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宫烬》 - 第六十六章 金羽的母亲
第六十六章 金羽的母亲

  “早知有今日,当初你还不悔吗?你本可以拥有安稳顺遂的前程,可你偏要去追逐那条根本走不通的捷径。如今许诺你的荣华,都兑现了吗?你心心念念想要的,到手了吗?”

  曼陀眼底再也寻不到初见时的怜惜与温情。犹记当年,也是在这条长街,一个小女孩被人当作奴隶沿街贩卖。曼陀途经此处,恰好对上女孩凄苦乞怜的目光。一时恻隐,她出手救下了这个孤女,带回域乐坊悉心教养。二人名义上虽是主仆,曼陀待她却亲如姐妹。初见之时她连名字都没有,曼陀为她取名静淑,寄予期许,盼她往后一生岁月静好。可正是这份善意,险些葬送了自己。她最看重的丫头,上演了一出农夫与蛇的惨剧。当年静淑被太子拓跋晃收买,反手出卖了她,曼陀因此身陷囹圄。拓跋晃烙印在她身上的伤疤至今清晰可触,只是皮肉的伤痛再烈,也不及心口那份寒心之痛。

  “来域乐坊的男子,皆是寻欢作乐之徒,真心之人寥寥无几。像我们这般出身的女子,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取乐的物件。贪求一时富贵,终究不是长久依靠,更算不上安稳归宿。你怨我当年阻拦你嫁入高门侯府,可环儿,你该知晓侯门一入深似海。以你无根无凭的身世,踏入那样的门第,最后连如何殒命都无从知晓,不过凭着几分姿色沦为男子消遣的玩物,何来真情可言。一旦新鲜感褪去,新欢登场,你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为转瞬即逝的荣华赔上整个人生,当真值得吗?为你取名静淑,便是盼你往后岁月安然,寻个良人,相夫教子、贤良自持。可惜,你终究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

  曼陀眉头微蹙,望向静淑的目光满是怅然。环儿是她之前的名字,曼陀总觉得不雅,所以采购给她取了静淑,也是寄托着曼陀无限的希冀。

  此刻的静淑早已褪去方才的戒备,失声痛哭,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呜的声响,双手不停比划。忽然,她伸手攥住曼陀的衣角,泪水簌簌滚落,口中吐出模糊难辨的声响。曼陀心中清楚,当年拓跋晃肯留她一命已是格外开恩。对于这般卖主求荣的叛徒,拓跋晃本不会留下这个隐患,虽饶她性命,却永远毒哑了她的嗓子。所幸她本就不识文字,如若不然,这双手也难以保全。从前曼陀并非没有教她读书写字,只是她心思全然不在此处。如今想来,被毒哑至少还保全了一双手,亏得当年她无心向学。

  “如今才想着后悔,求我救你、求我宽恕?晚了。你要记住,开弓没有回头箭。”

  听见“晚了”二字,静淑缓缓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

  “同一个人,不会接连犯下两次同样的错。我从前给过你机会,今日这般结局,皆是你咎由自取。”

  曼陀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方才残存的柔和尽数消散。话音落下,她转身径直离去。只余下静淑独自僵在原地,眼神慢慢变得呆滞空洞。纵有千言万语,却再也无法开口,心中是悔恨,是懊恼,无从分辨,唯一确凿的是她自食恶果,沦落为街边乞讨的乞丐。

  曼陀此番出宫本是前往域乐坊,核实若干要事,未曾想意外撞见静淑。再次相见,她内心已然波澜不惊,为一个背叛出卖自己的人再多心绪起伏,都是多余。行至域乐坊门前,她的心微微悸动。这座乐坊由她亲手创立,承载着她无数心绪。自从她离开,坊主先是司徒静,而今司徒静已经出嫁,当家之人换成了金羽。如今金羽已是域乐坊的头牌,满城之人慕名而来,风头无两,是平城家喻户晓的人物。曼陀怀着心绪走入坊内,熟悉的景致与气息扑面而来。殿内依旧宾客满堂,丝竹之声连绵不绝,台上演奏的西域女子舞姿风情独具。曼陀沉浸在旧日回忆之中,一张熟悉的面孔骤然映入眼帘。

  “曼陀,你回来了?”

  金羽满脸惊愕,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曼陀的手。

  “金羽。”

  曼陀心绪激荡,紧紧回握住她的手。金羽当年同她一同自西域远赴平城,知晓曼陀此行的谋划,一路协助她推进复仇大计,二人是生死相依的姐妹。

  “你怎会知晓我今日前来?”

  曼陀心念一动,带着疑惑看向金羽。

  “是公子告知我的,我们去后堂细说。”

  金羽满心欢喜,拉着曼陀向内堂走去。曼陀从前居住的房间一直保留原样,金羽径直带她去往这间旧屋。金羽推门而入,曼陀紧随其后,只见马驹子正翘着二郎腿安坐屋中。金羽恭谨走上前去。

  “公子,曼陀来了。”

  金羽抬眸望向马驹子,曼陀也留意着金羽,只见少女面颊渐渐染上娇羞。

  “你先退下,我与曼陀有事商谈。”

  马驹子甚至没有抬眼看向金羽,可金羽依旧眉眼含喜,顺从地转身离去。

  “春桃可救出来了?”

  曼陀走到马驹子身侧落座。

  “救下了。收买春桃之人乃是郁闾氏,此番派出杀手的也是她。”

  “我本就有所猜测,不曾想她早已和宗爱暗中勾结。”

  曼陀冷冷一笑。

  “这对奸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马驹子开口询问。

  “暂且留着,日后自有可用之处。”

  宫中诸事,马驹子一般不会过多追问曼陀的决断,只要不打乱全盘谋划,便不多干预。

  “另外,当今圣上眼下对你颇为信任,并未派人尾随。只是拓跋晃,一直派遣人手暗中跟踪于你。”

  话音刚落,马驹子身影一晃,瞬间从屋中消失。曼陀听闻,不屑地轻轻嗤笑。纵使跟踪又能如何?他们从自己身上打探不到半分要紧消息。这里是她昔日栖身之地,重回域乐坊本就情理之中,看来拓跋晃派来的暗探今日注定一无所获。

  不多时,金羽端着托盘推门进来,见屋中只剩曼陀一人,当即开口询问。

  “公子呢?”

  金羽将托盘放下,盘中盛着两碗莲子羹。

  “已经离开了。”

  曼陀语气平淡。

  “我特意亲手炖了莲子羹,方才公子还说要喝完再走的。”

  金羽神色失落,恹恹地坐下。

  “莲子羹,可是咱们金羽最拿手的手艺。”

  在西域时曼陀便偏爱她做的莲子羹,当即端起碗饮下。

  “听阿娘说,公子从前生得比如今还要俊朗。曼陀姐,公子究竟何等风姿,你讲给我听听好不好?”

  金羽一脸向往,满眼期待看向曼陀。见她这般模样,曼陀当即放下汤碗,神色郑重。

  “金羽,你老实同我说,你是不是倾心于我兄长?”

  曼陀开门见山,从金羽种种情态之中,早已瞧出端倪。

  “曼陀姐,你我情同姐妹,这般亲近,我不愿对你隐瞒。从我初见公子那一刻,便动了心,此生非他不嫁!”

  金羽话音落下,脸颊羞得通红。

  “金羽,你是师父的女儿。当年若无师父相救,我崔灼灼早已殒命。多谢你随我离开西域远赴平城,一路助我复仇。我真心盼你能觅得幸福,只是马驹子,准确来说是崔承,你万万不可倾心于他……”

  曼陀话语未毕,便被焦急的金羽打断。

  “我为何不能爱慕公子?”

  金羽满心不解。

  当年曼陀被金羽母亲救下之后,复仇之心始终不曾放下。师父拗不过她的坚持,才应允她重返大魏,并将女儿金羽留在曼陀身侧,辅佐她完成复仇大业。切莫看金羽外表柔弱,内里截然不同。她武艺卓绝,素有冷面杀手之名,同时精通医道药理,是一名神医。金羽实力强悍,这也是曼陀的师父,也就是金羽的母亲,将女儿留在曼陀身边的缘由。一来金羽一身武艺,可以护曼陀周全;二来曼陀身中冰寒之毒,随时会毒发,金羽便是她的医者,若是曼陀依靠曼陀罗花压制不住毒性,金羽至少能保住她的性命。金羽留在曼陀身侧,绝非依附陪衬,而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金羽一身本事,源自她的母亲,也就是曼陀的师父。金羽母亲乃是西域乌孙国巫师之女,后来金羽的祖父被乌孙国封为国师,金羽的母亲更是乌孙国有名的医女,常年侍奉乌孙长公主。她承袭父亲所学,通晓医术、深谙毒理,是乌孙国中难得的女神医,又同巫师父亲一般自幼习武,身手高强。金羽尽数习得母亲一身真传。曼陀未曾改换身份,仍是崔灼灼之时,本是柔弱女子,如今一身武艺、医术,皆是师从金羽的母亲。当年域乐坊一众西域女子被拓跋晃打入刑部大牢,乌孙使节借着保太后寿宴之机,出面为曼陀一行人申诉辩白。表面上是乌孙使臣庇护本国子民,实则是预先筹谋,目的便是救出曼陀与坊中所有姑娘。一切皆是曼陀师父提前布置妥当,乌孙使节是身负任务而来,只为将她们营救脱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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