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崔承是身负过往之人,他肩上承载的重担太重,连自身命运都无从做主。自打我们兄妹踏上这条复仇之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最终成败犹未可知。我们的仇家权势滔天,一手便可遮天。他连自己的前路都飘摇不定,又拿什么许你一个安稳来日?金羽,崔承耽误不起你的一生,你这般执着,终究只会错付深情。”
曼陀神色郑重,认真看向金羽。
“我知晓崔氏兄妹身负血海深仇,可那又如何?公子前路飘摇我全然不在乎。既然认定了他,我便愿同他共赴生死,此生紧紧相随,不离不弃。”
金羽目光笃定,望向曼陀。
“就算你甘愿不计得失,你以为他便能接纳你吗?你可知他心底一直装着一人,便是他昔日的妻子,如今的东平王妃尔柔。崔承心中始终放不下尔柔,从来无法将她忘怀。”
曼陀眉头紧锁,面上满是愁绪。
“那又何妨?我不信公子感受不到我滚烫的心意。他与尔柔之间早已是过往,再也回不到从前。就算他是一块寒冰,我总有一日,也能将他捂热。”
金羽全然没有将曼陀的劝诫放在心上,依旧信誓旦旦。她明明清楚马驹子始终与自己保持距离,刻意疏离,可只要是她认定的事,便绝不会更改。
当年,在带着师父之女金羽返回平城之前,师父便告知曼陀,她的兄长崔承尚在人世,身在崂山。听闻消息,曼陀大为震动。回到平城之后,她果真动身前往崂山寻访,可彼时崂山之中,并无崔承踪迹。原来崔承早已改名换姓,化作马驹子。直到曼陀拿出随身携带的玉佩,才见到自山间走下的马驹子。此刻的马驹子,容貌与从前的崔承判若两人,这也正是金羽先前追问曼陀的疑问——马驹子昔日究竟是何等模样。兄妹二人确认彼此身份之后,马驹子便时常下山,前往曼陀的域乐坊与她相见,也正是那时,金羽邂逅了崔承。只这一眼,便牵动了金羽的一生。曼陀心中难言,不知这对金羽而言,究竟是幸事,还是劫难。曼陀的师父之所以知晓崔承尚在人间,按她所言,当年白马公崔浩经营西域之时,曾对她有大恩。听闻崔府遭难,曼陀的师父便赶赴平城,于大火之中救下崔灼灼,也救下了身受重创的崔承。彼时崔承面部伤势严重,曼陀的师父便以西域巫术秘传易容术,为他改换了一副容貌。这门易容术早已在民间失传,可曼陀师父的父亲本就是西域巫师,故而习得此术。就这样,崔承换了容颜、改了身份,藏身崂山。
“金羽,你若是执意如此,便要想好一切后果。”
曼陀实在劝不动金羽,只得作罢。
“你不必忧心我的事。对了,你还未曾告诉我,公子从前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金羽托着下巴,满眼好奇,殷切望着曼陀。
“我兄长昔日的容貌,比如今这副样貌还要俊朗,他极像父亲,几乎和年轻时的父亲一模一样。”
曼陀所言不假。崔浩膝下共有二子一女,三个子女之中,二公子崔承最肖崔浩。
“难怪。我曾见过白马公的画像,还有我母亲留存的崔大人丹青。崔大人年少风姿绝世,当年出使西域,倾倒无数西域女子,只可惜彼时崔大人早已成婚。”
金羽沉浸在对崔承旧日容貌的遐想之中。崔浩年轻时,确是大魏朝野公认的第一美男子,容貌俊秀,满腹经纶,聪慧卓绝,在大魏几乎无人不晓。曼陀看着金羽这般模样,无心继续闲谈,转而惦念域乐坊一众姑娘。待到大事了结,金羽便要返回西域回到师父身边,可这些姑娘该何去何从,曼陀心底不由得生出忧虑。
“域乐坊不宜再继续开办,不如将这些姑娘尽数送回西域。”
曼陀对金羽说道。
“当初设立域乐坊,本意是借乐坊接近朝中权贵。坊中皆是无家可归的西域女子,我教她们西域乐舞,悉心调教。自从你入宫之后,域乐坊便已经和你划清干系,无论你的复仇大计成败与否,都不会牵连坊中女子。如今域乐坊在京城经营得风生水起,姑娘们在平城也算有了立足之地,再也不用流离乞讨,你又何苦执意解散此处?”
金羽说得在理。当年曼陀初至京城创立乐坊,初衷本非谋生,可当她在街上见到流浪的西域孤女,心中生出恻隐,便将这些异乡无依的女子带回坊中悉心教导,不曾想个个天资出众,长成这般明媚动人的模样。
“眼下日子虽是安稳,可她们终究是女子,不能一辈子困在此地。遇上良善之人,便可嫁为人妇,离开这里,安稳度日。你要常在此叮嘱姑娘们,切莫迷失本心,忘了初衷。远离高门世家的公子,寻一个寻常本分的普通人相伴,方能得到真正的安稳幸福。”
曼陀依旧放心不下,反复叮嘱。这些道理她往日便常常告诫众女,她不愿姑娘们和权贵纠缠,只盼她们嫁入寻常人家,平安终老。所幸这群女子一身傲骨,不屑豪门子弟的施舍,卖艺不卖身,自持清高。这便是域乐坊与别处勾栏最大的不同,也正是这份风骨,引得世人倾心,令乐坊长久受人追捧。
相聚的时光短暂,曼陀不便久留,需要赶回宫中。姐妹二人在域乐坊门前道别,金羽反复叮嘱曼陀保重身体。曼陀提着采买的篮子,朝着宫门方向前行,一如往常返回皇宫。采买之物全数经由内司局查验,确认无误后,才送入太和殿。面见宗爱时,他又借机百般刁难盘问,趁着皇帝不在,刻意打压。曼陀并不与他争执,她心中清楚,宗爱这般嚣张的时日,已经所剩无几。
待到亥时深夜,曼陀提着宫灯,带着给冯昭仪的药,动身前往冷宫。她专拣僻静小路穿行,避开禁卫军,不叫任何人察觉踪迹。辗转穿过曲折小径,曼陀很快抵达冷宫西北角的老槐树下。她将宫灯别在腰间,身形如猫,敏捷攀上老树。
“司南,司南……”
曼陀低声轻唤。
“姑娘,我在此处。”
宫墙之内传来司南的应答之声。曼陀用尽气力,将那一大包药奋力抛入宫墙之中。
“拿到了,姑娘。”
听见司南的回话,曼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正准备下树,不知何时,拓跋晃已然现身枝头。他是何时攀上大树,曼陀竟毫无察觉,不曾想拓跋晃的轻功,已然这般高强。
“冯昭仪已打入冷宫,无圣上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拓跋晃看向曼陀,语气带着胁迫。
“太子追踪我整整一日,可查到半点线索,拿到我身为细作的证据了吗?”
曼陀并不隐瞒自己已知被跟踪的事实,坦然告知拓跋晃,就算一路紧盯,也奈何不得她。
拓跋晃一声冷笑,并未立刻作答。
“往后的日子,来日方长。”
拓跋晃话音刚落,远处便有禁卫军朝着这边奔来。
“什么人在那里说话?”
禁卫军听见声响,率领队伍匆匆赶来。一旦被人发觉曼陀私赴冷宫探望冯昭仪,事情便会败露。曼陀当即决定脱身,迅速爬下大树转身奔逃。不料拓跋晃随之纵身跃下,一把抓住曼陀的手,同她一起奔走。
“站住,休要逃跑!”
禁卫军在身后连声呼喊,紧追不舍。冷宫一带夜色沉沉,只能隐约看见两道人影,辨不清面容。太子拓跋晃攥着曼陀的手,穿过小路一路向前奔逃。曼陀脑海之中,蓦然浮现往昔旧事,当年拓跋晃也曾这样牵着灼灼的手,在宫道之上同太监追逐奔跑,一路甩开追兵,消失在宫巷深处。不多时,身后的禁卫军便被远远甩开。拓跋晃拉着曼陀,一直跑到湖畔。曼陀气力耗尽,一把挣开拓跋晃的手,席地坐下,大口喘息。拓跋晃胸口亦是起伏不定,气息难平。
“太子殿下,你可知我多跑了这许多路途,我并不需要殿下出手相助。”
曼陀抬眼看向拓跋晃,神色依旧傲倔。此处四下寂静,皎洁的月光倾洒湖面,将周遭映照得格外清明。
“此地容易暴露踪迹,前方树荫下停着一艘乌篷船,我们过去。”
拓跋晃起身,朝着树荫下的乌篷船走去。曼陀思忖片刻,此地目标太过显眼,不宜停留争辩,便跟了上去。二人登船,这船正是绝佳的藏身处,从外面完全看不到舱内之人。
“你莫要自作多情。深夜在冷宫墙外,若是被禁卫军拿住,只会落下口舌,徒增祸端。我不过是不想惹上无谓麻烦,才拉你一同脱身,留着你,本就有我的用处。”
太子拓跋晃神色淡然,二人隔舱对坐,各居船的两端。曼陀细想他所言,确有道理,便不再辩驳,拓跋晃心中所想,也确实如他口中所说。
“你会爬树?”
拓跋晃望着曼陀,眼中藏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期许。
“会爬树,有什么稀奇?”
曼陀洞悉他心底所想。
“是,爬树本不足为奇。灼灼自幼便擅长攀树,每逢生气,便独自爬到树上。”
拓跋晃不自觉提起崔灼灼,独自陷入沉沉的追忆。身侧的曼陀面无表情,身形僵住,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