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人群仍旧喧闹。
仿佛除了他和尧子寒,没有任何人看见刚才那一幕。
禹剑铭猛然抬头。
不远处,那个被男生层层围住、正在宣讲的青黛长发女生忽然停顿下来。
她抬起眼。
目光越过重重人墙,直直落在禹剑铭身上。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禹剑铭忽然想起梦中的古镜。
想起那片主动靠近他的龟甲。
想起那个白衣年轻人说:
你来得太晚了。
“同学。”
尧子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青年神情如常,又递来一张新传单。
“刚才那张可能是印刷出了点问题。”
禹剑铭看着他。
“印刷出错会自燃?”
尧子寒笑了笑。
“偶尔也会有些比较离谱的质量问题。”
这话说得实在不算高明。
可他的神态太自然,反而让禹剑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尧子寒继续说道:“我们书社在全国二十六所高校都有分社,平时会组织古文字、书法、典籍、礼乐、传统武术等相关活动。部分活动可以计入综合素质学分。周五晚上有迎新会,感兴趣的话,可以留个联系方式。”
禹剑铭犹豫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这个社团处处透着古怪。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接过了登记表。
笔尖落在纸上的一瞬,他胸口忽然微微发烫。
很轻。
轻得几乎像错觉。
他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尧子寒接过登记表时,手指在“禹剑铭”三个字上轻轻一顿。
他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禹剑铭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
“怎么了?”
“没什么。”
尧子寒将登记表收好,笑容依旧温和。
“周五见。”
禹剑铭没有再多留。
那个女生身边依然围着许多人,他根本挤不进去。况且刚才传单自燃的一幕已经让他心里发毛。他转身走向下一个社团,却总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始终跟着自己。
他没有回头。
灵篆书社摊位前,青黛长发女生收回目光。
一名负责登记的新生志愿者压低声音:“尧师兄,刚才那个……”
尧子寒轻轻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禹剑铭远去的方向。
片刻之后,他低声道:
“把他的名字报上去。”
那人神色微变。
“现在就报?”
尧子寒沉默了一瞬。
“现在。”
“可是还没确认是不是……”
“传书自焚,墨灰不落地。”
尧子寒看着掌心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痕,声音低了几分。
“这种反应,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青黛长发女生走到他身侧。
她望着禹剑铭的背影,眼底那抹幽绿光泽一闪而逝。
“他是什么字?”
尧子寒摇头。
“不知道。”
“连你也看不出来?”
“不是看不出来。”
尧子寒缓缓说道。
“是被挡住了。”
女生沉默了。
远处,禹剑铭又在围棋社和古琴社分别留下了联系方式。等他逛完三四个社团,抬手一看,已经临近中午。
“坏了,还得给穆南带饭。”
他这才想起出门前老二的交代,连忙向食堂走去。
宁工大的食堂由后勤集团统一管理,部分窗口对外承包。和许多高校一样,菜品琳琅满目,高价窗口也不少。不过宁工大一直保留着东北院校物价相对友好的传统。
其中最受学生欢迎的,是一份四块八的一荤两素套餐。
三两米饭,外加不限量紫菜蛋花汤。谈不上丰盛,却足够饱腹,也成了不少手头拮据学生的首选。
穆南家境并不宽裕,每次让禹剑铭带的,都是这个套餐。
“师傅,来一份四块八套餐,打包。”
禹剑铭替穆南打好饭,又给自己点了一份烧卖和一份糖醋樱桃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宁工大食堂名气不大,味道却意外不错。
烧卖不是南方常见的糯米烧卖,而是东北做法,皮薄馅足,肉香浓郁。糖醋樱桃肉则是禹剑铭的最爱。肉块被炸得外层微酥,裹着酸甜酱汁,色泽红亮,像一颗颗小小的樱桃。
他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酸甜味在舌尖散开,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就在这时,一道大嗓门从身后响起。
“老四!你小子真在这!”
禹剑铭回头,就看见闻彬和赖室韦一左一右走了过来。两人脸上都挂着贼笑,一看便知道刚从灵篆书社那边回来。
闻彬端着餐盘坐下,第一句话就是:“你说得没错,那社团是真有美女。”
赖室韦啧了一声。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刚打听了,灵篆书社好像背景挺硬,全国好几所顶尖大学都有分社。据说活动还能加学分,但入社不一定那么简单,后面可能有笔试面试。”
“管他呢,先留联系方式再说。老四不是一直喜欢国学吗?正好。”闻彬夹了口菜,含糊道:“话说老四是谁邀请你加入的书社啊”
禹剑铭想了想。
“是个挺帅的师兄,说是自己叫尧子寒。”
闻彬转椅子的动作停住了。
赖室韦刷手机的手也停住了。
禹剑铭被他们看得有点莫名。
“怎么了?”
闻彬一拍桌子。
“不是,凭什么啊?”
禹剑铭愣住。
“什么凭什么?”
闻彬痛心疾首。
“尧子寒邀请你加入社团?”
“你知道尧子寒是谁吗?”
禹剑铭诚实摇头。
赖室韦终于放下手机,语气难得认真。
“宁工大风云人物。”
闻彬接上:
“大三,去年全校学分绩第一。”
赖室韦补充:
“校学生会副主席。”
闻彬又道:
“而且是下一任学生会主席最有力竞争人选。”
赖室韦继续:
“国家二级运动员。”
闻彬咬牙:
“还拿过LPL东北赛区亚军。”
禹剑铭听得一愣一愣的。
“等等。”
“他不是学长吗?”
“为什么听起来像学校官方活动宣传片?”
闻彬悲愤道:
“更可怕的是,他还长得帅。”
赖室韦点头。
“属于女生看了会说学长真优秀,男生看了会说这人怎么还不毕业的程度。”
闻彬指着禹剑铭。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禹剑铭谨慎道:
“意味着他很优秀?”
闻彬沉痛摇头。
“意味着他是万千女生仰慕的对象。”
赖室韦淡淡道:
“也是广大男生的公敌。”
禹剑铭沉默片刻。
“那他邀请我加入社团,和你们这么激动有什么关系?”
闻彬盯着他。
“因为按照正常剧情,他应该邀请校花、学霸、运动健将,或者至少邀请一个看起来就很有主角气质的人。”
禹剑铭问:
“那我呢?”
闻彬打量他片刻。
“你看起来像刚被高数预习题打了一顿。”
禹剑铭:“……”
赖室韦想了想,道:
“不过也合理。”
“主角一般开局都不像主角。”
闻彬转头看他。
“你这是安慰他?”
赖室韦道:
“不,我是在给故事保留可能性。”
禹剑铭坐回椅子上,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灵篆书社的理解,可能从一开始就有点问题。
他心里仍在反复回想那张自燃的传单。
还有青黛长发女生投来的那一眼。
以及尧子寒看似自然、却精准出现的时机。
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早已在这条路上等着他。
三人谁都没有注意到,距离他们几桌之外,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安静地吃饭。
男人穿着普通灰色衬衫,看上去像学校里的教职工。可如果有人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的瞳孔扩散得几乎不见眼白,耳廓也比常人大出一圈,边缘微微颤动,像某种正在捕捉声波的异兽。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
嘴角微微上扬。
“尧子寒发来了邀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还有冰鉴笺测不出的字魂。”
他放下汤匙,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禹剑铭身上。
“上百年了。”
“灵犀说得没错,新的源字,真的在东北的黑土地上苏醒了。”
窗外,秋风卷起几片银杏叶,掠过食堂玻璃。
禹剑铭忽然觉得胸口某处隐隐发烫。
他下意识低头,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那股热意极轻,却像有一枚沉睡多年的种子,在黑暗土壤里第一次裂开了缝隙。
他咬下一口樱桃肉,酸甜味仍在舌尖,可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悸动却越来越清晰。
仿佛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他。
而他尚不知道,从那张无火自燃的传单开始,自己平静而普通的大学生活,已经被彻底划开了一道裂口。
裂口之后,是文字。
也是风暴。
这一日,只是漫长传奇的开端。
字魂,已然选定其主。
而更大的阴影,正悄然逼近这座北国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