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破道观打造千亿玄门祖庭 - 第四章 晏无咎的徒弟
第四章 晏无咎的徒弟

  方远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金长庚刚做完早课,正在院里活动手脚。昨夜下了一场小雨,院子里几块石板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得很。他光着脚站在石板上练桩功,脚趾扣住石缝,纹丝不动。

  方远从山道口冒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道长!"他跑得有点喘,"药、药我抓了,昨晚喝了一碗。"

  金长庚从桩上下来。"感觉怎么样?"

  "好点了……但好像没好利索。"方远揉了揉肚子,眉头皱着,"绞痛是轻了,可肚脐周围还是隐隐地疼,尤其是早上起来的时候,一阵一阵的,捂着热水袋会好一些。"

  金长庚看了他一眼。

  柴胡疏肝散理气止痛,对肝气郁结型腹痛应该当天就能见效。如果吃了一剂之后绞痛减轻但隐痛不退,说明气滞只是表层——底下还有东西。

  "进来。"

  两人进了大殿。金长庚搬了矮凳坐下,重新搭脉。

  脉象比昨天柔和了一些,弦紧感退了不少。但中焦偏虚,关脉一带隐有空虚之象,不是实症,是虚寒。

  他收回手,看着方远。

  "你跟我说实话。你肚子疼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手术?"

  方远的脸色变了。

  他嘴唇张了张,眼神躲闪,半天没吭声。

  "我……"

  "不说实话我没法给你治。"金长庚的语气很平,"昨天你跟我讲的是小半年肚子疼,没提过手术。但你这个脉象不像单纯的气滞,中焦虚寒底下有术后瘀阻的底子。你做过腹腔手术。"

  方远低下了头。

  "……阑尾炎。"他声音小得像蚊子,"三个月前做的。割了阑尾。"

  "术后一直疼?"

  "嗯。出院之后伤口长好了,但肚子里头一直隐隐地疼。回观里跟我师父说,他说是术后余毒未清,给我画了三道符化水喝。喝了一个月没用。"

  金长庚嘴角抽了一下。

  阑尾术后余毒未清。亏他说得出口。阑尾炎是阑尾发炎化脓,手术切除了病灶,哪来的余毒?术后腹痛的原因很明确——手术伤了中焦气血,经络瘀阻,加上方远本身体质偏寒,恢复期没养好,中焦虚寒,气血凝滞作痛。

  这种病,正经经方一道小建中汤就能解决。

  晏无咎连这个都看不出来,还在那画符化水。

  "你为什么不早说?"

  方远低着头:"我……我怕你跟我师父一样,说是鬼怪作祟什么的。我不想再喝符水了。"

  金长庚沉默了两秒。

  这话让他有点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方远在清虚观待了三年,有病了师父不是开方抓药,而是画符化水——他大概已经对"道士看病"这件事失去了信任。跑到山上来找他,与其说是信他的医术,不如说是病急乱投医。

  "我不画符。"金长庚说,"我是道医,不是神棍。有病看病,该用药用药,该上医院上医院。你那个阑尾炎已经做了手术,病灶切了,现在的问题只是术后中焦虚寒、气血不和,吃药就能好。"

  方远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金长庚翻了翻供桌底下,找到昨天剩的半截黄纸,摊开。

  "昨天的方子不对症,换了。"他提笔写,"饴糖三十克,桂枝九克,白芍十八克——白芍要用炒的,炙甘草六克,生姜三片,大枣四枚掰开。"

  他边写边说,语速不快:"这叫小建中汤。饴糖温中补虚,桂枝温阳散寒,白芍缓急止痛。你那个术后腹痛,根子在手术伤了中焦阳气,虚寒凝滞,不是气滞。昨天的柴胡疏肝散只理了气,没温中,所以绞痛轻了隐痛不退。"

  写完把方子递过去。

  "水煎服。饴糖最后放,化了搅匀再喝。日一剂,分两次温服。吃三剂,早上的隐痛应该就能消。"

  方远接过方子,低头看了半天。

  "道长,这药贵不贵?"

  "饴糖就是麦芽糖,菜市场几块钱一罐。桂枝白芍这些更便宜。一副药不到十块钱。"

  方远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我、我带了点早饭,是我自己做的。你要不要尝尝?蛋炒饭,我炒的。"

  饭盒打开,蛋炒饭的香气飘了出来。米粒金黄,蛋花均匀,还掺了点葱花。光是卖相就看得出手艺不错。

  金长庚看了他一眼。"你之前说想学厨?"

  方远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炒饭水平,可以去餐馆后厨了。"

  方远的脸腾地红了,但嘴角压不住地翘。

  金长庚没客气,接过饭盒扒了两口。味道确实不错,火候到位,米粒干爽不油腻,葱花最后放的,还留着生香。

  "好吃。"

  方远笑得眼睛弯起来。在清虚观三年,大概没人这么直接地肯定过他。

  吃完饭,方远要走。走到殿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往供桌上一放。

  "道长,这是诊金——"

  "收回去。"

  "可是——"

  "义诊不收钱。你师父收你三千块画符化水没治好,我给你换了道方子,三副药不到三十块钱。你要是真想谢我,把药按时吃了,把肚子养好。"

  方远攥着那张五十块钱,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道长……你跟我师父不一样。"

  "你师父不会治病。"金长庚蹲在院里洗饭盒,头也没抬,"他科仪背得熟,法事做得好看,符也画得漂亮——但那些跟治病是两码事。你那个阑尾术后腹痛,正经道医一眼就能看出来,小建中汤三剂的事。他给你画符化水喝了一个月,连基础经方都不会。"

  这话他说得很平,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方远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金长庚把饭盒洗干净了递给他:"药去镇上药房抓。三天后来跟我说情况。"

  方远接过饭盒,点了点头,顺着山道下去了。

  金长庚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丛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搭脉的时候,方远的腹部寒气透过指尖传过来,比昨天更明显了——不是加重了,是柴胡疏肝散理气之后,表层的滞气散了,底下那层术后虚寒反而暴露出来了。

  这倒不是什么坏事。虚寒暴露出来,小建中汤一温就能好。

  他转身回殿,盘腿坐上蒲团,闭目调息。

  三清像前的铜灯还亮着,火苗比昨天稳了些。

  ---

  三天后。

  方远是跑着上山的。

  "道长!道长!"他冲进大殿,满脸通红,"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早上起来肚子热乎乎的,绞也不绞了,隐也不隐了!"

  金长庚正在研墨。他看了一眼方远的脸色——比三天前红润了不少,眼下那层青暗也淡了。搭了搭脉,中焦和缓,虚寒之象已经退了大半。

  "再吃两剂巩固。少吃生冷,别喝凉水。"

  方远连连点头,从兜里又掏出那张五十块钱。

  "道长,这次你一定要收——"

  "不收。"

  方远急了:"你总不能白看吧?药钱我都省了,你连诊金都不要——"

  金长庚放下墨锭,看着他。

  "你要真想报答,就回去好好想想自己的事。你不想当道士,跟你师父说清楚。学厨也好,干别的也好,别在这个上面耗着。你才二十出头,来得及。"

  方远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捏着那张五十块钱,指节发白。

  "道长,我……我怕我爸。他特别想让我学这个。"

  "怕你爸跟怕你师父不一样。你爸是为你好,但你师父——"金长庚顿了顿,没往下说。

  有些话点到为止。

  方远站了一会儿,攥着那张五十块钱,朝金长庚深深鞠了一躬。

  "道长,谢谢你。"

  他转身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侧身转向供桌旁边的功德箱,把那张五十块对折了两下,用力塞进投币口。

  纸币卡在窄缝里,他拿指头捅了进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金长庚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

  他走到功德箱前,把那张五十抽出来。指尖捏着纸币一角,微微收紧——这小子,师父治了三个月没好的病,他三剂治好了,这五十块是谢意,也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把钱放进供桌抽屉,跟前面攒的那笔搁一起。将近两百五了。

  这孩子手艺好,心思细,就是胆子太小。学厨是条好路子,比在清虚观画符强。

  他收回目光,继续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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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远下山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金长庚说的那句话——"你师父连基础经方都不会"。

  这话刺得他心里发疼。

  三年了。他在清虚观学了三年。背科仪、学画符、练法事,师父说这些都是真本事,学好了不愁吃穿。可他自己肚子疼了三个月,师父画了三道符,喝了半个月符水,一点用没有。

  人家换了一道方子,三剂,不到三十块钱,好了。

  他一边想一边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镇上。路过清虚观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晏无咎站在观门口,手里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回来了?"

  方远心里咯噔一下:"师、师父。"

  "这几天一大早就出门,去哪儿了?"

  方远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转:"去、去镇上药房抓药。我肚子疼——"

  "肚子疼?"晏无咎的语气很轻,"你跟我打招呼了吗?我说过你肚子疼找我,我给你画符就行。"

  方远没说话。

  晏无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方远,你是不是去长庚观了?"

  方远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今天在镇上听人说,长庚观那个小道士治好了一个阑尾术后腹痛的——用的是什么汤来着?小建中汤?"他笑了一声,"我徒弟的病,我治了三个月没好,他三天就治好了?"

  方远低着头,浑身发抖。

  "师父,我——"

  "他怎么说我的?"晏无咎的笑意没了,声音冷了下来。

  方远嘴唇哆嗦着,没敢说。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诚实。

  晏无咎把茶杯往门槛上一搁,转身进了观门。

  "他敢动我的人。"

  声音不大,却比方远听过的任何一次训话都让他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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