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剑铭再顾不上形象,转身就跑。
他一边狂奔,一边胡乱挥手驱赶身后的怪物。可这片树林像忽然被拉长了无数倍,明明出口就在不远处,跑起来却怎么也靠近不了。
脚下落叶被踩得粉碎,树影却像一排排沉默的看客,冷眼望着他在阵中挣扎。
就在怪物即将扑到他背后时,一道苍老却清朗的声音忽然从雾中响起。
“子野善听,离娄至明。”
“神靡遁响,鬼无逃形。”
十六个字落下。
空气中像有无形清光一扫而过。
十几个怪物同时僵住,随后无声崩散,化作黑烟消失在林间。
禹剑铭猛地停下脚步,扶着一棵树喘得几乎直不起腰。
雾中,先前那个操纵鬼物的声音轻轻叹了一声。
“师兄,你终于来了。”
“这么短的时间便能破入我这魑魅魍魉灵境,看来师兄的‘知行’又有精进。对‘心’字魂与守仁灵魄的融合,怕已有八成火候了吧。”
另一道苍老声音缓缓响起。
“师弟,你当年一念之差出走人宗,如今竟连魑魅魍魉这等污秽之物也看得上。”
声音不急不缓,却自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这个孩子不过无意路过,你竟动用字魂之力下杀手。莫说道宗戒律,便是字魂界五律六规,你也全不放在眼里了吗?”
“师弟,听师兄一句。”
“回头是岸。”
禹剑铭躲在树后,听得一头雾水。
道宗?
字魂界?
五律六规?
这些词单独拆开他都认识,可合在一起,却像突然从某本隐藏设定集里掉出来的专有名词。
他本该趁机逃走。
可强烈的好奇心偏偏压过了恐惧。
林中雾气如纱。
禹剑铭悄悄往前挪了几步,终于看见十余米外,有一名青衣老者站在林间。
老者年纪已不轻,须发半白,一袭青衫随风而动,腰间青绦垂落,缀着一枚莹莹山玄玉。衣饰并非现代服装,更像古礼中走出的儒雅长者。可他站在那里,并不显得滑稽,反倒有一种飘然出尘的气度。
在老者周围,黑、灰、白三道人影呈品字形围住他。
三人服色各异,气息阴沉,皆如临大敌。
“修睦先生既有‘心’字魂和王守仁灵魄,又将‘诗’字魂与青莲灵魄融合。”
雾中,三人中像是领头的黑衣人说道。
“一人两魂两魄,字魂界中能做到这一步的,百年来也不过寥寥数人。今日一见,果然令人佩服。”
青衣老者,也就是被称作方修睦的老人,微微抬眼。
“玄烬会蛰伏多年,如今重临东北。”
“看来老朽猜得没错,字魂界又有大事发生。”
“以一敌三,这么悠然自得,修睦先生还真有自信。”
开口的是白衣人,声音颇年轻,带着几分戏谑。
禹剑铭听得忍不住想笑。
什么玄烬会,什么道宗,还有魂魄……若不是刚才差点被鬼东西掐死,他真会以为自己闯进了哪个古风社团的大型沉浸式剧本杀现场。
可笑意刚起,脖颈上残留的寒意便提醒他。
这一切是真的。
“不得对修睦先生无礼。”
灰衣人声音沉稳。
他向青衣老者微微一礼。
“师兄,事到如今,又何必遮掩?无论暗影盟,还是道宗、人宗、动字门,乃至天宗那帮老古董,都已知道字魂界将有大变。”
“源字临世,天地倾覆也许都只在旦夕之间。”
“若非如此,师兄又为何来到宁城这东北边陲?”
方修睦叹了口气。
“迷途不返,朽木难雕。”
“既然言不投机,老朽告辞。”
黑衣人阴恻恻一笑。
“修睦先生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
方修睦停下脚步。
他原本气质温和,像一名寻常教书先生。可这一刻,他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青衫微动,林间落叶无风自起。
“几位口气倒是不小。”
方修睦淡淡道。
“不过恕老朽直言。”
“我方修睦要走,这世上拦得住的人,还没有几个。而且我也不是自己走,还要带着这个小朋友一起走”
方修睦忽然想起自己最近闲得无聊时看的一个二次元动画。
名字很中二,叫《刺客》。
里面有个少年主角,在动画开场前说过一句极其不讲道理、但气势很足的话。
方修睦当时看到那一幕,还曾经摇头感慨: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道羞耻为何物。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句话用在这里,好像正合适。
于是方修睦抬起头,认真说道:
“我今天就要带他走,我看谁敢拦我?”
话音落下,整条巷子安静了一瞬。
连禹剑铭都愣住了。
他总觉得这句话不太像一位看起来六十多的老头该说的。
倒像某个热血少年刚开了大招。
方修睦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后悔。
可话已经说出口,气势也已经摆出去,总不能再改成“诸位可否行个方便”。
黑衣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跟他废话什么。”
“子恩,你还不出手!”
灰衣人轻轻叹息。
“既是如此,还请师兄恕在下不讲规矩了。”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
破空声骤起。
无数箭影自雾中浮现,密密麻麻,直射方修睦。
灰衣人低声吟道: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箭影如雨。
剑气如潮。
禹剑铭瞪大眼睛,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方修睦却依旧神态闲适。
“师弟既然知道为兄的字魂灵魄,便不必做这些无用功。”
他轻轻抬手。
“所谓心外无物。”
“这些乱物,还是散了吧。”
话音落下,漫天箭影同时停滞。
下一瞬,所有箭光如泡影般无声消散。
禹剑铭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行?”
黑衣人却冷笑一声。
“你有‘诗’字魂,又得李太白灵魄。虽只是上品灵魄,可诗仙之名,几近神灵。”
“再加上‘心’字魂与王守仁灵魄,进可攻,退可守,本来确实难以奈何。”
“不过……”
他猛然抬手,低喝一声。
“禁!”
黑衣人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枚漆黑的铜环。
铜环上刻着一个字。
禁。
那字并不大,却像一扇被铁索缠死的门。
黑衣人屈指一弹。
铜环轻轻一响。
叮。
声音很轻。
可落在巷子里,却像有一枚冰冷的钉子,钉进了所有人的心口。
禹剑铭只觉得胸口一闷。
那不是针对他的力量。
可他依然感到呼吸一滞,仿佛连心跳都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半拍。
方修睦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伤口。
也没有血。
可他的眼神第一次微微沉了下去。
黑衣人缓缓道:
“禁心。”
话音落下,巷中无声。
方修睦周身原本隐约流动的墨意,忽然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
那些尚未成形的笔画、尚未出口的字意、尚未落下的心念,都在这一刻被强行压回体内。
方修睦的“心”字魂,竟被硬生生封住了。
禹剑铭脸色一变。
他虽然还不明白字魂之间的高低深浅,却本能地察觉到这一招的可怕。
禁住身体,只是让人动不了。
禁住声音,只是让人说不出。
可禁住“心”,等于把一个人最根本的念头、意志和字魂源头一并锁住。
对方不是临时起意。
他早就知道方修睦会来。
也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手。
黑衣人看着方修睦,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
“方先生的‘心’字魂,能观人心,定人意,破诸般迷障。”
“可若心念不动,字魂不生。”
“你还能带谁走?”
巷子里的风彻底停了。
一个漆黑古字在半空中浮现。
字形端正森严,带着极强的压制之意。
方修睦脸色第一次变了。
“禁字魂?”
他看向黑衣人。
“还有董仲舒灵魄?”
黑衣人淡淡道:“修睦先生好眼力。”
林间空气骤然沉重。
董仲舒一代儒宗,当年上书汉武帝,一句“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道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最后让西汉由黄老而入儒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千年以降,直到朱熹、王阳明先后提出理学、心学后才对儒学有了系统革新。
禹剑铭虽然不明白董仲舒和王守仁之间有什么相生相克,却能明显感觉到,方才还从容不迫的青衣老人,气息被某种力量压住了。
方修睦缓缓道:
“看来三位不是来邀请老朽。”
“倒像是来绑架了。”
黑衣人不答。
方修睦眼中终于有了怒意。
“也罢。”
“王守仁灵魄受制,便试试青莲之诗。”
他袖袍一展,朗声吟道: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诗声一起,林中雾气骤然翻涌。
数道虚幻身影自他身旁浮现,似仙似神,衣袂飘摇,乘风而下。
禹剑铭怔在原地。
这句诗,他今天刚在课堂上听过。
他忽然想起孙文远讲台上的声音,想起自己被粉笔砸醒前,梦中那句“至于你是谁,该醒来时,自会醒来”。
课堂、梦境、树林、诗句,像几条原本毫不相干的线,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强行系到了一起。
黑衣人冷笑。
“师兄有‘诗’字魂,又得李太白灵魄,单凭我们三个,确实不好拿你。”
灰衣人忽然喝道:
“动手!”
话音未落,雾中有一道霓虹般的光芒骤然亮起。
那光落在方修睦召出的数道身影之一上。
与此同时,一个几乎细不可闻的吟诵声从另一侧传来。
“插羽两相顾,鸣弓新上弦。”
“射麋入深谷,饮马投荒泉。”
雾气撕开。
参与围攻的竟然还有第四个人。
那人身披紫衣,面容隐在薄纱般的雾后,手中似握着一支无形之笔。
方修睦神色剧变,闷哼一声。
他身旁那些乘风而下的仙影骤然一颤,其中一道当场崩散。
“崔颢灵魄?”
方修睦声音沉了下去。
“你们竟连他也找到了?”
黑衣人轻轻一笑。
“若不是请到崔先生灵魄,我们还真没把握对付李青莲。”
“黄鹤楼前,崔颢题诗在上,太白尚且搁笔。”
“今日有崔颢压诗仙,修睦先生还想吟到几时?”
方修睦眼中怒意更盛。
“董仲舒一代大儒,稼轩灵魄也素来豪气干云。”
他看向灰衣人。
“什么时候也要用这般阴险手段了?”
灰衣人神色微僵,却没有停手。
“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
“师兄,我等只是想请你去会中一叙,并不想伤你性命。”
说话间,他手中剑影再起。
“腰间剑,聊弹铗。”
一柄由词意凝成的长剑在他掌中浮现,剑锋寒光森然,直取方修睦。
方修睦连连后退。
黑衣人的“禁”字压住他的心字魂,紫衣人的崔颢灵魄牵制李白灵魄,灰衣人的稼轩词意又攻势凌厉。白衣人虽未大举出手,却始终在旁游走,封住方修睦退路。
青衫之上,渐渐出现斑斑血迹。
禹剑铭躲在树后,手心全是冷汗。
他想跑。
可方才若不是这个老人出手,他已经死在那些鬼物手中。
他也想冲出去帮忙,可眼前这一切早已超出常识。拳头、奔跑、喊叫,在这些人的字魂与灵魄面前,似乎都轻得可笑。
眼看方修睦即将落败,他忽然抬头,声音在风中响起: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刹那间,狂风骤起。
漫天雪花自林间凭空飘落。
宁城虽在东北,可此时不过九月,距离第一场雪至少还有一个多月。可现在,雪就这样落了下来,落在银杏叶上,落在树枝间,落在禹剑铭肩头。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
冰凉真实。
可这场雪声势虽大,落地之后却只有薄薄一层。风中寒意也不算凛冽,更像强弩之末前最后一次挣扎。
紫衣人惊呼了一声。
“两魂三魄?你居然还有岑参灵魄?”
灰衣人也有些吃惊,手上暂缓。
领头的黑衣人却缓缓摇头。
“盛名之下,果无虚士。八年前一别,修睦先生竟然精进如此。两魂三魄,足以傲视当世,道宗青龙,名下无虚。不过岑参边塞灵魄虽然豪壮,可先生已是强弩之末。这点小雪,拦不住我们。”
黑衣人与白衣人同时逼近。
箭影、剑光与禁制之力交织成网,向方修睦压去。
禹剑铭看着那位青衣老人身上的血迹,胸口忽然又开始发烫。
很轻。
却比之前更清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
他咬了咬牙,竟不知不觉向战场边缘靠近了几步。
下一瞬,几人激斗的余波扫来。
一道无形劲气如重锤般撞上他的胸口。
禹剑铭眼前一黑。
身体向后倒去。
倒地前,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
可也就在这一瞬间,他胸口深处那股沉睡的力量,骤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