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油水十足的午饭下肚,王文连日来的疲惫尽数翻涌上来。穿越后的心神紧绷、今天入门仪式的折腾,让他身心俱疲,简单收拾完碗筷,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春日白昼渐长,可睡意浓稠,一觉醒来,窗外天光已然黯淡,白日的燥热褪去,晚风带着微凉的气息灌入屋内,临近黄昏,天色渐渐蒙上一层灰蒙暮色。
屋内光线昏暗,四下静悄悄的,城里的炊烟袅袅散去,寻常人家都在忙着准备晚饭,唯有王家小院格外清净。
就在王文揉着惺忪睡眼,还没彻底缓过神来时,屋外传来一阵沉稳的敲门声,不重不轻,刚好落在房门木板上,正是父亲王二河的节奏。
“咚咚——”
“二狗,醒了就出来。”
门外的声音低沉平淡,没有多余情绪。
王文撑着身子坐起身,脑袋还有些昏沉,睡眼惺忪地起身拉开木门。看着门外伫立的魁梧身影,他下意识揉了揉肚子,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爹,是到吃晚饭的时辰了?”
王二河看着儿子这副迷糊懒散的模样,顿时一脸无奈,轻轻摇了摇头:“一天就知道吃。你如今已经接下刽子手的差事,正式入了行,明日就要去府衙报到上岗,手上岂能没有趁手的家伙?”
闻言,王文瞬间清醒大半,眼神一亮,瞬间反应过来父亲的意思。
“走,随我出门。”王二河转身迈步,沉声说道,“今夜带你去取你的专属家伙——鬼头刀。”
王文连忙紧随其后,跟着父亲走出小院,脚步轻快地跟在身侧,心底满是好奇与疑惑。他忍不住开口追问:“爹,取刀怎么非要等到傍晚?下午天光正好,为何不早些去?”
这一点他实在费解,白日光线充足,选刀、看刀、取刀都方便,何苦等到天色昏暗的黄昏时分,多有不便。
王二河脚步未停,沿着偏僻的小巷稳步前行,沿途人烟稀少,越往前走越是荒凉。他一边赶路,一边缓缓道出这行独有的隐秘规矩。
“寻常刀剑、农具兵器,自然何时取都无妨,但鬼头刀不一样。”王二河语气严肃,透着不容置喙的行规威严,“此刀乃是阴器,是专司斩刑、决断人命的凶刃,煞气极重,最忌见强光、忌烈日暴晒。”
“未开刃、未启用的新刀,尚且封存阴煞,若是白日强光直射、烈日暴晒,刀身内敛的镇煞之力便会慢慢消散。没了镇煞之力的鬼头刀,压不住刑场阴气,挡不住死囚怨气,日后执刀行刑,极易被煞气侵体、阴邪缠身。所以咱们这一行,取刀向来只在黄昏入夜之后进行。”
一番话听得王文心头微震,暗暗记在心里。
他总算明白,每个行当都有自己的门道与禁忌,尤其是刽子手这一行,日日与生死煞气相伴,规矩繁多,步步皆是讲究,半点马虎不得。
父子二人一路闲谈,脚步匆匆,很快远离了贫民聚居的街巷。王家小院本就地处京城边缘,偏僻冷清,可今晚去往的地方,比自家住处还要荒凉僻静。
一路绕过城墙拐角,穿过两段无人的窄巷,一间孤零零的铁匠铺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这铁匠铺坐落在整片区域的最死角,四周没有邻舍,前后皆是荒地,远离市井喧嚣,若不是有人带路,寻常人根本找不到此处。铺子门面狭小,外观简陋,没有寻常铁匠铺热火朝天的景象,安静得有些诡异。
推门而入,屋内没有滚烫的炉火,也没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空气微凉,透着一股淡淡的铁腥味。铺子内部空间不大,陈设简单,靠墙立着一排老旧木架,架子上零零散散摆放着几把长短刀剑,还有一些零碎的马车配件、铁制零件。
最让王文感到新奇的是,寻常铁匠铺赖以谋生的锄头、镰刀、犁耙等农耕农具,这里居然一件都没有。
要知道,大梁朝以农为本,农户众多,农具是所有铁匠铺最稳定、最赚钱的生意。放弃大把稳赚的生计,只做冷门刀剑、零碎配件,这家铁匠铺属实太过反常。
屋内正中央,一名中年汉子正静坐休憩,身形和王二河相差无几,身材结实挺拔,双臂布满常年打铁练就的结实肌肉,眉眼沉稳,周身带着一股内敛厚重的气息,不似寻常粗鄙铁匠。
此人正是这间偏僻铁匠铺的主人,张维新。
王二河上前一步,语气熟络又敬重,拱手笑道:“张哥,我又来了。”
说完,他侧身拉过身旁的王文,叮嘱道:“二狗,快见过张叔。”
王文礼数周全,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乖巧喊道:“张叔好。”
张维新抬眸,目光落在王文身上,细细打量了许久,从上到下缓缓扫过少年身形,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惋惜,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淡淡开口:“罢了,既然接了这行当,便是命中注定。进去自己选一把合眼缘、合手型的刀吧。”
王二河不再多言,带着王文走到木架旁。
架子上的鬼头刀数量不多,寥寥数把,款式大同小异,刀身厚重朴实,刀柄沉稳,唯独没有一把是开刃的,全部都是未打磨的毛坯状态,刀口平整厚重,看着钝涩无比。
可选的范围极小,几乎不用费心挑选。王文随意扫视一圈,伸手拿起一把重量适中、手感贴合掌心的鬼头刀,掂量两下,重量合适,握感稳妥,当即转头对着王二河说道:“爹,我选好了,就这一把。”
话音落下,王文心底生出满满的疑惑,忍不住开口询问出了自己最大的疑问:“爹,这些刀都没开刃,难道是我们回去自己打磨、自己开刃?”
他本以为选好刀,回去打磨锋利,便可明日上岗使用,谁知全是钝刀毛坯,一时有些不解。
不料这话一出,王二河脸色瞬间严肃起来,语气郑重无比,一字一句叮嘱:“记住咱们这行天大的禁忌——我辈刽子手,终生不得自己磨刀、不得主动开刃!”
王文瞳孔微缩,满脸诧异:“为什么?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刀不锋利,如何行刑?”
“道理是寻常道理,行当是别样规矩。”王二河沉声道,“我们执刀行刑,是奉官府律法、替天道惩戒罪人,是各司其职、奉命行事,罪孽不在自身。可若是我们主动磨刀开刃,便是主动为杀生铺路,主动沾染杀业,每磨一次刀,自身阴德便损耗一分,罪孽层层叠加,日后必遭反噬,煞气缠身、不得善终。”
这番规矩颠覆了王文的认知,他连忙追问:“那我们不磨刀,刀如何变锋利?难道是请张叔帮忙打磨?”
“没错。”王二河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寻常铁匠,就算你给再多银两,也绝不敢打磨鬼头刀。此刀专斩人命,煞气滔天,打磨此物是极度损阴德、折寿元的差事,普通人承受不住这份业障,避之唯恐不及。”
“唯独你张叔,身怀道行,不惧阴煞、不怕损德,是整个京城唯一敢帮我们行刑人开刃磨刀的匠人。只是他收费极高,这也是为何咱们王家世代做着官府差事,却依旧清贫拮据、存不下半点积蓄的根本原因。大半收入,全都用来付了磨刀开刃的费用。”
王文瞬间恍然,终于知晓了自家世代清贫的缘由,心中感慨万千。外人只道刽子手差事体面、有俸禄可拿,却不知其中藏着这般常人不知的难处与代价。
选好刀具,王二河上前将刀递给张维新。
张维新接过鬼头刀,神色平静,不多言语,转身走向炉火铁砧,默默开始起炉生火、淬炼开刃。
打铁声缓缓响起,沉闷厚重,不似寻常打铁那般清脆喧闹,反倒带着几分沉闷压抑,在寂静的黄昏小巷里缓缓回荡。
这一开刃,便是许久。炉火明明灭灭,铁屑纷飞,时光缓缓流逝,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夜幕笼罩京城。
直至夜色深沉,张维新才停下手中动作,将打磨锋利、淬火成型的鬼头刀取出,拿出一块厚实的黑布,严严实实地将整把刀包裹起来,不露分毫刀身光泽,隔绝一切光亮。
他将包裹好的鬼头刀递到王文手中,指尖触及黑布,微凉厚重,刀身的沉实感透过布料清晰传来。
“收好。”张维新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再无多余言语。
父子二人道谢告辞,转身迈步走出铁匠铺,踏上归途。
二人离去之后,张维新伫立在原地,望着两人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眼底的复杂神色愈发浓重,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归途路上,夜色微凉,晚风习习。
王二河边走边叮嘱:“记住,鬼头刀乃是阴器凶兵,绝对不能供奉在堂屋正厅,不可沾染香火正气,更不能随意示人。回去之后,你直接带回自己房间安放,妥善收好。”
“其余的行当禁忌、日常规矩,今夜太晚,我便不多赘述,日后再慢慢教你。”
王文抱着怀中沉甸甸的黑布包裹,感受着内里冰冷厚重的刀身,心中五味杂陈。他原本还想着回去吃顿晚饭,可一路奔波折腾,精神高度紧绷,腹中饥饿感早已消散大半,摸了摸肚子,竟也不觉得饿了。
也罢。
今夜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明日一早,便是他王文,正式踏足刑场、执掌鬼头刀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