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破道观打造千亿玄门祖庭 - 第三章 义诊第二天
第三章 义诊第二天

  三个人鱼贯进了大殿。

  打头的就是那个拎塑料袋的中年妇人,嗓门最大,一进门就四下打量,像在验收这破观到底值不值得来。后面跟着戴草帽的老汉,帽檐压得低,闷头不说话。最后是那个一瘸一拐的小伙子,二十来岁,右脚每走一步都要往外甩一下,看着别扭。

  金长庚把供桌旁的长凳擦了擦,搬了张矮凳坐对面。

  药柜是空的——上午给陈岁安配桂枝汤,把最后一点桂枝和白芍都用完了。供桌抽屉里陈岁安塞进功德箱的一百四十块还在,但开方子不用药,暂时也花不着。

  没药供,只能开方子。好在经方都是常用药,镇上药房随便抓。

  妇人第一个坐下,塑料袋往旁边一放,里面鼓鼓囊囊的,看着像菜。

  "道长,我这个头晕,天旋地转的,尤其是起身的时候,一阵一阵犯恶心。镇上医院说是耳水不平衡,吃了半年药没见好。"

  金长庚搭了搭她的脉。脉象弦滑,舌苔白腻。

  "你平时是不是爱吃凉的?"

  妇人一愣:"夏天冰西瓜一天半个,咋了?"

  "脾胃被寒湿困住了,水饮上犯,所以头晕。"他收回手,从供桌抽屉里翻出半张黄纸,提笔写方子——茯苓十五克,桂枝十克,白术十克,炙甘草六克。水煎服,日一剂,分两次温服,三剂。

  "就四味药?镇上哪个药房能抓?"

  "随便哪个药房都有,都是最普通的药。三副吃完,头晕会好大半。"

  妇人将信将疑地记下了药名。

  戴草帽的老汉第二个坐下。他把帽檐推了推,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

  "道长,我这个胃,一吃凉的就疼,有时候不喝凉的也疼,隐隐的,涨。"

  金长庚看了看他发白的嘴唇:"把手伸出来。"

  脉沉迟,舌淡苔白。

  "胃寒。"金长庚又翻出一截黄纸:干姜九克,党参十五克,白术十二克,炙甘草六克。水煎服,日一剂,分两次温服,七剂。

  "党参?不是人参?"

  "党参代人参,效果差不多,便宜一半。你这是老寒了,七副起步,忌生冷。"

  "又是四味?"老汉看了看妇人。

  "经方就是这样,简、便、廉。不像有些地方一开二十味,喝得跟药水桶似的。"

  老汉咧嘴笑了一声。

  小伙子最后一个坐下,右腿不自觉地伸着,不敢弯。

  "道长,我这个腿——"

  "先等一下。"金长庚打断他,"你这个腿是什么时候伤的?"

  小伙子愣了:"就、就前两个月崴了一下,一直没好利索。"

  "腿的事一会儿再说。你先伸手。"

  小伙子将信将疑地把手伸出来。金长庚搭脉——脉细数,舌尖红,苔薄。

  "你腿是旧伤,不急。但你有别的问题。失眠?"

  小伙子瞪大了眼:"您怎么知道?"

  "你的脉象和气色摆在这儿。整夜睡不着,白天犯困,晚上精神,有时候两三点醒了再也睡不回去。对不对?"

  小伙子连连点头:"大半年了。考研复习那阵子开始的,考完了也没好。"

  金长庚第三张黄纸写下去:炒酸枣仁十五克先煎,川芎六克,知母九克,茯苓十二克,甘草六克。水煎服,睡前一小时温服,五剂。

  顿了顿,又说:"但药方只是辅助。你最大的问题是心里搁着事。考研的事过了就过了,别再想。睡不着的时候不要硬躺着数羊,起来走走,把脑子放空。药能帮你调身体,调不了心。"

  小伙子愣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腿的事,"金长庚又看了看他的右脚踝,"崴脚后没正骨,骨缝偏了,所以一直好不了。过来,我给你正一下。"

  他让小伙子坐在长凳上,一手托住脚踝,另一手按住脚背。小伙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咔"的一声——

  "嘶——!"

  "活动活动试试。"

  小伙子试着转了转脚踝,不疼了。又站起来走了两步,不瘸了。

  "好了?就这么好了?"

  "骨缝归位就好了。回去三天内别剧烈运动。"

  三个人看完,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妇人临走时拉住金长庚的袖子:"小道长,你比我之前找的那个晏道长靠谱多了。我那个头晕,去找他看,他说是祖坟风水有问题,让我花两千块做个法事。做完了一点用没有!"

  金长庚嘴角微微一撇。

  晏无咎画的符他见过。腾蛇笔满纸乱绕,起笔方向都反了,贴在门上还不如不贴。把头晕往祖坟上引,更是胡扯——水饮上犯的眩晕跟坟地有什么关系?

  但话到嘴边,他只说了句:"各自病因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他不是不会得罪人,是懒得在这种场合说。说了也无非多结一个仇,没意义。

  三人走了。

  大殿里又安静下来。金长庚把三张方子底稿收好,看了看空荡荡的药柜。

  路过功德箱的时候,他顺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多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把零钱。十块、五块、一块的混在一起,五十三块。

  那三个人放的。趁他不注意塞的。

  他把钱取出来,跟供桌抽屉里陈岁安那笔放一起。快两百了。

  不算多,但够买几包线香、补两片瓦、换双解放鞋。

  义诊不收钱是师父定的规矩。但有人往功德箱里放,那是心意,他拦不住。晏无咎收三千块画错笔的符,他分文不取开对症的方子——至少功德箱在慢慢填起来。

  正要关殿门去后山挖点野菜当晚饭,妇人去而复返,手里那个塑料袋往他怀里一塞。

  "道长,自家地里种的,不值钱,你别嫌弃。"

  低头一看——半袋子青菜,几个番茄,还有两根黄瓜。

  "谢谢。"

  妇人走后,他拎着那袋菜站在殿门口。日头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进来,给三清像镀了一层暖光。他把番茄洗了一个,咬了一口——酸的,但很甜。

  晚饭有了。

  他正啃着番茄盘算着鞋底磨穿了该换双鞋,山道上又来了一个人。

  这次不是拄拐的老人,也不是嗓门大的妇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短褂,走路的时候东张西望,鬼鬼祟祟的,像做贼一样。

  金长庚眯了眯眼。

  这人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檀香味——不是普通烧香的檀香,是法事专用的料。这气味他在晏无咎的清虚观闻过。

  "你找谁?"

  年轻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道袍,连忙拱手:"道长,我、我听说这里能看病?"

  "谁跟你说的?"

  "镇上、镇上听人说的。"

  金长庚看了看他。面色偏黄,眼下青暗,嘴唇干裂。身上那股檀香味更重了——这人天天跟法事打交道,不是普通香客。

  "哪里不舒服?"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往四下看了看,确认大殿里没有别人,才压低声音说:"道长,我肚子疼了好久了。不是拉肚子的那种疼,是绞着疼,一阵一阵的,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腰。"

  "多久了?"

  "小半年。"

  "去看过没有?"

  年轻人脸红了一下:"没去看过……不方便。"

  金长庚没追问为什么不方便。他伸手搭上年轻人的腕部。

  脉弦紧,左关尤其明显。肝气郁结,横逆犯脾,典型的气滞腹痛。这种病吃药能缓解,但根源在情志——心里压着事,憋着气,时间长了肝气不舒,串到脾胃去了。

  他收回手。

  "你是在清虚观做事的?"

  年轻人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的檀香是法事用的料,不是普通烧的。"

  年轻人低下了头,半天才说:"我叫方远。是、是晏道长的徒弟。"

  金长庚挑了挑眉。

  晏无咎的徒弟,跑来对手这里看病。这要是让晏无咎知道了,怕是得炸锅。

  "你师父知道你来了?"

  方远使劲摇头:"别告诉他!道长,我偷偷来的。我在观里跟他学了三年,法事科仪学了一堆,可我这肚子疼,他给我画了三道符,吃了不管用。喝符水喝得我都怕了。"

  金长庚差点笑出来。画符治气滞腹痛,亏他想得出来。

  "你这个不是符能解决的。"他收了收手,"肝气不舒,气滞作痛。你心里压着什么事?"

  方远张了张嘴,没说话。眼圈却慢慢红了。

  金长庚没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方远才低声说:"我、我不想当道士。是我爸逼我来的。说学门手艺,以后吃这碗饭。可我……我想去学厨。"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金长庚把啃了一半的番茄放在桌上。

  金长庚翻出最后一截黄纸,写方子:柴胡十克,白芍十五克,枳壳十克,香附十克,陈皮六克,川芎六克,炙甘草六克。水煎服,日一剂,分两次温服,七剂。

  "拿去药房抓药。但这只是治标。"

  他看着方远。

  "你要是真不想当道士,就跟你师父说。憋着不说,病好不了。药只能帮你通通气,心结不解,吃多少药都是白搭。"

  方远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

  "道长……我、我能在你这儿待一会儿吗?就一会儿。我不敢回去。"

  金长庚看了看他那张又黄又瘦的脸,把另一个番茄递了过去。

  "坐吧。"

  殿外阳光正好。三清像前那半截残香快烧完了,细细的烟线直直往上走,一丝风都没有。

  方远咬了一口番茄,眼泪掉进了嘴里。

  金长庚盘腿坐回蒲团上,闭目调息。

  耳朵里听着年轻人吸溜鼻子的声音,他在想一个问题:晏无咎的徒弟跑来找我看病。这事儿要是传出去——

  晏无咎的脸,怕是不好看。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压平了。

  不关他的事。人家来看病,他就看。至于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他拉开供桌抽屉看了一眼。陈岁安的一百四十,三个乡民的五十三,零零碎碎凑了快两百块。

  道观的瓦该补了,香火快断了,鞋底也磨穿了。两百块不多,但至少够买线香、补瓦片、换双鞋。

  他关上抽屉,继续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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