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说文解字】记事者也。从又持中。中,正也。【礼·曲礼】史载笔,士载言。
黑暗先于光而存在。
禹剑铭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漆黑中。
那里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时间流动的痕迹。他像一粒被天地遗忘的尘埃,被冰冷、混沌、永恒的寂静包裹着。最初,他还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应该在宁工大的寝室里睡觉;可很快,那些属于现实的记忆便像退潮后的水痕,一点点从意识里剥落。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曾经存在过。
直到某个念头从心底升起。
“要有光。”
念头刚起,光便应声而现。
漆黑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微芒。那光并不刺眼,却像一枚被投入万古长夜的火种,缓慢而坚定地向四周扩散。光芒所及之处,黑暗如潮水退避。
禹剑铭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东西。
那是一面古镜。
它大得不可思议,悬浮在虚空中央,镜缘斑驳,像是从某个早已崩毁的时代残留下来的遗物。镜面并不映照人影,而是翻涌着层层烟云。烟云之中,无数龟甲沉沉浮浮,每一片龟甲上,都刻着他从未见过的古老文字。
那些文字与现代通行的文字截然不同。
有的像鸟兽足迹,有的像山川裂痕,有的像火焰烧过后的焦痕,有的则端正森严,仿佛天生便该被刻在青铜与石碑之上。
甲骨、钟鼎、金文、篆籀……它们明明只是符号,却像活物一般,在镜中缓缓游动。
有些文字柔和如月光,有些文字凌厉如刀锋。更多的文字沉默地悬浮着,散发出微弱却不容侵犯的光芒,将一切窥探者拒之门外。
禹剑铭怔怔望着它们。
不知为何,他忽然生出一种极古怪的感觉。
这些文字并不是第一次见他。
恰恰相反,它们像是在黑暗深处等了他很多年。
就在这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自他胸腔深处涌起。那力量不暴烈,却极其坚定,像某只看不见的手,推着他向古镜深处靠近。
禹剑铭下意识伸出手。
他探向那片烟云缭绕的远处,像是在伸手摘星。
指尖触及镜面的刹那,平静的烟云骤然荡开。
就像石子落入深潭,一圈圈波纹从他的指尖扩散出去。
无数龟甲如受惊的鱼群般四散而逃。它们或沉入烟云深处,或化作光点远遁,仿佛害怕被他触碰。
唯有一片龟甲逆流而上。
那片龟甲起初毫不起眼,藏在重重烟雾之后。可当它靠近禹剑铭时,龟甲上的裂痕忽然亮起淡淡金光。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在他眼前凝成一个玄奥的字形。
禹剑铭拼命想看清那究竟是什么字。
可那字像隔着千年风沙,明明近在眼前,却始终模糊不清。
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
相反,一股难以言喻的亲近感从心底浮现。那片龟甲似乎并不抗拒他,甚至像是在主动等待他的触碰。
禹剑铭缓慢地向前挪去。
在这片梦境般的虚空里,他每移动一寸,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像要将他的骨头一寸寸碾碎。
他咬紧牙关,没有退。
这几乎是他从小到大唯一拿得出手的天赋。
他不算聪明,也不算耀眼。小学时成绩中游,初中时体育一般,高中时更是被那些真正的天才远远甩在身后。别人学一遍就会的东西,他常常要反复琢磨五遍、十遍。可他偏偏有一股近乎笨拙的执拗。
他可以慢,可以狼狈,可以摔得很难看。
但只要他还想往前走,就很少真的停下。
于是,在这片无边黑暗里,禹剑铭仍然一寸一寸地靠近那片龟甲。
终于,他颤抖着触碰到了龟甲上的字迹。
指尖落下的一瞬,龟甲上的金光骤然大放。
世界骤然明亮。
龟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宽袍大袖、白衣胜雪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立在光中,眉眼清朗,神情温和,嘴角带着一丝仿佛洞悉一切的浅笑。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余岁,可那双眼睛却极深,深得像藏着山川、星斗与无数逝去的岁月。
他向禹剑铭伸出手。
禹剑铭明知不对,却无法后退。
他不由自主地握了上去。
下一刻,天旋地转。
古镜轰然震动,无数龟甲四散飞离。虚空像破碎的琉璃般层层崩裂,又在崩裂中重新拼合。天地在破碎与重铸之间剧烈震荡,唯有那白衣年轻人掌心传来的力量,如同一道无形屏障,牢牢护住了禹剑铭。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
“你终于来了。”
“啊——!”
禹剑铭猛地从床上弹起。
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心脏狂跳得像要撞开胸腔。他大口喘息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仍然躺在宁工大的寝室里。
寝室很安静。
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电脑主机的风扇在黑暗中低低运转。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九月宁城的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条很淡的银线。
窗外,银杏叶在路灯与晨光交错之间泛着微黄。
梦境中的一切却仍然清晰得可怕。
古镜、龟甲、白衣年轻人,还有那句低声落下的话——
你终于来了。
禹剑铭下意识抬起右手。
掌心空空如也。
可他总觉得,那里仍残留着某种古老文字留下的余温。
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呼唤我?
他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随后狠狠揉了揉脸。
“想多了。”
他试图用一句话把那股莫名悸动压回去。
今天是社团招新日。作为刚入学两周的大一新生,他本来就对这件事期待已久。禹剑铭不想带着一脑子怪梦去凑热闹,更不想让室友们发现自己大清早坐在床上怀疑人生。
他翻身下床,洗漱完毕后,顺手拍了拍床架。
“走啦,今天社团招新,你们都不去看看?”
寝室里,三个人依旧对着电脑屏幕聚精会神。
宁工大的新生宿舍还残留着开学季独有的混乱气息:没拆完的快递箱堆在墙角,晾衣绳横跨两张床之间,桌面上摆着泡面桶、教材、鼠标垫和半瓶没喝完的冰红茶。空气里有洗衣粉、烧烤味和男寝特有的微妙混合气息。
禹剑铭扫了一眼,颇有些无奈。
“你去帮我们踩个点。”床铺对面的老三赖室韦顶着一头自然卷,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嘴上却半点不耽误,“看看有没有漂亮师姐师妹。真有的话来个电话,我们打完这把就下去。”
赖室韦是寝室老三,来自西南,长得清瘦,笑起来有点痞。学院新生迎新晚会上,他用一把电音吉他和一副不羁嗓音出了风头,一曲《真的爱你》差点把晚会变成个人演唱会。
晚会之后,据说有四五封或明或暗的情书通过不同渠道辗转到了他手里。
可惜那些情书最终只换来一句“哦”。
就像石头扔进水里,除了“扑通”一声,再无下文。
“我们学校这男女比例,多半是没有的。”
粗豪的声音从另一边响起。
说话的是寝室老大闻彬,齐东人,身材高大,嗓门也大。刚报到第一天,他就把同寝三个兄弟拉到学校西门的小烧烤店,以一敌三,把三个第一次喝东北大绿棒子的南方室友喝得人事不省,最后还是隔壁寝室同学帮忙把人背了回来。
也许是在高中压力过大的齐东被压抑太久,闻彬一到大学便迅速迷上了游戏。恰逢开学前两周课程不紧,他干脆没日没夜地撺掇室友开黑。
此刻他一手鼠标一手键盘,操作飞快,头也不抬。
“行吧行吧。”
禹剑铭对游戏并不反感。高一时,他还曾和几个同学组队,莫名其妙拿过一次市级联赛冠军。可惜两年不碰,早已沦为手残党,如今在寝室水平垫底,对参与寝室的“峡谷大战”兴致缺缺。
他换好衣服,穿上鞋,正准备出门。
一直沉默的老二穆南忽然从上铺探出半张脸。
“剑铭,中午要是回来,帮我带份饭。四块八套餐就行,谢谢。”
穆南来自南瀛省,也就是大陆南边那座岛屿。他平日话不多,存在感不强,偶尔陪室友打打游戏,不打游戏时便沉浸在各种网络小说里自得其乐。
最奇特的是,为了方便,他买了个折叠小桌,吃饭时直接架在床上。开学两周以来,他几乎把床铺经营成了一个小型据点。除非上课、洗漱、上厕所,否则基本不下床。
“知道了。”
禹剑铭摆摆手,推门走了出去。
走在落满银杏叶的校园主干道上,微凉的秋风让禹剑铭宿醉般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宁城,这座曾被称作“东方莫斯科”的北方城市,秋天来得格外早。不同于南方迟迟不肯散去的湿热,这里的九月已经凉意浸骨,却又不至于凛冽。街头烤串的烟火气混着哈啤的清冽,总能在夜晚让人莫名卸下防备。
禹剑铭原本是个文静、不怎么沾酒的南方男生,却在短短两周里,慢慢喜欢上了这种带着黑土地豪情的烟火生活。
他来自中部省份,是家中独子。自小父母管得颇严,**然而在初三那年,作为考古学家的父母双双在一次神秘的北方野外勘探中离奇失踪,连一丝线索都没留下。**他寄居在姑母家里,生活半径几乎被学校和家两点一线圈死。像大多数带点中二气质的男生一样,他爱看武侠,也偷偷写过一些不成气候的故事。
不知是不是巧合,父母失踪前最后寄回的一封挂号信里,唯一保留下来的东西,就是一本翻得发烂的《说文解字》。
高考填志愿时,他没有听从姑母的安排,而是在分数允许的范围内,选了离家最远的学校。
宁工大。
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他才抵达这座北方城市。临行前,姑母还想要送他到学校,被他硬着头皮拒绝,为此还在家里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别扭。
可真正来到宁城后,他却意外地适应了大学生活。
尤其是宿舍。
虽然才相处两周,他和三个室友已经混得颇为熟络。
宁工大虽然是理工院校,社团招新的规模却一点不小。
从宿舍区通往教学楼的主干道两侧,几乎被各式各样的社团摊位占满。除了给食堂留出一个狭窄入口,其余地方全是海报、横幅、展板、帐篷和被学长学姐们围住的新生。
绿色协会、摇滚乐团、动漫社、围棋社、古琴社、讲座社团、机器人协会、航模队……
各种招新标语花里胡哨地挤在一起,像一场属于大学新生的盛大集市。
“想搭讪妹子的来这边看看,零基础包会吉他!”
“第一时间零距离接触院士大牛!”
“加入动漫社,二次元浓度百分百!”
“围棋社招新,输了不骂人,赢了请吃饭!”
禹剑铭一路走一路看,心情渐渐轻松起来。
直到他的目光被一处格外不同的摊位吸引。
在一众彩色喷绘、塑料展架与喧闹音响之间,那处摊位显得异常安静。
摊位后方竖着一面巨大的招牌。
没有花哨图案,也没有夸张口号。招牌底色如旧宣纸,边缘以淡墨晕染,上面只写着四个大字。
灵篆书社。
那四个字墨迹淋漓,笔锋沉静,却隐隐有一股锋芒藏在收笔处。禹剑铭只是多看了一眼,便莫名想起梦中那面古镜里的龟甲。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从小他便对国学颇有兴趣,高考时语文也是所有科目里分数最高的一门。虽然最后阴差阳错进了理工院校,但心里对这些东西始终存着几分向往。
于是,他向灵篆书社的摊位走了过去。
摊位前围了不少人。
几个身着改良汉服的男女正在向新生宣讲。与其他社团大声吆喝不同,灵篆书社的人说话并不急,语调也不高,可周围的人却都听得很认真。
人群大致分成了两个圈子。
一个圈子多是女生,围着一名穿橙色短袖的青年。
那青年身高近一米九,剑眉星目,气度沉稳。短袖下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却并不显得粗莽,反而像一尊被现代气息唤醒的古代武士。他站在那里,即便什么都不做,也很难让人忽视。
青年似乎察觉到禹剑铭靠近,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禹剑铭心里莫名一跳。
另一个圈子则几乎全是男生。
被围在中央的是一名女生。
禹剑铭只看了一眼,便下意识停住脚步。
宁工大居然还有这种级别的美女?
女生身材高挑,站在人群中并不显矮。九月的宁城已有凉意,她却只穿着一身素雅长裙,外面披着一件浅色外衫,整个人显得干净而疏离。
她没有化浓妆。
一头极深的青黛色长发披散在肩上,在阳光下隐隐泛着冷调光泽。她的眼睛也并非纯黑,若迎着光看,瞳孔深处竟似有一抹幽绿,像夜色中沉静的湖水。
她神情庄重,正向周围学生介绍书社活动。偶尔微微一笑,阳光从银杏叶缝隙间洒下,落在她眉眼之间,竟让周围喧闹声都仿佛低了几分。
禹剑铭愣了两秒,迅速摸出手机。
“喂,老大,你们赶紧下来,这儿真有美女。”
电话那头,闻彬的声音夹杂着游戏音效。
“真的假的?”
“真的,骗你我是狗。”
“我和室韦打完这把就下来!”
禹剑铭刚挂断电话,身旁忽然响起一道醇厚嗓音。
“尧子寒。”
他转过头。
那名橙色短袖青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前,向他伸出手。
“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书社吗?”
禹剑铭迟疑了一下,和他握了握手。
“禹剑铭。”
尧子寒的手很稳,掌心温热,指节却有种常年练武般的坚硬感。
“你们这个社团……还能挣学分?”
禹剑铭接过对方递来的传单。
传单是仿宣纸材质,触感微凉,封面用行楷写着“灵篆书社”四字。明明只是一张纸,却沉甸甸的,像握着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他刚低头看了一眼。
传单忽然无火自燃。
火焰从纸面中央绽开,没有烟,也没有灼热感。那四个行楷大字在火中扭曲了一瞬,竟像活过来般缓缓游动。
禹剑铭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松手。
可那张传单并没有落地。
它在半空中迅速燃尽,化作一缕极淡的墨色灰烬,随风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