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是因为我的这张脸,想起了故人。但我还是要奉劝殿下一句,人不能总活在过去。逝者已然归零,前尘皆为过往,殿下又何必这般苦苦执迷,困住自己。”
自从天牢审讯刘洁一事落幕,拓跋晃便已然知晓,曼陀早已洞悉了他深藏多年的隐秘过往。正因再无遮掩的必要,今夜他才敢在曼陀面前毫无顾忌地提起崔灼灼。许是曼陀的眉眼神态太过酷似年少的灼灼,就连攀树的姿态、下意识的习惯都分毫不差。方才她利落攀上老槐树的一幕,瞬间击穿拓跋晃心底的防线,将他沉封的回忆尽数唤醒。也正因这一抹极致相似的残影,他才心绪难平,破例将她带到这片独属于自己、宫中无人知晓的清净一隅。
“你放心,我从未将你当作灼灼的替身。在我心里,灼灼独一无二,无人可以替代。深宫岁月冗杂枯燥,权谋缠身、诸事牵绊,难得有这样一方安宁之地。每当我心头烦闷、诸事压身,便会独自来此静坐半晌,抚平纷乱心绪,再勉强收拾心情,重回桎梏般的东宫。其实很多时候,我是真的羡慕你。无论世人如何定义你的身份,无论你是细作出身还是来路浮沉,至少你始终随心而行,所做之事,皆是自己所愿。”
拓跋晃语声平缓,静静吐露心底积压多年的感慨,目光悠远,全然没有留意曼陀眉眼间深藏的疏离与不耐。
“殿下若只是寻觅闲谈解闷之人,奴婢绝非合适人选。若殿下暗藏别念、另有所图,想来在我这里,也终究难以如愿。你我立场相悖,道不同不相为谋,奴婢先行告辞。”
曼陀语色清冷,利落起身迈步,径直走出乌篷小船,借着朦胧月色,身形转瞬隐入前路沉沉夜色之中。
湖面晚风轻漾,小舟随波微摇,空荡荡的船舱之内,只剩拓跋晃一人静静躺卧。他心底茫然,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对立场对立的曼陀袒露心事。他明知二人身处对立面,明知眼前人并非旧时故人,可她方才攀树的身姿太过逼真,与记忆里的灼灼别无二致,引得他万般情绪翻涌难平,不由得感慨万千。此前白日里,拓跋晃派出跟踪曼陀的暗探一无所获,未曾查到半点异常踪迹。可夜里值守的密探,却捕捉到了曼陀深夜独行的线索。拓跋晃便是循着这条隐秘踪迹,一路悄然尾随,跟至冷宫老槐树下,方才撞见她私送药物的一幕。
历时七七四十九天精心淬炼的秘制药丹,终于正式出炉。这一日,曼陀亲自携丹入宫,送至宗爱身前,执意当场监督,令他亲口服下。宗爱心中百般抵触,猜忌丛生。他素来忌惮曼陀手段阴柔缜密,二人积怨深重,此刻对方亲自送药监服,他心底难免惶恐不安,深怕丹药藏毒,是曼陀蓄意设局陷害。
“宗大人只管安心服食便可。此丹本是我为圣上精心炼制的御用调理丹药,我纵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动谋害君上的心思。你今日是替陛下试药,丹药但凡有半分差错,你身遭反噬,我身为炼药之人,同样罪责难逃,岂能以身试险?”
曼陀端着精致的药盒,目光沉静落在丹丸之上,语气笃定坦然。宗爱反复权衡利弊,心中纵使万般不愿,却不敢抗旨推辞。当众拒服御药,便是欺君不忠,罪责难赦。再者他暗自思忖,曼陀心思深沉,绝不会做出当众下毒、自留把柄的蠢事。几番挣扎,他终究硬着头皮,捏起丹丸送入口中咽下。
“且慢。此丹药药性醇厚刚烈,需以无根净水送服,方能中和药性、护养脏腑。”
曼陀身侧侍从即刻上前,倾出一盏洁净无根之水,奉至宗爱面前。
“哼,谁知晓你这清水之中,是否暗掺毒物、暗藏手脚。”
宗爱满脸鄙夷抵触,对眼前净水满心猜忌。曼陀当即取出随身银针,当众入水试毒。见银针光洁透亮、毫无变色,确认水质无毒,宗爱再无推脱借口,只得不情不愿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抬眼看向曼陀的目光,满是压抑的不耐与愤懑。
“多谢宗大人配合试药。自此服药之日起,陛下特意指派专人贴身服侍大人起居。此丹药性特殊,入口饮食、瓜果茶水皆会牵动药性变化。为保药效极致发挥,大人日后所有饮食,皆需经过专人查验方可入口。这段时日,只能暂且委屈大人。这些侍从宫人皆是陛下亲派,只为全程照料、监督试药,绝非私人指派。”
曼陀眼底含着一抹浅淡得意。宗爱见状,气得面色发青、心中怒火翻腾,却只能忍气吞声、有苦难言。他心中通透,所谓贴身服侍,实则是曼陀设下的严密监视。一来严控饮食、保证试药稳妥,二来便是防他暗中藏毒,蓄意反噬、嫁祸曼陀。宗爱能算计的心思,曼陀早已尽数洞悉、提前设防。此后连日,宗爱皆在宫人严密监视下按时服药,三餐饮食、四时瓜果无一例外尽数查验,半分暗中作祟的机会都无,只能乖乖受制,束手无策。
数日后,大魏早朝格外热闹肃穆。西北边境的吐谷浑部族遣使入京,将本国王子送入平城为质。吐谷浑国力强盛,盘踞大魏西北疆域,常年与柔然勾结联手,屡屡侵扰大魏边境,是北魏多年以来的心腹边患。太武帝拓跋焘曾三度御驾亲征,重创吐谷浑主力,迫使其举国归附称臣。吐谷浑首领阿豹上表臣服,拓跋焘册封其为西平王,令其镇守西陲。可近年大魏征讨柔然战事不顺、无功而返,边境威势折损,原本安分的吐谷浑便渐渐心生异心、蠢蠢欲动。西平王阿豹屡次上表朝堂,恃功邀赏、言辞傲慢不敬。拓跋焘龙颜震怒,尽数驳回其无理所求,两国邦交自此愈发紧张,朝野皆料西北或将再起烽烟。谁也未曾料到,素来桀骜跋扈的西平王骤然转变态度,主动示好臣服,将自己最为器重、早已定为储君的嫡子乙弗莫瑰送入大魏京城。
“大魏皇帝陛下圣安!此乃我吐谷浑最为尊贵的王子,是西平王最为珍视、寄予厚望的嫡世子,亦是我部族失散多年、万幸失而复得的王族子嗣。”
吐谷浑使臣躬身行大礼,身侧的乙弗莫瑰随之垂首行礼,仪态端方沉稳。
自这位外族世子踏入大殿的那一刻,太子拓跋晃的目光便牢牢锁在他身上,片刻未曾挪移。眼前气度矜贵、身姿挺拔的王族世子,正是他多年踏遍山河、苦苦寻觅、日夜惦念的结拜兄弟狼牙。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当年安乐王拓跋丕谋逆定罪,王府所有家丁仆从尽数贬为奴籍、流放边地,唯独狼牙被拓跋晃一纸特赦令免除罪责。彼时拓跋晃满心愧疚亏欠,本打算次日亲自将他接入东宫、坦诚致歉、弥补过错。可狼牙当夜便悄无声息悄然离去,彻底消失在平城之中。因拓跋丕一事,二人情谊彻底冰封决裂。狼牙始终无法释怀,自己因轻信兄弟情义,被拓跋晃利用,送出虚假情报,亲手将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安乐王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常年深陷自责与良心谴责,既无法原谅算计利用自己的拓跋晃,更无法原谅犯下大错的自己。拓跋丕于他有再造栽培之恩,他终究无法面对这段不堪过往,更无法面对步步算计兄弟的拓跋晃。自那一别,两人经年未见,杳无音信。谁能想到,昔日卑微飘零的少年,今日竟摇身一变,成了身份尊贵、举足轻重的吐谷浑王世子。
拓跋焘闻言心生好奇,当即开口问道:“哦?此话怎讲?何为失而复得?”
吐谷浑使臣从容娓娓道来:“西平王一生戎马、常年征战,王妃年少随夫出征,于乱世沙场诞下一子。后大军战败撤退,兵荒马乱之际,尚在襁褓中的小王子不幸遗失。王妃思子成疾、日夜悲恸,终是郁郁成疾、撒手人寰。西平王心怀愧疚,数十年来从未放弃寻访亲子,皇天不负有心人,终在机缘巧合之下,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嫡子。”
拓跋焘愈发好奇,出声追问:“时隔多年渺无踪迹,你们又是如何确认身份、寻回王子的?”
“我吐谷浑王族自古有传承习俗,王族子嗣降生,必在身侧刺刻专属部族狼头图腾,世代唯一、永不磨灭。正是凭借这枚独有图腾,我们方才精准辨明身份,寻回遗失多年的小王子。”
使臣一语落地,拓跋晃心头瞬间豁然开朗。他清晰忆起,年少相伴之时,狼牙后背确有一枚狰狞狼头刺青。从前狼牙身世孤苦、无人知晓来历,一直以为只是幼时流浪留下的普通印记,从未想过这是王族血脉的专属象征,更不曾料到他竟是吐谷浑正统王族后人。昔日无名无姓、寄人篱下的孤童,竟是外族尊贵世子。念及此处,拓跋晃心底百感交集,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复杂浅淡的笑意。
岁月流转、人事变迁,当年初入京城、懵懂莽撞的少年早已褪去稚气,安乐王府卑微低调的家丁晏玄也早已彻底消散于人前。如今的乙弗莫瑰,身形魁梧挺拔、身姿端方不凡,身着华美王族锦袍,气度雍容矜贵,俨然一副顶尖世家储君的模样。当年王府仆从尽数流放,知晓狼牙卑微过往者本就寥寥无几,如今更是无人能将眼前尊贵无双的外族世子,与昔日默默无闻的少年家丁联系在一起。
拓跋焘依旧满心疑惑,继续追问:“王子幼年走失,这么多年流落何方,如何度日?”
“陛下,这正是西平王遣世子入魏、诚心归降的缘由。西平王子嗣众多,唯独莫瑰世子是他与挚爱王妃的嫡长子,承载着他半生亏欠与思念。王爷与王妃本是青梅竹马,王妃因失子抑郁而终,成为西平王毕生憾事。寻回世子之后,王爷对其百般珍视、悉心栽培。莫瑰世子天资卓绝,骑射超群、勇武善战,可徒手搏杀猛兽,天赋冠绝部族,早已被正式立为王位继承人。谁也未曾想到,世子失散飘零的这些年,竟一直在大魏疆土之内长大成人。他承蒙大魏百姓善意接济,吃百家饭、受万民庇佑,方才平安存活、安然长成。西平王得知始末之后,感念大魏再造深恩,视大魏为吐谷浑贵人。为彰显两国永世交好的赤诚决心,西平王决意摒弃与柔然的旧盟,诚心归附大魏,将部族未来储君送入京城留质,愿吐谷浑与大魏永结同盟、世代修好、百年和平。”
使臣声线洪亮庄重,字字铿锵,响彻整座太极大殿。其意清晰明了,大魏养育外族储君,对吐谷浑有恩,是以西平王甘愿俯首称臣,以未来国君为质,彻底断绝与柔然勾结,一心一意与大魏缔结永世盟约。
“世子上前。”
使臣看向乙弗莫瑰,微微示意。
乙弗莫瑰心领神会,稳步出列,躬身垂首,行最重君臣大礼:“外臣乙弗莫瑰,参见大魏皇帝陛下。臣自愿久留京城为质,以一己之身换两国边境永安、苍生安宁,愿吐谷浑与大魏永结同盟,世代交好,永不相悖。”
一番赤诚誓词坦荡恳切,满含部族诚意。拓跋焘龙颜大悦,心中振奋不已,当即激动地从御座之上起身,满目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