西北疆域,虎视眈眈、伺机而动,常年与北方柔然遥相呼应、互为犄角,屡次联手滋扰大魏边境。若是两国始终勾结作乱,再加上南方南朝政权虎视眈眈,三方势力合围施压,大魏必将陷入四面受敌、腹背夹击的绝境,朝野动荡、边境危亡,后果不堪设想。正因深知其中利害,吐谷浑此番诚心归降、俯首结盟,于大魏而言,便是解除西北巨患、稳固江山社稷的天大幸事。
两杯御酒,敲定两国百年盟约,化解一场潜在的江山危局。为彰显大魏诚意,以示对此次结盟的极致重视,拓跋焘特意下令,命宗爱全权负责打理乙弗莫瑰在京的起居府邸,亲自择选皇家御用仆役宫人,专职伺候世子日常饮食起居,保其在京安稳无忧。不仅如此,拓跋焘更是破格开恩,准许吐谷浑自带亲卫镇守世子府邸四周,护卫王族世子安全。古来王朝律法森严,绝不允许外族兵力驻留京畿腹地,而拓跋焘此番破例,无疑是给予了吐谷浑无上殊荣,足见他对两国同盟的看重与真心。待所有礼仪落幕,乙弗莫瑰携随行族人躬身告退,缓步踏出太极大殿。自始至终,立于殿侧的太子拓跋晃目光寸步不离,牢牢凝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挺拔身影,满心酸涩与怅然。可乙弗莫瑰步履从容,神色淡然,自始至终未曾侧目回望半分,待他如全然不识的陌路之人。落寞与悲凉瞬间席卷拓跋晃心头,可他无从怨怼,更无权遗憾。昔日情谊决裂、兄弟反目,皆因他算计在先、私心在前,是他亲手利用了狼牙的信任,造就了今日形同陌路的结局。他万般无奈,当初为扳倒拓跋丕、稳固朝局,他别无选择,只能行此狠计,终究是他亏欠兄弟在先。
接下来数日,宗爱终日奔波于世子府邸的各项安置事宜,忙于外事,极少回宫在御前当差。
曼陀冷眼静观,心中暗自盘算时日。她亲手炼制的丹药已让宗爱服用多日,药效早已深入肌理,时机已然成熟。这日清晨,宗爱出宫办事迟迟未归,曼陀立于太和殿一隅,静静等候,暗中观察着药效发作的时机,静待好戏登场。御案之前,拓跋焘埋首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抬眼看向身侧侍立的曼陀,淡淡开口询问。
“曼陀,宗爱服食丹药已有多日,依你所见,药效如何?可否起效?”
曼陀垂首躬身,应答得体,神色从容不惊。
“回禀皇上,近日中常侍大人终日忙于吐谷浑世子府邸的安置琐事,事事亲力亲为,终日在外奔波,极少回宫,婢子未曾多见他的踪迹。不过丹药药性醇厚,日积月累早已渗入肌理,必然已然起效。药效真伪,只需待中常侍大人回宫,皇上细看他面色体态变化,便可一目了然。”
拓跋焘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刚欲再言,宫外便传来脚步声,奔波多日的宗爱终于折返宫中。乙弗莫瑰留京安居的所有事宜已然全数办妥,宗爱此番归来,便是专程向帝王复命交差。他条理清晰地将一应琐事逐一禀明,言毕垂首静立,等候圣谕。可大殿之上久久寂静,拓跋焘并未开口发话,只是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盯着阶下的宗爱,神色莫测。宗爱心头骤然一紧,莫名惶恐,一时满头雾水,全然不知自己何处失仪、何处出错,只觉周身压力骤增,惴惴难安。
“过来,靠近朕一些。”
拓跋焘沉声吩咐,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宗爱心神惶惶,步履谨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缓步上前,直至帝王跟前。
“抬起头来,让朕仔细看看。”
宗爱不敢违抗,勉强抬头,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出一口,眼珠僵直,不敢随意转动,任由帝王细细端详自己的面容神色,心底惶恐愈盛。
片刻之后,拓跋焘忽然朗声大笑,眉眼舒展,喜色尽显。
“哈哈,果真奇效尽显!宗爱,你面上竟生出胡须来了!”
帝王笑声清朗,满含惊喜。一旁侍立的曼陀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尽不屑的冷笑,转瞬便敛去无踪。
阶下的宗爱骤然怔住,满脸错愕,全然难以置信。连日来他终日奔波劳碌,身心俱疲,从未有闲暇照镜整饰仪容,更何况身为阉人,本无生须之理,平日更是无触摸下颌、打理胡须的习惯,竟丝毫未曾察觉自己面上生出了细须。曼陀适时上前,递过一面铜镜,笑意温婉、言辞恳切,恰到好处地开口佐证。
“中常侍大人不妨自行观览,皇上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看来这御用丹药当真药效卓绝,助公公固本培元、阳气渐盛,故而重生须发。皇上,如今中常侍大人亲试无碍、药效显现,您大可安心服食此丹,无需再有半分顾虑。”
曼陀抬眸看向拓跋焘,神色恭顺,字字句句皆合帝王心意。拓跋焘龙颜大悦,心中舒畅,连日来国事顺遂、喜事连连,心境愈发开阔。
“宗爱亲试丹药有功,又连日操劳外事、尽心办事,着实辛苦,朕当重重赏你。曼陀,为他斟一杯热茶。他风尘仆仆刚回宫复命,辛劳奔波至今,尚且滴水未进。”
“谢皇上体恤圣恩!能为皇上分忧解难,本就是老奴分内之本。莫说是一枚丹药,纵使是穿肠毒药,老奴为了皇上,也甘愿一饮而尽,绝无半分迟疑!”
宗爱立刻躬身谢恩,嘴脸极尽谄媚,言辞恭顺逢迎,句句戳中帝王心意。数十年伴君身侧,他向来深谙帝王心思,凭这一身察言观色、阿谀奉承的本事,常年深得拓跋焘信任器重,久居高位、圣宠不衰。
曼陀依命端起茶盘,缓步上前,为宗爱奉茶。可就在宗爱伸手接茶的刹那,目光骤然落在茶盘一角,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僵滞,血色尽褪。只见茶盘之上,静静铺着一方洁白丝帕,帕面染着刺眼暗红血迹,血迹之上更留有几行字迹。那血色纹路、笔墨形态,竟与当年宫中流传的慕容皇后血书咒语一模一样!惊惧瞬间吞噬宗爱心神,他彻底方寸大乱,心神崩裂,手中茶杯骤然脱手,哐当一声砸落在地,碎裂四溅。他浑身剧烈发抖,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惊恐,口中语无伦次、喃喃呓语,已然全然失了常态。
“中常侍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曼陀故作惊慌诧异,假意上前搀扶,趁众人目光尽数落在失态的宗爱身上,迅速将那方染血丝帕敛入衣袖,悄无声息藏好证据。一切皆在她算计之中。
这些时日,她早已算准丹药药效发作的时辰,她当初炼制御药之时,便知晓宗爱素来心胸狭隘、处处刁难,索性暗中添入致幻药引。待到药效浸透肌理,便会勾起人心深处最深的恐惧,令人幻境丛生、心神失控,不由自主吐露心底隐秘罪孽。原本药效发作尚需一个时辰,为借今日御前良机、当着帝王的面揭穿真相,她特意提前备好模仿慕容皇后血书的丝帕,借机刺激宗爱。宫中素来流传慕容皇后怨灵作祟的传闻,本就是宗爱毕生心魔,再加上药效催发幻境、血帕极致恐吓,他瞬间彻底崩溃,心智尽失。
此刻的宗爱已然深陷幻境,目光呆滞空洞,浑身瑟瑟发抖,仿若亲眼看见亡魂现世,凄厉求饶不止。
“慕容皇后!娘娘饶命!那血书绝非老奴蓄意盗取,求娘娘放过老奴!老奴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触碰娘娘遗物!求娘娘饶恕!”
他猛地双膝跪地,对着虚空重重叩首,一下接一下,力道极重,额头几乎触地,状若疯癫、形同鬼魅缠身,与平日圆滑谄媚的模样判若两人。
拓跋焘脸色骤沉,字字凛冽,沉声质问:“你方才所言何意?再说一遍!”
宗爱方才凄厉求饶之声响彻大殿,字字清晰入耳,拓跋焘听得一清二楚,只是难以置信,心中震怒震惊,执意要再度求证真相。幻境缠身的宗爱全然分不清虚实,满心只剩极致恐惧,下意识尽数吐露实情。
“娘娘恕罪!当年是郁闾夫人!是郁闾夫人嫉妒冯昭仪圣宠深厚,特意指使老奴盗取您的血书遗物,蓄意栽赃嫁祸冯昭仪,挑拨后宫纷争!此事绝非老奴本意,老奴只是奉命行事!求娘娘开恩饶恕!”
此言一出,满殿肃静。
拓跋焘勃然大怒,龙颜震怒,厉声怒斥:“大胆奴才!放肆至极!开国皇后遗物,乃是皇族圣器、宫中禁忌,你竟也敢肆意盗取、用作后宫争斗的棋子,简直胆大包天、丧心病狂!”
盛怒之下,他抬手狠狠扫落御案茶具,茶杯落地碎裂,脆响刺耳,震彻大殿。
剧烈声响终于震散宗爱几分幻境,他骤然回神,眼前是震怒至极、面色铁青的帝王,方才自己口无遮拦、全盘托出的滔天大罪瞬间涌入脑海。刹那间,宗爱亡魂皆冒、惊恐万状,冷汗浸透全身衣衫,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呆滞涣散,面如死灰。他深知祸从口出、万劫不复,当即伏地痛哭,拼命磕头求饶。
“皇上饶命!老奴知错了!老奴一时鬼迷心窍、糊涂犯错,求皇上开恩,饶老奴一条性命!”
拓跋焘怒火滔天,胸腔剧烈起伏,龙颜震怒到了极致。宫中严禁巫蛊血书、怨灵邪说,更是杜绝后宫结党争斗、相互栽赃陷害,郁闾氏与宗爱所为,已然触犯大忌、祸乱宫闱。
“来人!即刻传朕旨意,将郁闾氏那个毒妇押入大殿!”
不多时,郁闾氏步履仓促、神色慌张地入殿觐见。她早已从传旨太监神色中察觉异样,心知大事不妙,心神慌乱不安,目光游离闪烁,不敢直视帝王,慌乱之色全然藏不住半分。
“臣妾参见皇上。”
“你这心如蛇蝎的毒妇!”拓跋焘眯起眼眸,目光凶狠凌厉,死死盯住她,字字如刃,“你竟敢暗中指使宗爱盗取慕容皇后血书遗物,蓄意栽赃构陷冯昭仪,挑起后宫纷争!朕万万想不到,你竟如此心胸狭隘、阴狠歹毒!”
郁闾氏瞬间脸色煞白,慌忙跪地辩驳,厉声喊冤。
“皇上!臣妾冤枉!臣妾绝无此事!宗爱!你好大的胆子!为何凭空捏造谎言、恶意陷害本宫!你说清楚!”
她情急之下起身扑向宗爱,想要逼问实情,妄图从宗爱神色中寻得辩驳之机。可宗爱抬头撞见她凌厉的目光,下意识仓皇躲闪,不敢与之对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盗取皇后遗物、构陷嫔妃乃是滔天大罪,承认是死,欺君罔上亦是死,宗爱早已无路可退。他心神大乱、茫然无措,自身难保,根本无力再为自己辩驳,更无暇顾及郁闾氏。
“够了!”拓跋焘厉声喝断,“事已至此,你还敢百般狡辩!如实招来,你究竟如何暗中谋划,指使宗爱陷害冯昭仪!”
郁闾氏被帝王厉声震慑,瞬间僵在原地。她心知宗爱已然吐露实情,可依旧心存侥幸,认定无凭无据、死无对证,只要自己抵死不认,帝王便无从定罪。
她伏地叩首,依旧固执辩驳:“皇上明察!臣妾清白无辜,是宗爱心怀不轨、刻意攀咬陷害臣妾,臣妾从未做过祸乱宫闱、栽赃他人之事!”
郁闾氏矢口否认,拒不认罪,而身侧的宗爱始终沉默,未曾辩半句,亦未曾为自己开脱罪责。
曼陀静静立在一旁,将二人神色纠葛尽数收入眼底,心中了然。这后宫之中,郁闾氏与宗爱私下勾结、互为依仗,纠葛早已根深蒂固,绝非一时兴起的临时算计,今日这场蛰伏许久的局,终究是要彻底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