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拓跋晃一番铿锵立论,偌大太极殿瞬时鸦雀无声。他字字公允、句句在理,说得满朝文武无言以对、心服口服。纵然仍有鲜卑宗室心怀不服、暗自抵触,也只能隐忍缄口、徒自瞪眼。南安王拓跋余便是如此,心底憋着一腔郁气无处宣泄。拓跋晃越是锋芒万丈、稳握朝局,他便越是心生忌惮、看不惯这独压群臣的储君气度。
“太子所言深合治国正道。”
拓跋焘端坐龙椅,沉声落旨,字字威严、诏告满堂。
“自今日起,滨州全境土地尽数改为桑田,永禁放牧。传朕口谕:即日起,削减鲜卑宗室放牧私地,尽数腾出肥美良田,分予天下百姓深耕耕作。朝野轻徭薄赋、减租减息,劝课农桑、休养生息。同步推行鲜卑汉化国策,鼓励鲜卑牧民弃牧从耕。凡鲜卑牧民致力农耕者,朝廷赏银赐田、予以嘉奖;无地、少地贫民可前往官府登记造册,领田耕种,三年之内免征赋税、免息安居。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以游牧为由侵占农耕良田,但凡违令作乱者,即刻缉拿收押、严惩不贷!”
帝王圣旨一出,殿内一众鲜卑贵族瞬间暗流涌动、私议四起。削减放牧私地,无异于直接触动鲜卑宗室世代承袭的根基产业、削弱他们的经济命脉与宗族实力,一众权贵心中万般不甘、百般抵触。
此前帝王御驾在外、太子监国之时,拓跋晃初次提出改牧为桑,便遭到拓跋丕、拓跋健为首的鲜卑贵族联手抵制。如今帝王归朝,旧事重提,又恰逢拓跋丕谋逆逼宫新败、大势已去,一众宗室已然失了对抗的底气。纵然满心不愿,众人也只能硬生生压下抵触,俯首顺从,无人再敢公然抗旨。尤其是永昌王拓跋健,自拓跋丕倒台后,他已然成为鲜卑宗室之中最具声望的主心骨,所有鲜卑贵族皆以他马首是瞻。经此一场逼宫之乱,拓跋健早已看清朝局走向。他心知太子早已将居功自傲、固步自封的鲜卑权贵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拓跋丕的结局,便是前车之鉴。深谙权谋的他,此刻只求收敛锋芒、低调蛰伏、明哲保身,其余宗族利益、朝堂纷争,皆已是次要。
“臣愿主动献出宗族放牧私地,尽数交由朝廷分配,供百姓农耕垦种。”
永昌王拓跋健率先出列躬身,成为全场第一个俯首赞同新政的鲜卑权贵。识时务者为俊杰,拓跋健的沉稳通透与长远谋略,向来是朝野共睹。有他带头表率,其余心存观望、暗自不甘的鲜卑贵族,再无半分迟疑,纷纷紧随其后出列附和,尽数表态愿意削减私地、遵从国策。
龙椅之上,拓跋焘见此情形,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喜色。他心中通透,若非拓跋丕谋逆逼宫一案震慑朝野、打散了鲜卑宗室的抱团之势,这些素来固守祖制、贪恋特权的鲜卑权贵,绝不可能如此顺从妥协。逼宫当日的朝堂乱象,他早已尽数知晓。满朝汉臣誓死追随太子、同生共死、进退一致,而鲜卑宗室却抱团站队、力挺拓跋丕谋逆夺权,两派立场壁垒分明。正因看透这层制衡格局,他早已笃定,今日新政推行,无人敢再逆势阻拦。鲜卑世代逐水草而居、以游牧为生,旧有的生产方式早已滞后于天下大势,汉化革新已是必然。如今以良田、银钱、免税为利引导,足以撬动普通鲜卑牧民的执念,顺势推动全盘汉化。
世人皆知,当年白马公崔浩,是大魏首位力主全面汉化的忠臣良臣。只可惜彼时朝野守旧势力庞大、鲜卑权贵极力抵制,时机尚未成熟,汉化之策寸步难行,这亦是引爆惨烈国史之狱、致使崔浩满门覆灭的根源之一。自崔浩惨死、崔氏灭门后,汉化国策便无人再敢提及,就此搁置多年。直至太子拓跋晃监国,推行改牧为桑、农商并重的土地新政,方才以温和缓步的方式,重启汉化之路。拓跋焘当年虽为稳固皇权、平息宗室怒火,狠心赐死崔浩,可心底始终认可崔浩定下的治国国策、大政方针。时至今日,他亲手颁下汉化新政,实则是循着崔浩、拓跋晃两代人的布局,顺势推动大魏革新蜕变。
“照太子这番说辞,我等世代戍国的鲜卑宗室,反倒成了无用无功之人?连赖以立身的放牧私地都要尽数割舍,倒不如直接将这大魏河山尽数分给汉民,来得痛快!”
安乐王拓跋丕跪地俯首,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愤懑与不甘。他如今已是戴罪阶下囚,再无半分顾忌。原本还心存侥幸,以为皇兄会顾念手足旧情、半生功绩,对自己网开一面。此刻方才彻底醒悟,不过是自己痴心妄想、自欺欺人。
“拓跋丕!放肆妄言!目无君上、无视纲纪,简直胆大逆悖!”
拓跋焘龙颜震怒,眼底怒意骤燃。
众人目光汇聚之间,只见拓跋丕猛地抬手,一把扯去上身衣袍,赤露肩头胸膛。经年征战留下的累累伤痕纵横交错,胸前深刻的剑伤、后背交错的刀疤,历历醒目、触目惊心。大魏鲜卑铁骑的崛起、江山基业的奠定、盛世格局的铸就,皆是这满身伤痕半生浴血拼来。
“皇兄要杀我,便对着我这一身为国拼杀的刀疤利剑说话!”
拓跋丕情绪激荡,声声泣血、字字铿锵。
“我自年少束发,便随侍你身侧、鞍前马后、誓死追随!你登基以来,我半生驰骋沙场、南征北战,数次于绝境之中舍身护你,以血肉之躯替你挡尽刀兵利剑!昔日沙场重围,是我拓跋丕拼死将身陷死地的你背负而出!若无我舍命相救、半生征战,何来你今日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河山!我拓跋丕半生戎马、战功赫赫,一生无愧于大魏江山、无愧于列祖列宗、无愧于先皇托付!今日纵使一死,九泉之下,我亦坦荡无憾!我对皇兄、对大魏,从未有过半分逆心!我不服的,从来只是拓跋晃!任由他日后登基掌权,我鲜卑宗室世代基业、立足根本,必将被蚕食殆尽、尽数覆灭!他满心偏护汉臣士族,从未将我等开国老臣、宗室王叔放在眼中!我今日所为,从来不是谋逆叛君!我只是为我鲜卑宗室捍卫根基、死守权益!不过是君臣政见相悖、利益相争罢了!”
拓跋丕胸口剧烈起伏,抬手狠狠拍打着满身伤痕的胸膛,满目赤红、情绪癫狂。
“好一个政见相悖!”
拓跋焘厉声质问,句句戳穿要害,“你私调禁卫军、阻挠边关援军驰援,肆意散播朕葬身大漠的谣言、扰乱朝野军心,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不算忤逆谋逆、犯上作乱?”
拓跋丕抬眸直视龙椅,直言不讳、毫无遮掩:“皇兄一生征战四方、战无不胜,早已是天下公认的战神神话。此番兵败柔然、深陷重围、亟待救援,于你而言,是毕生未有之惨败、毕生难平之屈辱。你心性高傲,必难解此心结,郁郁难平、迁延成疾。我若想夺权上位,便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唯有牺牲你的威名、趁乱定局!我从未想过谋篡皇兄的江山帝位,不过是太子散播的军情太过诱人,逼得我铤而走险!”
一番直白坦荡的实话,气得拓跋焘哭笑不得,脸色铁青骇人。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下方的拓跋丕,眼底怒意翻涌不休。
“传朕旨意!”
拓跋焘沉声宣判,圣谕冰冷决绝、毫无半分余地。
“安乐王拓跋丕,自恃累世军功、骄纵跋扈,以下犯上、君臣失度,当庭口出狂言、大逆不道。私造圣旨、逼宫篡权,散播谣言、蛊惑军心,谋逆之心昭然若揭、罪大恶极!其所作所为,天地不容、国法不容、祖宗家法不容!即日起,革除拓跋丕皇室宗籍,贬为庶人,待秋日霜降,斩首示众!其家眷族人,尽数贬为奴籍、没入官府!”
自得知拓跋丕矫诏逼宫、意图篡权那日起,拓跋丕便早已是必死之身。纵使他半生劳苦、战功卓著,也抵不过谋逆大罪、撼动国本的滔天过错。
拓跋焘已然极尽仁慈,未曾株连满门、屠戮族人,仅降罪其身、贬黜家眷,便是对这半生手足情分、沙场情谊最后的宽恕与保全。拓跋丕似是早已料到这般结局,听闻宣判,脸上毫无惧色,反倒骤然仰头,放声狂妄大笑。笑声凄厉癫狂,回荡在肃穆大殿之中,听得人心头发寒、毛骨悚然。
“好一个杀伐决绝、君心冷硬的皇上!”拓跋丕笑声骤停,目眦欲裂、厉声质问,“我今日落得这般万劫不复的下场,皇兄为何不问一问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是谁刻意设下陷阱、步步引诱,逼我踏入这谋逆深渊?这般刻意谎报军情、构陷宗室的荒谬行径,皇兄为何一字不问、一概不究?”
他字字皆是怨怼,句句皆是责难,不甘帝王只定自己的罪,却对太子散播假军情、构陷亲王之举置之不理。
拓跋焘眸光骤然一沉,面色瞬息变幻,沉声看向阶下储君。这个疑虑,早已在他心底盘旋许久。他何尝不知,除掉拓跋丕,便是斩断自己身边最核心的鲜卑宗室力量。鲜卑权贵是皇权最坚实的拥护屏障,宗室实力折损削弱,便意味着皇权根基动摇、太子势力暴涨壮大,此消彼长之间,朝野制衡已然悄然倾覆。可他心底始终不愿深想、不愿猜忌自己亲手栽培、悉心历练的储君。他宁愿相信父子同心、毫无隔阂,宁愿将这一切,视作一场阴差阳错的偶然风波。
“太子。”拓跋焘语声沉肃,带着审视之意,“你当日散播前线虚假军情,究竟用意何在?当真只是意外,还是刻意为之,借机打压鲜卑宗室?”
拓跋晃稳步出列,躬身垂首,应答从容坦荡、条理清晰。
“回父皇,儿臣当日从未知晓军情为假。彼时守城士卒抓获两名前线溃逃兵士,交由刑部审讯。二人当庭供认,称父皇率军深陷翠松谷、遭遇柔然重兵埋伏,前线大营溃败、军心溃散,二人皆是趁乱逃亡而出。事关父皇安危、边关战局,儿臣不敢有半分懈怠、不敢赌半分侥幸。一边即刻飞鸽传书奔赴前线求证,一边急调禁卫军驰援救险。唯恐军情属实、延误战机、错失救驾良机。直至收到父皇亲笔回函,儿臣方知两名兵士蓄意谎报军情、刻意欺瞒。可彼时拓跋丕已然借机作乱,肆意散播父皇驾崩大漠的谣言,悍然逼宫篡逆、祸乱朝堂。”
拓跋晃话音刚落,阶下的拓跋丕瞬间怒不可遏,厉声打断、当庭叫嚣。
“拓跋晃!你休得血口喷人!”他双目赤红、气急败坏,满是鄙夷与愤然,“你行事卑劣、藏头露尾!事已做实,竟敢百般推诿、做缩头乌龟!是你刻意授意兵士散播假讯,故意将消息泄露给我府中家丁、引我入局!分明是你蓄意谋划、步步构陷!”
面对拓跋丕的厉声指控,拓跋晃神色未乱,从容叩首。
“父皇,两名谎报军情的兵士至今仍关押狱中,证据俱在、人证俱存。父皇若有疑虑,可即刻传二人上殿当庭对质,一问便知真相,辨明究竟是儿臣刻意欺瞒,还是拓跋丕蓄谋作乱、借机谋逆。”
这番话正中拓跋焘下怀。帝王当即颔首示意,命中常侍宗爱亲自前往天牢,提审两名关键兵士即刻上殿。不多时,两名衣衫褴褛、浑身瑟瑟的兵士被带上太极殿。二人初见满堂威仪、天颜震怒,瞬间双腿一软,扑通跪地、连连叩首求饶。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从实招来!”
拓跋焘端坐龙椅,天威凛然、气势迫人,沉声质问,“你二人当真是从前线溃逃而归的军营兵士?”
两名兵士两两对视、神色慌乱、面面相觑,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再不敢有半分隐瞒。
“臣……草民招供!”
二人颤声回话,语气惶恐至极,“我二人根本不是前线逃兵……只是市井街头的无名乞丐!是有人暗中给了我们银钱,授意我们谎称前线溃兵,刻意编造皇上遇伏被困的谎言,四处散播祸乱军情!”
“何人授意?”
拓跋焘眸光骤然凌厉,威压彻骨、直逼二人。
两名兵士心头大骇,当即死死埋下头颅,噤若寒蝉、不敢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