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之赊命先生》 - 第一章:借命
第一章:借命

  柳溪镇的雨下了三天三夜。

  纸火铺的房屋有点漏雨,雨点砸在桌板上滴滴答答作响!

  苏鹤坐在门槛上把一盏灯的灯芯拨了又拨。

  "守灯的在吗”,门外突然有人大声叫到。

  苏鹤顺势看了去!

  只见门外的人打着油纸伞,伞沿被刻意压得低。

  "李家三少爷死了,说是要你续时三刻钟。"

  苏鹤没有站起身,声音有点冷,只是淡淡的道:"三刻钟,十两银子。"

  "五两。"那人到。

  "无两,外加一盒断续膏。"

  “这……”

  苏鹤终于起身抬眼。

  伞下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微胖,脸白得像哭丧的纸钱。

  "李福叔,你东家死的是这第三个儿子,又不是第一个了。价钱我早就打听过,前头两位可都是十两银子。"

  李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便没有再说什么。

  棺材抬进来的时候,是四个壮汉抬的,脚步显得有些深沉。

  棺材缝里隐隐散发出一股子腥甜的恶臭味,夹杂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有点令人作呕。

  苏鹤绕着棺材走了三圈!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放在了棺头;又拿出一碗清水,摆在棺脚;五枚铜钱,在棺盖上排成一条线。

  最后,他又从桌上拿过来一只没有底座,有的只是一截灯芯的陶灯,火光摇摇曳曳的像是一不小心就要被弄熄灭一般。

  "三样东西。"

  苏鹤伸出手说道。

  "他贴身戴过的物件一样;至亲的血一滴;再要一口活气,活气我会想办法。"

  里福递上一枚玉佩,玉上还缠着半根黑线。又递上一只小瓷瓶,瓶里的血已经干竭成黑褐色。

  苏鹤拧开闻了闻道:"这不并是至亲之血。"

  "老爷不肯过来,你就将就着用吧。"李福急忙道。

  "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接着苏鹤把瓷瓶放了回去,"不是至亲的血,续不了三刻钟,最多续两刻半。

  当然,两刻半也够他在地契上按个手印了。

  李福叔,我想你们要的并不是他能活过来,而是东头西厢房的那三进院子吧!"

  李福沉默了一会儿,低语道:"……续把,两刻半就两颗半。"

  苏鹤把玉佩贴着死人的心口放好,把血抹在死人的嘴唇上,然后咬破自己的食指,把那一口“活气”滴进灯油里。

  火苗"腾"地蹿高了三寸有余,颜色从暗黄变成了青灰色。

  一钱买路,二钱买口舌,三钱买魂破!

  这是祖师爷留下的规矩,借命的人只出三钱,至于剩下的账,活人回头慢慢再还……

  苏鹤左手腕内侧,有一圈一圈的疤痕,倒是有点像年轮一般。每一圈,便都是他这些年赊出去的命。

  夺流年,借寿元

  命灯序,换尘间

  乾坤允诺,阴阳相牵!

  "李崇,李崇,该醒醒了。"

  他俯身在棺材边上轻声说道,"你听着,因为阴阳有别,所以我只能借你两刻半阳时,在这两刻半里,你可以听见我们说话,当然也能睁眼看外面。

  但是时间到了,你就得躺回去了。"

  棺材里并没有传出声音来。

  苏鹤把灯举了起来,火苗贴着棺材缝隙挪过去,单手掐诀,口念敕令!

  北斗天蓬敕,玄武开阴关。

  三魂无散失,七魄勿倾残。

  乘此真符召,摄汝附灵灯。

  愿乘无上道,急急返灵还。

  "起。"

  棺材里的尸首猛地坐了起来!

  棺材里的活死人脸上透着青灰。他的眼睛睁开着,像是蒙了层霜一般。

  它先看向棺头那面铜镜,看了很久,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偏了过去,甚是诡异。

  李福"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抖得有些厉害:"三少爷!府里……府里要您把西厢的……地契,按个手印!"

  李崇并没有转头看他,只是张了张嘴,喉咙沙哑道:"你们要的东西在西厢房长桌下左边第三块砖底下。"

  听到李崇所说李福狂喜,从袖子里抽出早就准备好的契纸,递到了李崇面前,随机又递上了印泥。

  李崇的手僵硬的缓缓抬了起来,慢慢地摁了下去。

  红色泥沾在青灰色的指腹上,有点像血,让人看着不怎么舒服。

  "嗯,按好了。"

  李福几乎是“抢”过契纸,往后一退,退到了门边上,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守灯的,他没说别的吧?"

  "没有。"苏鹤道。

  就在这时,李崇的头转过来了。

  灰白的眼睛,正面直勾勾的看着苏鹤。那不是死人该有的样子,一般来说死人的眼睛是空洞洞的,而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像深井底下的水面,正在慢慢的浮了上来。

  "苏……鹤。"李崇突然开口到。

  一刹那!

  雨滴声仿佛一下子被拉了很远很远!

  "苏鹤,你好像还有七日时间,赊出去的东西怕是很难再找回账了。"

  苏鹤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做了七年的守灯人,给别人借命,赊命三十七次有余。

  死人不会认人只认钱账本,从来没有一个死人,这样叫过他的名字。

  "你……你怎么哈知道我名字?"

  李崇微微一笑,活死人的笑只是嘴角往两边扯,皮不动,很是诡异:"因为我不是李崇。"

  "我死了三次,"李崇说。

  "第一次是他在我的酒里下东西;第二次是他在被子里闷我;今晚这是第三次,就刚才你把我叫醒了。"

  "他就站在门外。"

  李崇的脖子一寸一寸地抬起来视线越过苏鹤的肩膀看向门外。

  "那个人怕我醒来乱说话,你替我告诉他,就说他给我娘的那封信我其实看过了。"

  门外的雨似是突然慢了半拍。

  苏鹤回过头。

  只见门外只有李福一人站着。

  伞下并没有别人,可投在地上的影子,是两个人的影子。

  李福见状,脸色大变!

  他把契纸往怀里一塞,猛地退到雨里,尖声喊到:"来人!"

  顿时,四个家丁从雨里冲进来,手里握着棍棒和坎刀。

  "守灯人不守规矩,让死人多说话。”

  里福表情狰狞的吼道。

  "既然管不住嘴,那就留把命留下来吧。"

  苏鹤见状不退反进。

  顺势把棺材头那边的铜镜拿了过来,镜背朝上,上面刻有太极八卦图,四神兽和天干地支,紧接着他又从旁边拿起那只命魂灯。

  这只灯一直再燃烧,灯芯缺是干瘪的。

  "借。"苏鹤猛喝斥到!

  这是他第一次给自己用此法!

  不过他借的并不是寿命而是“气”,从门外这四壮汉的身上一人借三缕气足够四个壮汉把一头牛掀翻了,也足够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把一根扁担夺了过来。

  “借气”的代价在他腕上猛地炸开。

  第八圈疤痕像是被烧红的铁丝按进了皮肉里。苏荷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是在耳朵里横冲直撞。

  砍刀劈下来的瞬间,苏鹤反而迎了上去。他左手一翻,五指扣住第一条壮汉的手腕,指尖贴上去的刹那,热流顺着掌根灌进来,那人胳膊上的筋猛地一抽,整条臂就软了。

  苏鹤顺势夺过扁担,反手一横,撞进第二个家丁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向后跌去,撞翻了身后第三个。

  前后不过三四个呼吸,四个壮汉已瘫了一地。

  苏鹤一松手扁担落地,双腿一软跪倒在了泥水里,李福眼见家丁不敌,抄起砍刀便劈了上去。

  苏鹤已无再战之力,拔腿就跑,冲出去的时候撞开李福,撞翻那顶油纸伞。

  苏鹤跑的飞快在路上拐了个弯。跑到了巷子尽头扶着墙吐了一口黑糊糊的液体便用袖子擦了擦。

  苏鹤家住在镇子最西边,门口挂着一盏黄灯笼。

  小满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破了口的粗瓷碗。

  她十五岁,比起同龄人显得有点瘦弱,身子骨像一根芦苇般。

  "哥。"苏小满喊到,她把碗举了起来。

  "粥还温着呢,哥你快点喝"

  苏鹤平复了一下心情,蹲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许是坐久了,额头凉凉的。

  苏鹤把断续膏放在她手里:"李家要来的报酬从明天开始,记得一天抹两次。"

  小满低头看着那盒药膏:"哥,你又替别人续命还魂了?"

  "嗯。"

  "又是谁家的?"

  "一个死人罢了,不足挂齿。"

  小满沉默了一会:"哥,我今天又做噩梦了。"

  "做的什么梦?"

  "就是经常梦到你经常拿的那盏魂灯了。"

  小满说,"我梦见它又熄灭了,灭了以后屋里好黑好黑,我看见你血淋淋的站在黑夜里我怎么叫你你都不答应,小满真的好害怕。"

  小满委屈巴巴的带着一丝哭腔说道。

  苏鹤摇着头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她的脸颊道:"没事的,哥一直都在,小满不怕。"

  把小满哄睡着后,他坐在土灶前就着余火,把左袖撸到肘脖上。

  手腕上有八圈疤痕,前七圈是他这几年一笔一笔赊命留下的。

  而第八圈是今晚所留,颜色血红只刻画了一半,,苏鹤只是瞥了一眼显得好像很不在意。

  苏鹤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泛黄的书册,册子表面没有字。

  他用指尖翻开了第一页。

  火光照上去的瞬间纸上浮现出一行墨迹,像是水里面渗出来的鲜血一让人头皮发麻。

  今;赊李崇阳寿——两刻半。

  债主:……空白

  苏鹤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

  突然,他听见纸火铺方向猛地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棺材盖砸在地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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