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老梧桐树下立下誓言,时光倏忽而过,转眼已是2036年的初秋。
在印锚和他的团队不懈努力下,“守心计划”方案顺利通过国家多部委审核立项,被列为国家级神经科学应急专项,绿色通道全线开启,最终落地新圳国家神经科学研发中心。
印锚凭借核心牵头人的身份与专业资历,正式出任研发中心首席科学家,全面统筹项目各项推进工作。九层整层空间也被特批为守心计划专属实验区,从立项到落地,一切阻碍皆为“守心”让路。
曾经空旷寂寥的楼层,如今已被改造得焕然一新。
银灰色的流线型墙面嵌满了微光感应条,三面巨大的嵌入式数据屏悬挂于大厅中央,正进行着开机自检,蓝色的光流如瀑布般刷过屏幕。
空气中弥漫着新设备特有的臭氧味,一种兴奋而充满希望的氛围在空间里流动。
“左三号机柜接地电阻高了0.02欧姆,重做。”
罗克的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
这位印锚特意请来的核心硬件负责人,正蹲在一排服务器机柜前,手中的万用表探针稳稳搭在测试点上,眼神锐利地盯着施工队长:
“情绪信号是纳伏级别的,这点误差在后期就是致命噪音,重做。”
施工队长立刻挥手安排返工。罗克收好万用表,指尖利落地扣紧工具包起身,目光扫过整间实验室,最终定格在大厅中央那张斑驳旧木桌上——这是印锚执意从老实验楼搬来的初心图腾。
“非要留这破桌子……”
罗克嘴上低声嘟囔,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慢。
他翻出铜箔胶带与微型稳压模块,利落地给桌腿贴好防震阻尼片。
嵌稳模块、接妥独立地线,淡淡补了句:
“老木料干燥易积静电干扰,咱们测的是纳伏级情绪信号,经不起半点差错,这套接地屏蔽够稳。”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那盆生机勃勃的薄荷,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指尖在终端上敲下确认码,“硬件就绪”,接下来,看人的了。
厚重的合金自动门缓缓滑开,印锚和沈知量并肩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人。
“这就是‘守心’特区?”沈铭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运行自检的设备,眼底闪过一丝专业的认可。
他穿着一件浅色系细格衬衫,身形清瘦挺拔,背着轻便的双肩包,指尖轻抵包侧,周身透着少年学霸独有的沉静,又带着几分技术人特有的锐利专注。
罗克抱着手臂靠在机柜旁,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就是沈知量那个搞AI的儿子?”
沈铭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态度谦逊:
“您是罗工吧?父亲提过您是硬件领域的高手,对信号屏蔽的处理尤为厉害。刚才进门时我就注意到,这里的电磁背景噪声低到极致。”
“懂行。”罗克简短地评价了一句,抬下巴指了指核心区的终端,“别光看,去试试核心终端,别让我失望。”
沈铭默默点头,转身向里间的核心工作区走去。
对于父亲提到的“守心计划”,他了解不多,只知道这是关于情绪污染的神经信号研究。父亲沈知量将印绪的研究报告交给他,说“这里需要你的代码和AI算法”,他这才决定前来。
里间的核心工作区,印绪正站在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前。她的指尖在虚空中快速划动,一道道复杂的神经共振波形图随之生成、重组、迭代。
算力冗余明明充足,屏幕上那道红色预警条却始终顽固闪烁,标注着“数据优化效率不足”,这正是她当下遇到的难题。
沈铭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印绪学姐,我是沈铭。”沈铭整理了一下思绪,放轻脚步走上前,声音平和而礼貌。
印绪转过身,看到沈铭的瞬间,眼中满是惊讶。
自从高中毕业后,两人就再也没见过,平日里也只是通过父辈知道对方的一些情况。
如今,沈知量提到了沈铭主攻AI情绪分析的研究,这让她有些惊讶,毕竟这些年来他们对彼此的生活知之甚少。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气质沉稳的青年,她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沈铭?”印绪回过神来,随即脸上漾开笑意。“好久不见。”
沈铭走上前,目光落在全息屏的波形图上:
“我爸把你的研究报告给我看了,关于你报告中提到的那些问题,我尝试写了一个新的并行算法架构。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现在演示一下,看看能不能解燃眉之急?”
“太好了!我正愁数据优化效率的问题,快试试!”印绪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连忙侧身让出操作台的位置。
“好。”沈铭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坐在了操作台前,将自己的电脑与终端系统快速连接。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飞舞,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一行行代码如流水般注入系统,与印绪的神经共振模型快速融合。
印绪则站在他身侧,目光紧紧盯着屏幕,根据代码的推进,实时调整着衰减率、信号过滤阈值等核心参数。
两人之间虽有多年的生疏,但那种属于科研者的专业默契,却在代码与参数的交互中,一点点复苏、升温。
不过短短几分钟,屏幕上原本持续闪烁的红色预警条,突然缓缓消失;那些原本滞涩卡顿的波形图,开始变得流畅丝滑,沈铭的效率直接拉满。
印绪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喜,声音都带着一丝激动:
“沈铭,你的算法太关键了!这一下,我们的频率滤网模型,终于能支撑实时的神经信号处理了!”
“学姐的理论地基打得牢,我只是做了些算法上的优化,补了补短板。”
沈铭语气谦逊,眼底却也藏着一丝解决核心问题的成就感。
几天后,九楼特区迎来了另一位新成员。
“绪姐……你确定是这里吗?”
一个细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荷聆抱着笔记本电脑,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脸颊微红,眼神里满是局促与不安。
她是被印绪特意叫过来帮忙的,原本以为只是整理一些音频素材,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充满未来感的地方。
“没走错,就是这儿!快进来!”印绪一眼看到荷聆,笑着朝她招手,语气热情又亲切。
荷聆硬着头皮走进来,目光怯生生地扫过周围的高端设备和专注的众人,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就是个学心理声学的,只会听声音、分析情绪,你们都是做神经科技的大神,我怕我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印绪笑着走上前,一把拉住荷聆的手,将她带到那张摆着薄荷的旧木桌旁,轻轻按在椅子上。
“荷聆,你闻闻,这是我们从老实验楼搬来的薄荷,跟学校实验室窗台上的那盆,是一个味道。”
清冽的薄荷香萦绕在鼻尖,荷聆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印绪蹲下身,平视着荷聆的眼睛,语气认真而温柔,一字一句道:
“我们的‘频率滤网’,能精准过滤掉过载的神经信号,能识别出异常的情绪波动,但它终究是机器,读不懂‘情绪的色彩’。机器只能告诉你,这里有一个异常波峰,却分不清这个波峰,代表着压抑的悲伤,还是隐忍的愤怒,是无声的委屈,还是极致的焦虑。”
她抬手点了点身后的全息屏,屏幕上正跳动着沈铭刚优化过的原始音频神经波形:
“而你,你的耳朵,是天生的情绪校准器。你能听懂那些机器读不懂的情绪,能让我们的守心系统,真正触碰到人心,更有‘温度’。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荷聆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看着印绪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
印锚从主控台那边走过来,站在荷聆面前。他的身影遮住了头顶的灯光,荷聆下意识抬起头,对上那双温和却深邃的眼睛。
“印……印老师。”荷聆的声音更小了。
她认识印锚。
大一那年选修《情绪与认知》,印锚是主讲老师。
他的课从不点名,阶梯教室却总是座无虚席。
荷聆记得他讲“共情疲劳”那一节,说了一句话:
“能感受别人的痛苦,是天赋。但天赋没有开关,所以有些人注定比其他人更累。”
她当时坐在第三排,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
后来印绪找到她说:
“我爸爸那边有个项目,需要你的耳朵。”
她才知道,那位讲台上温文尔雅的老师,不仅是印绪的父亲,还在做一件比课堂大得多的事。
“我记得你。”
印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情绪与认知》期末论文,你写的是‘声音频率对共情唤醒的影响’。那篇论文,我给了最高分。”
荷聆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没想到他还记得。
“印绪向我推荐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对的人。”印锚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留下来,你会找到答案的。”
荷聆用力点了点头。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专业太过“感性”,在冰冷的科技世界里毫无用武之地,如今才知道,这份独有的感性天赋,竟是守心计划里最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
“真……真的吗?我真的能帮上忙?”荷聆小声问,眼中满是迟疑与期待。
“当然。”
印绪笑着递给她一副特制的监听耳机,又指了指耳机的连接线:
“这是罗工刚调试好的神经信号转音频模块,搭配监听耳机,能精准还原脑电信号里的情绪音频。来,试试这段。这是一个高共情者的情绪过载脑电信号,转化成了音频波形。不用紧张,就像我们在学校实验室里那样,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荷聆深吸一口气,接过耳机小心戴上,指尖轻轻按下播放键,缓缓闭上了眼睛。
整个研发特区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温柔地落在了荷聆身上。
几秒钟后,荷聆缓缓睁开眼睛,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
“在300赫兹附近,有一道很细微的颤抖,不是机器的噪音,更像是……有人在极力忍耐着某种悲伤,喉咙被堵住,想哭却不敢哭,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捂住嘴偷偷哭泣的声音,压抑又无助。”
话音落下的瞬间,印绪猛地一拍桌子,眼中满是狂喜:
“就是这个!大家听到了吗?机器只标记了‘异常波动’,但荷聆听到了‘压抑的悲伤’!这就是我们需要的‘人工情绪校准’!有了这个,我们的守心系统,终于有了灵魂!”
印锚和沈知量相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光芒。
沈知量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又看了看眼前略显羞涩却眼神坚定的荷聆,感慨道:
“情绪污染,终究是人心的困境,再先进的机器,也替代不了人心对人心的感知。印绪,你找对人了。”
罗克也缓步走过来,看着屏幕上的波形,难得地没有毒舌,只是点了点头:
“硬件到位,算法适配,现在连情绪的根都能摸到了,这事成了一半。”
印锚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身边的老友和搭档,语气沉稳,却难掩心底的激动:
“看来,守心计划的核心拼图已经就位,硬件、理论、算法、感知,四角稳固,接下来,便是正式开启攻坚与磨合了。”
窗外,初秋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旧木桌的薄荷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九楼的灯光与天光交织,照亮了眼前的每一张脸庞,也照亮了这场以技术守护人心的征程。
守心计划,自此正式迈入攻坚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