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荒野,枯草萧瑟。连日寻路无果,一众士兵尽数虚脱瘫坐于草地之上,身形单薄、面色蜡黄,早已被饥饿与干渴磨去所有气力。身心俱疲,寸步难行,可全军士气依旧未崩。只因拓跋晃始终身先士卒、沉稳坐镇,绝境之中从容不乱,将士们心中便始终有底,纵然身陷困局,也坦然静待生机。
这片幽深丛林诡异至极,无溪无水、无禽无兽,死寂得令人心慌。整整七日,断粮断水,气候燥热干燥,烈日炙烤山林,众人赖以维生的,唯有晨露残留在青叶上的零星水珠,寥寥几滴,堪堪续命。
“属下实在费解。”
副将蒙达揉着发胀的眉心,满目茫然沧桑,忍不住低声慨叹:“此处竟是一座天然八卦迷阵,分明是有人刻意布下的格局。可山野匪寇,怎会通晓这般高深阵法?放眼整个大魏,深谙八卦奇门者寥寥无几,这批人的来历,实在太过蹊跷!”
身旁另一副将连忙低声劝道:“多想无益,当下最要紧的,是活着走出这片山林。”
二人低语之际,一段尘封多年的细碎话语,骤然划过拓跋晃脑海,清晰无比。
「生门进,休门出,开门定胜负。只需谨记,生门入,休门出。」
灵光骤然破晓,紧锁多日的眉头微微舒展。拓跋晃骤然抬眸,沉声问道:“我军当初误入丛林,可是自正东方而入?”
“回殿下,正是正东方向!”
“正东为生门。”拓跋晃眸色清亮,瞬间理清阵法脉络,沉声决断,“由此推算,唯有向西南而行,方能从休门破阵而出。”
蒙达闻言,眼中瞬间燃起希冀之光,急切追问:“殿下已然勘破生路?我等终于可以出去了?”
拓跋晃微微摇头,眼底重凝沉色,带着一丝怅然无奈:“我只推得大致方位,却不知休门精准落点。果然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话音未落,他默然陷入沉思绪。
恍惚之间,眼前再度浮现出一张刻骨铭心的容颜。轮廓深邃立体,眼瞳澄澈带碧,樱唇轻启、字字清软,那句生门进、休门出的口诀,一遍遍自她口中缓缓道出,萦绕耳畔,挥之不去。
心口微颤,旧绪翻涌。
陡然,林间深处传来一阵清脆锐利的利器破空之声,骤然打断他的思绪。所有人瞬间警觉,疲惫尽数褪去,士兵们瞬间挺身站起,紧握兵刃、凝神戒备,如惊弓之鸟,紧盯四方幽暗林影。
“何人匿藏暗处?速速现身!”
副将蒙达厉声大喝,声震密林。
四下寂静无声,无人应答。正当众人凝神张望、遍寻无果之际,一枚赤色十字飞镖骤然钉在身前树干之上,镖尾轻颤,醒目刺眼。未等众人反应,二百步开外的前路树间,又一枚赤色飞镖稳稳落定。
拓跋晃当即抬手,示意兵士取下飞镖。紧接着,密林深处不断传来暗器破空轻响,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枚赤色十字镖定点留存,一路向前,串联成一条清晰的引路轨迹。全程不见半分人影,暗处之人始终隐匿无形,可每一枚飞镖,都精准为大军指引前路。拓跋晃心底瞬间了然。对方若心存杀意,七日困局之中,他们早已尸骨无存。暗处之人非但无意加害,反倒一路暗中护持、定点引路,存心要助他们走出这座八卦死阵。全军循着飞镖标记,步步向前挪动。不知过了多久,历经层层迂回辗转,在这位神秘人的暗中相助下,整支被困七日的队伍,终于踏出了幽深迷林,重见天光。
密林之外,天阔地广,风声清朗。拓跋晃即刻上前,拱手躬身,对着茫茫四方,姿态恭敬郑重:“多谢恩人出手解围,救下我全军将士性命!在下拓跋晃,敢问恩人可否现身一见?”
空野无声,无人应答。他静立良久,始终不见半分人影,心中已然明了,此人执意隐匿,不愿露面。
“无论阁下身份为何,救命之恩,拓跋晃与全军将士铭记于心。”
言罢,他率众将士齐齐跪拜,行三跪九叩之大礼,至诚致谢。
礼毕起身,拓跋晃眸色沉凝,心底再无半分轻松,只剩层层密布的疑云与凛冽警惕。
今日之事,从头到尾,绝非偶然。崂山匪寇半路截杀,不求财、不掳人,不正面交锋,只为刻意将皇家送亲队伍引入八卦死阵,蓄意困杀。暗处神秘人又暗中出手、步步引路,冒险相救,助他们死里逃生。两拨人一困一救,截然相悖,矛盾至极。崂山匪众究竟何人?布下高深阵法、筹谋良久,目的何在?暗中救他之人,又究竟是谁?与匪寇是敌是友?层层谜团缠绕心头,一场精心谋划的巨大阴谋,已然浮出水面。拓跋晃不敢多做耽搁,即刻整顿残兵,率领历经生死的队伍,即刻策马返程、火速归京。
平城入夜,繁华不减分毫。白日肃穆规整的帝都长街褪去沉寂,域乐坊之内灯火璀璨、丝竹不绝,夜夜歌舞升平、喧嚣鼎盛,依旧是权贵云集、宾客满堂的第一风流之地。只是这几日,坊中曲风换新,多了一抹撼动人心的汉家风骨。西域靡音之外,古琴清音徐徐流淌,响彻整座楼宇。司徒静,已然成为平城近日最炙手可热的新晋红人。一曲失传千年的《广陵散》,自她指尖琴弦间缓缓流淌。自嵇康殒命后,世间再无人弹出此曲的铮铮傲骨与悲壮灵魂,可经司徒静之手演绎,杀伐气、文人骨、山河恨尽数还原,苍凉壮烈、荡气回肠,让世人恍然叹惋——千古绝响,终得重现人间。
一曲琴音觅知音,满座宾客尽动容。不止抚琴,她更将自身遭遇、西郊百姓疾苦,尽数化作唱词,伴着泠泠琴音缓缓道来。鲜卑权贵肆意圈占汉民良田、铁骑践踏青苗、掠夺民生,仇尼道盛仗势横行、暴虐欺压无辜百姓、拘禁老弱族人,一桩桩、一件件不公旧事,被她字字声声唱尽。歌声清亮,字字泣血,句句写实。
不过数日时间,整个平城人尽皆知。百姓愤慨滔天,民怨汹涌沸腾。众人不敢公然非议储君太子拓跋晃,便将所有怒火尽数倾泻在仇尼道盛身上,街头巷尾唾骂不绝、声讨不止。全城百姓联名请愿,施压官府,要求释放被无辜关押的司徒氏族人,以及一众因守护良田、反抗强权而被囚禁的西郊百姓。官府瞬间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此事看似是小范围的官民冲突,可根源牵扯太子,无人敢擅自决断、无人敢轻易结案。若是往日,这般圈田镇压、拘押百姓之事,不过是朝堂寻常琐事,权贵横行、小民隐忍,终究悄无声息、不了了之。可如今经域乐坊层层渲染、广为流传,早已发酵放大,传遍平城每一个角落。上至白发老妪,下至垂髫孩童,人人皆知太子纵容亲信、掠夺民田、欺凌布衣、欺压弱者。短短数日,朝野民间,民怨四起、风声哗然,大魏根基,隐隐动荡。这般轰动朝野的满城风波,自然瞒不过帝王耳目。
域乐坊本就是王公将相、世家权贵常驻之地,消息流转最快不过。拓跋焘身居深宫,远比旁人更为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震怒至极,怒拓跋晃驭下不严、纵容亲信横行不法;怒仇尼道盛鲁莽无能、肆意生事,无端激起滔天民怨,动摇国本根基。为平息朝野舆情、安抚沸腾民心,仇尼道盛已然被打入天牢。可民怨难平、舆情未止,所有风波的收尾,所有罪责的定论,唯有等太子拓跋晃归京,亲自出面处置、安抚民心,方能了结。
夜色深沉,域乐坊后院闺房静谧幽深。曼陀方才换回常服,褪去一身夜行劲装,将黑色衣袍仔细叠好锁入暗柜,抹去所有夜行痕迹。她缓步自屏风后走出,抬眸一瞬,心头微凛。房中木凳之上,一道挺拔黑衣身影静静端坐,气息沉冷、无声无息,不知何时潜入屋内,竟无半分动静。曼陀眼底无半分意外惊惧,早已习以为常。她步履轻缓,一步步朝前走近,双唇紧紧抿起,纤细五指悄然攥紧,眉宇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倦怠。
“你何时进来的?”
她语声清淡冰冷,面无神色,淡漠发问。
话音未落,马驹子骤然起身,反手扬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力道沉猛,猝不及防。曼陀半边脸颊瞬间泛红发烫,耳畔嗡嗡作响。未等她稳住心神,马驹子凛冽的训斥已然压顶而来,怒意滔天。
“谁准你自作主张、擅自行动?!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是依旧对过往执念不舍、心慈手软?”
曼陀捂着火辣灼痛的脸颊,眼底瞬间燃起浓烈怒火,怒目圆睁,死死盯着眼前之人,满心委屈与不甘,却终究死死隐忍,未曾有半分反抗。
“他们已经被困整整七日!”她压不住心底愤懑,厉声回斥,“再困下去,全军覆没、必死无疑!你当真要如此赶尽杀绝?他若死了,后续所有布局、所有筹谋,你又该如何收场?!”
马驹子怒意未消,胸中戾气翻涌,面色涨红、青筋暴起,双目圆睁,周身气场暴戾慑人。身形魁梧高大的他,衬得身前的曼陀格外单薄弱小、不堪一击。
这场困局,本就是他一手谋划。八卦迷林为他所布,引兵入阵的崂山匪众为他所遣。他蓄意将拓跋晃一行人困死密林,借天灾绝境,悄无声息的搅乱大魏朝局。可千算万算,终究没算到曼陀竟敢私自破局。
方才隐匿林中、投掷赤色飞镖、一路暗中引路,冒险救下拓跋晃全军的神秘人,正是她。擅破布局、私放仇敌,触了他的底线。
马驹子上前一步,指尖直指她眉心,字字狠厉、句句警告:“你给我记清楚。从今往后,无我明令,不准擅自妄动半分!今日之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再有半分私自做主之举,你该知晓下场!”
话音落地,他不再多言,身形一闪,纵身翻出窗外,融入沉沉夜色,来去如风、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一室微凉晚风。曼陀浑身脱力,缓缓瘫坐椅上。她对着铜镜望去,脸颊之上五道清晰的指印红肿刺眼,心口气息剧烈起伏,酸涩、委屈、不甘交织缠绕。片刻之后,两行清泪无声滑落,砸落衣襟。
良久,她抬手拭尽泪痕,迅速取来香粉细细遮盖脸上红痕,敛尽所有脆弱与狼狈,重新挂上一副温婉平和的笑意。整理妥当,她移步开门。门外,金羽静静伫立,候立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