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安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到。
金长庚刚做完早课,正往供桌上的铜灯里添最后一点灯油,就听见山道上那根拐杖笃笃笃的声音。比上次快了不少——天麻钩藤饮吃了三天,头晕手麻的症状轻了大半,腿脚也比以前利索。
"小道长!"人还没进殿,嗓子先到了。
陈岁安拐进门,脸上带着笑,又带着点别的东西。不是犯愁,更像是……欲言又止。
金长庚放下油壶:"复诊?"
"不是不是,药好着呢,头不晕了。"陈岁安摆摆手,在长凳上坐下,搓了搓手,"是有个事……想请你帮忙看看。"
"什么事?"
陈岁安的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我那个新房子。"
金长庚愣了一下。陈岁安腿治好之后,在镇边租了间平房,从山上的老屋搬了下去。这事他知道。
"搬进去之后,"陈岁安压低声音,"我和老伴每天都睡不踏实。不是疼,就是……半夜会醒。每天凌晨两三点,准醒。醒了之后心里慌得厉害,出了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
"多久了?"
"搬进去就有。快半个月了。"
"老伴也是?"
"也是。她说总觉得屋里暗,白天拉着窗帘也觉得暗。有时候还能闻到一股子……说不上来,潮乎乎的,像下过雨好几天没干透那种味道。但房子没漏水。"
金长庚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在山脊上感应到的那股被搅动的气息——晏无咎激煞之后,阴性的东西不会只待在原地,会往最近的人气处扩散。陈岁安的新房在镇边,离清虚观不远。
"你那房子,之前住的是什么人?"
陈岁安一愣:"你怎么知道前面住过人?"
"租房之前总得问问。"
"是个老太太,姓周,住了二十多年。去年冬天走了,在她女儿家走的。房子空了大半年,我才租的。"
"走的时候多大年纪?"
"八十多了吧。听说身体一直不好,最后那两年基本没下过床。"
金长庚心里有数了。
独居老人,久病缠身,长期卧床。这种情况下,人身上的阳气会一点一点衰退,阴气慢慢蓄积。人走之后,如果房间没有经过妥善的处理——通风、晾晒、或者最起码的净宅——那些积蓄了两年多的阴气会残留在屋里,像浸进墙壁的水渍,短期内散不掉。
正常人住进去,体感上就是阴冷、不安、睡眠差。体质敏感的——比如老人和小孩——反应会更明显。
但这只是普通的残留。让金长庚在意的不是这个。
"你那房子在镇子哪个位置?"
"东边,靠河那条巷子。"
靠河。镇东。清虚观在镇中心偏北。晏无咎昨天做法事的地方,也在镇中心附近。
如果激煞的余波往外扩散,镇东靠河的低洼处,是最容易聚阴的地段。
金长庚站起来:"走,去看看。"
"现在?"
"早看早处理。"
陈岁安连连点头,拄着拐杖在前面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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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上,陈岁安絮絮叨叨地讲着搬家的经过。老伴嫌老屋太偏,山上买东西不方便,正好镇东有间平房出租,便宜,就搬了。刚开始觉得挺好,离集市近,出门就是大路。住了几天就开始不对劲了。
"我也没往那方面想。"陈岁安说,"以为是换个地方认床,过几天就好了。结果越来越厉害。"
金长庚走在旁边,鼻子一直在微微翕动。
越往镇子方向走,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湿冷感越明显。不是天气的原因——今天太阳很好,入秋了但中午还是暖洋洋的。可那种湿冷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贴着脚踝往上爬。
正常人感觉不到。但金长庚练了十六年的气,五感比常人灵敏得多。这种东西瞒不过他的鼻子。
到了陈岁安的出租屋。
平房不大,两间正房一间偏房,院子里有棵石榴树。门朝南,格局方正。单从外面看,没什么问题。
金长庚站在院门口,没急着进去。
他闭了一下眼。
练气的时候,师父教他"以气观气"——把守中法运转起来,用体内的气感去感应外面的气场。不是什么高深法门,就是个感知手段,跟用手摸温度一个道理。
腹间暖意缓缓转动,一缕极细的感知从眉心延伸出去。
院子里的气场确实不对。
不是那种强烈的、刺骨的阴煞——那种东西他渡过,在师父带他实习的时候见过一次,是个横死鬼的怨气,浓得像墨汁。这间房子里的不一样,是淡的、散的,像一杯水里滴了几滴墨,已经化开了,看不出形状,但整杯水都变了味。
阴气残留。确实有。但不至于让人夜夜惊醒。
除非——
金长庚睁开眼,迈步进了院子。
他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在感受脚下的气场变化。院子里还算正常。石榴树底下稍微凉一点,但树荫本就凉,分不清。
进了正房。
堂屋。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旧年画。普通。
金长庚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北面墙角。
那里摆着一个旧柜子,柜子旁边是一扇小窗,窗户外面是巷子。窗帘拉着,半旧的白布,上面有几点黄色的水渍。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墙面。
冷的。
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渗进指骨的阴冷。墙皮没有发霉,没有水迹,但摸上去像摸一块冬天的石头。
"这面墙后面是什么?"
陈岁安跟过来:"巷子。就一条窄巷子,平时没人走。"
金长庚把窗帘撩开。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有一块裂了,用胶带粘着。窗框底部有一圈黑色的霉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窗户推开,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很窄,两边都是山墙,阳光照不进来。地面是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
潮。暗。阴。
他收回视线,在屋里走了一圈。从堂屋到卧室,再到偏房。每到一处,都停下来感受。
最后回到堂屋,站在正中间,面朝南。
"陈伯,你搬进来之前,这房子有没有重新装修过?"
"没有,就打扫了一下。房东说前面住的是老人,走得安详,没什么问题。"
金长庚沉默了几秒。
"你这房子,格局本身没问题。坐北朝南,门开正南,通风采光都过得去。"
他指了指北面墙角:"但这个位置有问题。"
"什么问题?"
"坎宫水位。"
陈岁安一脸茫然。
金长庚看了他一眼,意识到自己又犯老毛病了。师父教他的时候,满嘴都是坎宫、离位、水煞、火炎这些词,他听了十六年,张口就来。但普通人哪听得懂这些。
他顿了一下,换了种说法。
"你家北面这堵墙后面是条暗巷,长年照不到太阳,又潮又阴。北边在风水里属水,叫坎位,管的是家里人的根基和健康。这个位置长期阴暗潮湿,阴气会往屋里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加上前面住的老人久病卧床,身体里的阴气也蓄在了墙上。两样叠在一起,你和老伴住进来,身体敏感,自然就不舒服了。"
陈岁安似懂非懂地点头:"那……能不能弄?"
"能。"
金长庚说得很干脆。
阴气残留不是什么大问题。正经的净宅流程走一遍,散掉残留的阴气,再把北面墙角那块做一下处理,通风晾几天就好了。
但他心里还搁着一件事。
昨天在山脊上感应到的那股激煞波动。镇东靠河,低洼聚阴。如果晏无咎的激煞余波还在往这边渗,那光净宅不够——源头不堵住,今天清了明天又聚回来。
不过这个话他没跟陈岁安说。说了也没用,反而让老人担心。
"我明天来一趟,做个净宅。"金长庚说,"你今天先把北面那扇窗户打开通通风,柜子挪开,让那面墙见见光。"
"好好好。"陈岁安连连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这个……要多少钱?"
"不要钱。"
"那怎么行——"
"义诊的规矩,净宅也一样。"金长庚已经在往门口走了,"你要真过意不去,往功德箱里放多少都行,那是给道观的,不是给我的。"
陈岁安在后面追:"道长!吃了饭再走啊!"
"不了。"
金长庚出了院子,顺着巷子往镇中心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岁安的房子。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房子上方——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层极淡的灰气笼罩着。不是浓烈的阴煞,更像是一层薄雾,若有若无。
但薄雾的方向,是从镇中心那边飘过来的。
金长庚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转过头,望向镇中心清虚观的方向。看不见建筑,只能看到一片屋顶和炊烟。但他鼻子里闻得到——昨天那股被搅动的气息还在,比昨天更浓了一点。
晏无咎还在搞。
金长庚收回视线,往山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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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道观已经过了正午。金长庚吃了半个陈岁安送的煮鸡蛋,喝了碗白粥,开始准备明天净宅要用的东西。
朱砂、黄纸、毛笔。这几样师父留的有,还够用。
他铺开黄纸,提笔蘸朱砂,画了一道净宅符。
笔法很慢,很稳。起笔、行笔、收笔,每一个转折都有讲究。讳字是最关键的——紫微讳,三个字叠写,一笔不能错。师父教的时候让他在沙盘上练了三个月,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画完之后,朱砂红得发亮,在黄纸上像凝固的血。
他把符纸晾在供桌上,又检查了一下师父留下的法器箱。铜铃、令牌、香——香只剩三根了,得省着用。
正收拾着,手机响了。
是陈岁安打来的。老人说话声音有些急:"小道长,我刚听镇上人说,晏道长明天要在镇广场搞一场大型法事,说是驱邪祈福,搞得很大,搭了台子,还请了人敲锣打鼓。明天一整天,整个镇上的人都去看热闹了。"
金长庚握着手机没说话。
明天。净宅和晏无咎的法事撞在了同一天。
"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蒲团上,看着供桌上晾着的净宅符。
晏无咎选明天搞大型法事,不像是巧合。镇上人本来就在观望——谣言之后,一部分人信了陈岁安的话,一部分人还信着晏无咎。明天那场法事搞下来,锣鼓喧天,场面好看,镇上人的注意力全被吸过去。谁还关心一个年轻道士在偏僻巷子里安安静静做个净宅?
这是抢风头。不,比抢风头更狠——是让所有人都看不见你做的事。
金长庚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站起来,重新走到供桌前,把净宅符小心卷好,收进布袋里。
去。不管他搞什么,明天照去。
陈岁安的净宅拖不得。阴气残留加上激煞余波渗入,每多拖一天,老人和老伴就多遭一晚罪。
他把法器箱里该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好,放在布袋旁边。
朱砂、净宅符、铜铃、令牌、三根香。
简陋。但够用。
师父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道法本无多,南辰灌北河。有用的东西从来不在于多,在于精。
金长庚把布袋系好,放在殿门口的条凳上,明天一早拿了就能走。
他重新坐回蒲团,闭目调息。
守中法缓缓运转,腹间暖意扩散到四肢。但他的鼻尖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不是从殿外吹进来的风,是更深处的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缓慢地、持续地涌动。
明天净宅的时候,得仔细看看那层灰气到底有多深。如果激煞的余波已经渗进了陈岁安的房子,净宅的步骤就得加一道——先截断外来的阴气源头,再清内部的残留。
麻烦。但不是不能做。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三清像。
"师父,我明天要渡煞了。"
声音很轻,殿里没人应他。
铜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