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宫烬》 - 第三章 崂山遇匪
第三章 崂山遇匪

  一路隐忍压抑,满腔肝肠寸断的酸楚,终于在这一刻轰然炸裂。高怀瑾勒马驻足,眼底积压多日的疯狂与不甘尽数翻涌而出,他直视身前储君,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几近崩溃的嘶吼:

  “拓跋晃,收起你那如审死囚般的凝视!这一路,我早已受够!你日日冷眼审视、步步制衡,是把我当成戴罪之人?难道这场错,从头到尾都该由我来担?我与玉姝两情相悦,何错之有?我已然压下所有私心,奉命踏上送亲路途,步步恪守臣子本分,难道还要我心如止水、面带笑意,亲手将挚爱之人拱手送与异域和亲,送进他人怀中?!”

  情绪彻底决堤,隐忍数月的执念、痛楚、不甘,尽数化作歇斯底里的质问,响彻旷野长风之中。

  拓跋晃眸光沉沉,深知此处人多眼杂,二人争执若是传扬出去,足以倾覆高怀瑾一生前程,甚至株连家族。他当即沉声传令:“全军原地休整,原地待命。”

  话音落,他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一把攥住高怀瑾衣襟,猛地将他扯落马下。不顾对方挣扎,硬生生拽着他远离仪仗队伍,直至旷野无人之处,方才松手。

  “放开我!”

  高怀瑾奋力挣开桎梏,胸膛剧烈起伏,满眼愤懑难平。

  “我真是受够了你们拓跋皇室!你们居高临下、掌控众生命运,欺人太甚!举国上下,谁不知我心悦奚玉姝、倾心多年?为何偏偏是我来担任这绝情的送亲使!”

  他死死盯着拓跋晃,眼底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逼问:“旁人不解我、嘲讽我也就罢了,你呢?拓跋晃!你我自幼相识、相伴多年,你难道也不懂?倘若今日被迫和亲、远嫁异域的人,是崔灼灼——你当真心甘情愿、无动于衷?”

  “住口!”

  三字如惊雷炸响。听闻“崔灼灼”三字,拓跋晃周身气息骤然暴戾失控。双眉狠狠拧起,额角青筋隐隐暴起,素来沉稳清冷的面色瞬间涨红,胸腔气息剧烈起伏,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失态与震怒。他猛地转头望向茫茫远方,极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耗费良久,才勉强稳住紊乱的心绪。

  日光烈烈,落在拓跋晃冷峻的侧脸。他薄唇紧抿成一道锋利如刃的直线,神色冷硬肃穆,字字沉重如铁:“圣旨已下,天命难违,覆水再无收回之理。自册封旨意落地的那一刻起,容城郡主奚玉姝,便已是注定的柔然王妃。你所有执念、所有念想,皆是虚妄。我劝你即刻斩断痴心,摒弃所有不切实际的冲动。你可想过?若是你一时任性,携她私奔远遁,大魏与柔然的邦交彻底破裂,两国战火重燃,边境千里焦土,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更遑论你高氏满门老小,会尽数沦为祸乱元凶,战火一开,阖家老小,皆要沦为皇权与战事的祭品!”

  拓跋晃目光凛冽,句句诛心,道尽所有残酷现实。

  “世人皆知诛人不过诛身,殊不知最痛最狠,从来都是诛心。”

  拓跋晃望着失态颓然的高怀瑾,语气终是添了几分疲惫与怅然,“你我相交多年,今日,是我看错了你。人,你若真想带走,我不拦你。”

  言尽于此,他不再多言,转身阔步折返队伍,只留高怀瑾一人僵立空旷原野之中,被漫天长风裹挟。脱口而出的那句名字,早已让他心生悔意。他知晓自己戳中了拓跋晃最深的逆鳞与隐痛,盛怒之下的直言,不仅伤了旁人,更乱了自己方寸。伤心、懊恼、悔恨,层层交织,缠得他心口窒息发痛。

  恰在此时,旷野狂风骤起,卷得尘土飞扬、草木狂舞。远处密密麻麻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凌厉,震得大地微微震颤。整支送亲仪仗瞬间警铃大作,士兵纷纷拔刀戒备。不知从四方山林暗处涌出大批人马,人人身披劲装、手握利刃,周身裹挟山野悍戾煞气,策马疾驰,直奔仪仗队伍而来。是山贼!高怀瑾瞬间回神,压下满心纷乱,快步奔回阵前。

  “是山野匪众!”

  拓跋晃神色一凛,迅速分派军令。

  “高怀瑾,你即刻护好郡主銮驾、保全玉姝安危!此处匪乱,由我亲自迎战!”

  言罢,他勒紧缰绳,调转马头,临行前深深回望高怀瑾一眼,眸光复杂幽深,暗含无声成全。

  风声猎猎,战火将起,他只留下一句极轻、却足以颠覆一切的低语:“机不可失,带她走。”

  望着拓跋晃毅然奔赴厮杀的背影,高怀瑾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感激。千载难逢的契机,近在眼前。他不再迟疑,足尖一点,纵身跃马,直奔郡主銮轿。指尖掀开轿帘的刹那,轿中少女恰好抬手褪去大红盖头。四目相对。泪眼婆娑,眸光灼灼。经年相思、半生隐忍、咫尺天涯的痛楚,尽数凝在这一眼深情对望之中。

  “谨哥……外面为何这般嘈杂?”

  奚玉姝眸中带着惶惑不安,尚不知外头已是兵戈相向、乱象丛生。

  高怀瑾望着她含泪眉眼,一字一句,坚定铿锵:“玉姝,我带你走。从此天涯陌路,我们远走高飞,再不分离。”

  他伸手向她。奚玉姝毫不犹豫,纤手紧紧覆上他的掌心,十指紧扣,力道决绝,倾尽余生所有笃定。借着他的力道,她轻盈翻身,落于他的马后。长鞭狠狠一扬,骏马四蹄翻飞,骤然疾驰而出。身后的兵戈厮杀、战马嘶鸣、人声震天,尽数被两人抛诸身后。风声掠耳,前路漫漫。他们本以为终能挣脱宿命枷锁,逃离皇权桎梏,从此相守余生。可未等策马远去,前方山林路口,骤然冲出一队人马,硬生生将前路封死。无数匪众从四方合围而来,密不透风,将二人牢牢困在中央。

  人群正中,一名男子端坐马背,头戴冰冷诡异的昆仑奴面具,周身气场沉敛莫测、威压逼人。他抬手一个极简手势,围堵匪众即刻上前。怀瑾眼底一沉,刚欲提剑反抗,漫天巨网骤然从高空落下,轰然罩落,死死将二人裹缚其中,动弹不得分毫,彻底被俘。此地乃是平城东郊崂山,是大魏通往柔然的必经险途。崂山山势幽绝、峰峦险峻、林深谷幽,地形错综复杂,外人极难熟识路况。山间常年匪患横行、盗寇盘踞,官府数次派兵围剿,皆因地形不熟、机关密布,损兵折将、无功而返。久而久之,朝廷索性放任不管,山中匪众就此盘踞多年,逍遥法外。崂山之巅,藏有一处隐秘山洞。洞口看似寻常朴素,内里却是别有乾坤,极尽奢华,宛若一座藏于深山的地下宫殿,亭台错落、器物俱全。洞内守卫森严、哨点密布,山下但凡有半分风吹草动,洞中皆能第一时间察觉掌控。传闻大魏开国之初,朝廷曾遣精兵强将进山剿窝,可山洞之内机关重重、杀机暗藏,入山士兵尽数有去无回。朝廷无可奈何,最终只能默认割据,与山中匪众达成默契,互不侵扰、各自安生。待高怀瑾与奚玉姝再度苏醒之时,二人已然身处崂山洞府正厅,先前被俘途中,早已被匪众秘下迷药,全程昏迷不醒。洞内手下取来小巧鼻烟葫芦,倾出解药,轻送气息入二人鼻间。片刻过后,两人缓缓睁眼,意识回笼。周遭火把灼灼,烈焰通明,将偌大厅堂映照得亮如白昼。正厅高位摆放一张完整虎皮座椅,虎首栩栩如生,沉踞正中,自带森然霸气,默默俯视厅中众人。

  二人四目相对,见彼此安然无恙,心底掠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暖意。可转瞬便察觉,二人被绳索分缚左右,动弹不得,身旁各有匪众看守,隔绝一切靠近的可能。身陷囚缚,身不由己。

  高怀瑾眉头紧蹙,纵然身陷绝境,依旧傲骨未折,冷声喝道:“尔等山野匪寇,竟敢拘禁朝廷命官、当朝郡主!简直目无王法!速速松绑放人,否则朝廷大军围剿,定让你们尽数覆灭、吃不了兜着走!”

  话音落下,厅中瞬间爆发出一阵肆意嘲弄的哄笑。满洞匪众皆面露讥讽,全然不将他的威胁放在眼里。

  崂山匪窝,向来只进不出。入此门者,从无活人归乡,他这番朝堂威慑,不过是痴人说梦、自欺欺人。高位之上,戴着昆仑奴面具的为首匪首坐姿慵懒,声线沉稳冷冽,字字清晰、句句诛心:“高公子何必大言欺人?若非我等半路截下,你与心上人此刻早已咫尺天涯、终生别离。她本该即刻远赴异域,沦为柔然王妃,你本该余生遗憾、相思无望。我等算是变相成全,你不知感恩,反倒扬言剿灭我崂山全寨?官有官道,匪有匪道。你该认清——进了我崂山地界,从来没有活人能走出去。”

  高怀瑾心头巨震,眸光骤然沉凝,紧紧盯住那道面具身影:“你究竟是谁?”

  “我与玉姝私奔出逃、私自逃婚之事,极为隐秘,你何以知晓得一清二楚?难道我们被掳崂山,从不是意外,而是你蓄意谋划?”

  奚玉姝亦是满目惊愕,难以置信地望着上方之人,心底惊疑不定。

  面具男子淡淡轻笑,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你当真以为,借着一场匪乱,便能顺利远走高飞?你太小看拓跋皇室的掌控之力。若无我插手,你们走不出平城百里,要么便被官府追兵缉拿押回,要么便会遭遇另一波亡命匪寇,埋骨荒山、尸骨无存。身为男子,心爱之人被迫远嫁、终生不幸,自当背水一战、逆天争命,而非眼睁睁看着她沦为政治棋子、终生陷落异国他乡。”

  这番通透剖析,尽数戳中二人心事。

  高怀瑾听得心烦意乱,不耐蹙眉:“废话休提!我高怀瑾生死由心、无怨无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你放过她,她一介弱女子,从未涉朝堂纷争、从未碍他人分毫,此事与她无关!”

  一旁的奚玉姝立刻抬眸,泪眼坚定,轻声却决绝:“瑾哥,生不能同衾,死便同穴。我绝不会独自苟活于世。”

  四目交汇,眸光相融,皆是此生不渝的笃定。

  面具男子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世事洞明的怅然:“可惜,真是一对苦命鸳鸯。非是柔然负你们,非是皇权误你们,归根结底,皆是上一辈的恩怨纠葛,拖累了你们此生情缘,硬生生拆散一对良人眷属。”

  平城朝野,无人不知高、奚两家的宿世嫌隙。奚玉姝之父奚蒙,乃是大魏骁勇无双的镇国大将军、郑国侯。早年追随太武帝拓跋焘南征北战,战功赫赫、权柄深重,深得帝王信任,手握禁军兵权,执掌宫禁安危,是朝堂军方肱骨重臣。而高怀瑾之父高允,乃是当朝中书令、文坛泰斗,学识冠绝大魏,连帝王遇事都需躬身问询、礼敬三分,是文臣之首、士林领袖。

  一文一武,一汉一鲜卑朝堂代表,立场相悖、性情相斥,天生针锋相对、水火难容。二人早年结下深怨,经年不解,终究将上一代的朝堂恩怨、意气之争,尽数转嫁到了儿女身上。奚玉姝与高怀瑾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愫暗生、情深不渝,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为成全女儿终身,郑国侯奚蒙曾放下身段,亲自登门高府,诚心和解、消解宿怨,只求成全一双儿女良缘。奈何高允性情执拗迂腐、刚正偏执,素来固执己见,油盐不进、分毫不让,断然拒绝和解。长辈恩怨难解,儿女婚事就此搁置搁浅。

  年少情深的二人,也曾不顾一切私逃私奔,妄图挣脱家族桎梏、相守余生,可每一次,都被家族强行追回。高怀瑾为此绝食抗争、以死相逼、扬言出家,与父亲数次决裂争执,终究徒劳无功,只落得满身伤痕、满心疲惫。朝野上下,也因此戏称高允为“冥顽不灵老书虫”。多年来,二人坚守初心、彼此守候,婉拒所有媒妁提亲,不负彼此、不负初心。旁人皆知二人情深意重、非彼此不嫁娶,两家长辈亦是心知肚明,却依旧死守恩怨、不肯松口。

  原本这般默默相守、遥遥相望,已是二人能求的最好结局。可柔然王子突然遣使求亲,大魏适龄公主要么早已婚配、要么年岁尚幼,举国上下,唯有封侯待嫁的奚玉姝身份适配、品级相当。一纸圣旨骤然落下,年初册封郡主,三月赐婚和亲,五月远赴异域。皇命如山,不容置喙。奚玉姝纵有万般不甘、满心不愿,却不敢抗旨。她一人任性抗婚,换来的便是整个奚氏宗族满门倾覆、血流成河。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含泪认命,被迫接受宿命。高怀瑾更是痛彻心扉。本以为二人可以遥遥相守、心念彼此,安稳度日一生。却不料天降变故,一纸和亲圣旨,硬生生要斩断数年深情、半生执念。更讽刺的是,圣上偏偏钦点他为送亲使,命他亲手护送挚爱远嫁他国。帝王用意,昭然若揭——便是要他亲眼目送心爱之人归属他人,彻底斩断痴心、断绝念想。这一路的挣扎、隐忍、疯狂、不甘,皆源于此。拓跋晃通透所有始末,看尽他一路煎熬挣扎。方才刻意放任匪乱、默许乱象,本是有意成全,给他二人一线私奔生机。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半路杀出崂山匪众,彻底截断所有退路,将两人再度推入绝境。

  面具男子望着眼前这对历经坎坷、宿命悲情的男女,淡淡抬手,沉声下令:“所有人,尽数退下。”

  一声令下,厅中看守、匪众尽数躬身退去,偌大奢华厅堂,最终只余三人。他起身缓步走下高位,亲手为高怀瑾、奚玉姝逐一解开束缚绳索。

  待二人恢复自由,他缓步回归虎皮主位,抬手缓缓摘下脸上冰冷诡异的昆仑奴面具。掩藏多日的真容,终于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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