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一字镇山河 - 第二章 援手(一)
第二章 援手(一)

  诗:【说文解字】志也。从言,寺声。

  【毛诗序】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

  黑暗先于光而存在,却总在最危急的时候,被某种古老的意志重新唤醒。

  无边黑暗中,禹剑铭踉跄前行。

  他看不见脚下的路,也看不见四周的尽头。那片黑暗比前一夜梦中的虚空更加沉重,像是某种被尘封了两千年的墓室。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自己踩在无数破碎的竹简与残碑之上,耳边隐约有笔锋划过石面的沙沙声。

  忽然,一缕光撕开黑暗。

  光中浮现出一道缥缈身影。

  那人长发及肩,随风轻动,身着麻衣,素朴无饰。可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威严。仿佛他不是从黑暗中出现,而是从某个被文字封存的旧时代一步步走来,身后跟着王朝兴亡、刀兵烽烟、宫阙倾塌与无数无人记得姓名的亡魂。

  身影并未开口。

  声音却直接在禹剑铭心底响起。

  “没想到,两千年后,竟还有人能触及这片残影。”

  禹剑铭想问你是谁,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身影微微抬手。

  一道温暖而古老的光影自黑暗深处直射而来。

  “既然能来到这里,便是有缘。”

  “至于你是谁,该醒来时,自会醒来。”

  “接好。”

  “啊——!”

  禹剑铭猛地惊叫出声。

  一截粉笔正中额头。

  剧痛让他瞬间从梦中弹了回来。他茫然睁开眼,只见周围同学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前排还有人努力憋笑,肩膀一抖一抖。

  讲台上,中年老师脸色铁青。

  “禹剑铭。”

  老师一字一顿。

  “梦里见到李白了?”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禹剑铭捂着额头,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宁工大,第二教学楼,公共选修课教室。

  讲台上的老师名叫孙文远,是宁工大中文系主任。虽在一所工科院校任教,却是古语言文学界颇有名望的学者。外界一直不太理解,他明明有机会去更好的文科院校,却偏偏留在这座偏居东北的理工大学。

  孙文远自己的说法是:

  “离污浊的物质文化越远越好。理科的土壤里,反而更能寻得古人的意境。”

  这话宁工大学生私下里听过无数次,每次听完都觉得孙老师不是来教书的,是来修仙的。

  这门《中国古诗文的魅力》选修课,据说考试不难,给分宽松,因此很受学生欢迎。

  今天讲的是李白名篇《梦游天姥吟留别》。

  诗中虚实交织,仙境与现实彼此纠缠,本该极有意思。可惜午后阳光正好,秋日特有的困意像一层柔软棉絮,轻轻往人眼皮上压。

  纵然孙文远在讲台上吟诵得声情并茂——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后排仍旧不时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禹剑铭原本对古文并非没有兴趣。唐诗宋词他也能背上几十首,否则也不会主动选这门课。可昨夜怪梦不断,中午又没来得及午休,孙老师抑扬顿挫的吟诵声落在耳中,竟比任何催眠曲都管用。

  直到孙文远讲到: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他终于忍无可忍。

  “那个打呼噜的,给我站起来!”

  粉笔破空而来,例无虚发。

  近年来教学工具虽屡有革新,可老一辈老师扔粉笔的绝技,依旧像某种失传已久的暗器功夫。孙文远这一手尤其精准,带着文人被打断雅兴后的凌厉,颇有几分“小李飞刀,例无虚发”的味道。

  禹剑铭讪讪站起。

  “老师,我……”

  “实在想睡,就出去清醒清醒。”

  孙文远冷冷看着他。

  “今天算旷课。另外,《梦游天姥吟留别》抄二十遍。下周交。”

  禹剑铭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反驳。

  学分已经被扣,留在教室里也没什么意义。他在同学们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收拾东西,低着头走出了教室。

  教学楼外,阳光明亮。

  风从楼间穿过,带着北方九月特有的凉意。禹剑铭站在台阶上,揉了揉额头,粉笔砸中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可比起额头的疼,他更在意刚才那个梦。

  至于你是谁,该醒来时,自会醒来。

  那声音仍像残响一样留在心底。

  这句话不像提醒,更像某种等待已久的判语。

  “又来了。”

  他低声嘀咕。

  自从灵篆书社那张传单无火自燃之后,他就觉得自己的生活像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下。白天一切照常,寝室、食堂、课堂,和普通大一新生没有区别;可只要稍一恍惚,那些古镜、龟甲、白衣人、还有莫名其妙出现的古老声音,便会重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像是自己原本普通的人生,被人偷偷翻开了另一页。

  禹剑铭沿着教学楼外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宁工大第二校区面积不大,西侧有一片小树林。平时那里是情侣散步的常去之处,阳光斑驳,落叶轻响,偶尔还能看见抱着书背单词的学生。

  他刚入学不久,也常来林边闲逛。

  可今天不知为何,那片树林看上去比往常深了许多。

  树影层层叠叠,像一张逐渐合拢的网。林间隐约有薄雾浮动,明明是午后,阳光却像照不进去。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莫名寒意。

  似乎还有淡淡墨香。

  禹剑铭停下脚步。

  那不是普通墨水的味道,更像陈年竹简、旧纸、焚香和湿冷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一声低吟忽然从树林深处传来。

  “魑魅魍魉,阵起。”

  声音不大,却像贴着耳膜响起。

  禹剑铭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下一瞬,他面前的空气中骤然浮现出一双惨白眼睛。

  冰冷触感瞬间贴上脖颈。

  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禹剑铭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抬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那股力量越来越紧,像有五根冰冷铁钩一点点嵌入皮肤。呼吸被掐断,胸腔里最后一口空气迅速耗尽。

  他想喊。

  喉咙里却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失控。

  双腿僵硬,手指发冷,连思维都像被一层灰雾慢慢覆盖。某种阴冷的东西正在顺着脖颈往脑子里钻,像要把他的意识从身体中挤出去。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

  树木、阳光、雾气,全都扭曲成模糊的影子。

  就在禹剑铭即将彻底失去意识时,胸口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那股热意来得极快,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枚尚未显形的古字。

  意识深处,响起一声冷哼。

  “放肆。”

  轰!

  一股巨大力量贯穿全身。

  禹剑铭的双手猛然挥出,明明没有碰到任何实体,空气中却传来一声尖锐惨叫。扼住他喉咙的东西被硬生生震飞出去,撞在一棵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踉跄后退,捂着脖子大口喘息。

  过了好几息,他才看清方才袭击自己的东西。

  那像是一个人。

  可又绝不能称作人。

  它身上挂着破烂道袍,衣摆拖在半空,脚下空荡荡的,整具身体漂浮在离地半尺处。脸上像涂着白垩,惨白无血,一双眼睛空洞无神,黑得像两口枯井。

  被震飞之后,它正一点点溃散,化作缕缕黑烟。

  禹剑铭头皮发麻。

  “这什么鬼东西……”

  “哦?”

  先前那道低吟声再次响起,语气中多了几分意外。

  “竟能破我的魑魅?”

  声音停顿片刻。

  随即冷了下去。

  “阵杀。”

  地面骤然裂开。

  十几个相似怪物从泥土与雾气中缓缓升起。

  它们有的无头,有的披发,有的胸口裂开一道漆黑口子,有的四肢扭曲如兽。它们同时转向禹剑铭,惨白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冰冷杀意。

  下一刻,它们发出刺耳低啸,凶狠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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