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放亮,公会门口的狼皮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老葛蹲在最里头,抱着个鸡蛋篮子,一夜没挪窝。他家二小子莫名其妙的示踪了。公会的人进进出出,都绕着他走。
赵有锋出门的时候,老葛一把薅住他的裤腿:“赵疯子,你今儿还去乱葬岗?”
“去啊。”
“求你个事。”老葛把篮子往他怀里塞,篮子底下垫着布,掀开,半篮鸡蛋,“我家二小子出事前,也是往西岗去的。你顺道……看他出事的地方,有没有落下什么。”
“鸡蛋我收了。”赵有锋把篮子拎在手上,“人也顺道给你驮回来。”
“啊?”
“我说,你儿子我给你驮回来。”
老葛愣在原地,嘴张了张,没出声,冲着赵有锋的背影就往下磕。赵有锋反手把他架起来:“磕什么,我都收下你的蛋了。”
身后公会里探出个脑袋,牛大彪扛着他的斧头:“疯子,等会我!我也去,我给你镇场子!”
“你今天的单子交了?”柜台后头崔管事头也不抬。
牛大彪的脚步钉在门槛上。
“两张巡道,一张清岩甲。”崔管事翻着账本,“天黑前交不齐,按例罚十铜。”
牛大彪把斧头往背上一背,冲赵有锋一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兄弟,保重。”
豆芽是追到西门口才追上的,跑得一脸汗:“锋哥!我也去!”
“去可以。”赵有锋把半篮鸡蛋递给他,“回去了,跟崔管事说,猪钱记我账上,尾牙别赖。”
豆芽抱着篮子,站在门口想了半天,觉得这话有分量,一路小跑回去了。
乱葬岗不对了。
风还在刮,乌鸦还在叫,声音一样不缺,缺的是土包原来的样子。昨天东一个西一个的土包,今早齐齐整整让出一条道来,两步宽,从洼地口子一直通到深处,道两边的土翻得新,断的木牌都码在道边上,码得整齐,像叫人收拾过。
赵有锋蹲在道口,捏了把新土:“连夜干的。”
“什么活计,要连夜收拾坟地?”谢知遥站在他后头,背着个旧药箱,箱角包的铁皮磨得发亮。
“问它去。”赵有锋朝道尽头努了努嘴。
昨天那五头狼,还剩三张皮是他们的,剩下两具狼尸——一夜之间瘪了。皮还搭在原来的地方,皮底下的肉塌下去,贴着骨头,跟晒了三年的腊肉似的。赵有锋拿剑鞘挑起一张狼皮,皮底下渗不出一点血水。
谢知遥蹲下去,指尖的白光贴着狼皮走了一圈,收手:“空的。精气一丝不剩。”
“昨晚那声嚎,”赵有锋站起来,“就是它?”
“八成是。叫到一半,是气被人掐断了。”
两人顺着新翻的道往里走。走到洼地最深处,前头出现一块空地,空地当中立着一根木杆,木杆上头吊着块牌子。
巴掌大,骨头磨的,白里透着青。牌面上用黑褐色的东西画着纹路,纹路一圈套一圈,圈子当中刻着一道竖槽。牌底下垂下来七八根灰白的丝线,风一吹,丝线不动,像吊着的不是线,是别的东西。
谢知遥一把按住赵有锋的肩膀。
牌子后头的土包后头,站起来一个人。
蓑衣,斗笠压到眉毛,看不清脸。右手举着块一样的骨牌,左手两根指头捏着一根灰白的丝线,丝线另一头埋在土里。他慢慢的,往回收线,收一把,牌面上的纹路就亮一分。
土里拱出来一个人。
老葛家二小子。眼窝深陷,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灰,直挺挺地站着,脖子上还挂着捡骨的小铜铃。那根丝线的另一头,就拴在他的天灵盖上。
“葛家小子。”赵有锋的剑出鞘了。
蓑衣人回了下头,斗笠底下露出一截下巴,嗓音哑得像砂纸:“牌子上的事,活人少碰。”
“活人?”赵有锋往前走,“你脚底下踩的可是活人。”
蓑衣人不搭腔了,手里的牌一翻。
老葛二小子直挺挺地转过来,朝着赵有锋,一步迈出去,地上蹬出个土坑。
“是个空壳!”谢知遥的声音从后头追上来,“别下死手——”
话没说完,二小子已经到了跟前,一巴掌扇过来。赵有锋抬臂去架,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砸塌了半截土包,嘴里发腥。资深斗士的筋骨,叫一个捡骨的半大小子一巴掌抽飞了。
“邪气撑着的!”谢知遥双指并起来,一道白光钉在二小子后背,白光渗进去,黑气从二小子七窍里往外冒,冒到一半,蓑衣人手里的骨牌一晃,黑气又缩回去了。
“你们的白光,”蓑衣人收着线,“管不了我的牌子。”
赵有锋从土包里爬起来,抹了把嘴:“小葛,对不住了。”
他不冲二小子去了,剑往回一收,人贴着地皮,直取蓑衣人。
蓑衣人往后飘,飘得比死人快。可赵有锋更快。近了身,都是肉。三步,两步,剑递到蓑衣人面门,蓑衣人举牌一挡——
“先干了再说!”
剑锋劈在骨牌上。
咔。
牌子从当中裂开,裂口里炸出一股黑气,糊了赵有锋满脸。谢知遥在后头嗓子都劈了:“闭气——!”
赵有锋闭什么气,他张着嘴呢。
黑气灌了满嘴。他愣了愣,打了个嗝。
嗝出来的气,是白的。
蓑衣人僵在原地,斗笠底下的脸对着他,足足三息,掉头就跑,蓑衣的下摆扫过土包,人已经窜出去十几丈,几个起伏,没影了。地上剩下半块裂开的骨牌,和一根断了的灰白丝线。
二小子直挺挺地倒下去。谢知遥扑过去,指尖白光按住他天灵盖,把里头残的黑气一丝一丝往外逼,逼出来的黑气落在地上,滋滋响,冒白烟。
赵有锋站在原地,咂了咂嘴。
“腥的。”他说,“有点像血,有点像烂杏。”
谢知遥猛地回头。
他看着赵有锋的脸看了很久。赵有锋满脸黑气糊过的地方,干干净净,连个印子都没落,就是脸色比平常红润,精神头比平常足,跟吃了顿好饭似的。
“你刚才,”谢知遥的声音很平,“吸了。”
“我打嗝呢。”
“黑气入体,轻则瘫三个月,重则烂心烂肺。”谢知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把它当饭嗝了。”
赵有锋挠挠头,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那……算我命硬?”
谢知遥没接话。他弯腰,用布把地上那半块骨牌包起来,包了三层,塞进药箱最底下。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看着赵有锋,像是想说什么,末了只说了一句:
“回城。这事,不许跟任何人讲。”
回城的路上,赵有锋半路上捡了根粗树枝,把老葛二小子捆在树枝上,背着往回走。进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兵卒看见这么个阵仗,矛都拿倒了。
老葛家那院,二小子喝了半碗米汤,睡着了,是睡着了,不是躺尸——呼吸一起一伏,脸上有了活人色。老葛蹲在炕沿边上,一句话不说,攥着他儿子的手,攥得死紧,眼泪吧嗒吧嗒往炕席上砸。
出门的时候,老葛往赵有锋篮子里又添了十几个鸡蛋,篮子快装不下了。
“赵老爷,”老葛声音抖的,“你大恩……”
“鸡蛋钱记账上。”赵有锋摆手,“等你儿子好了,让他替我干三天活,抵了。”
夜里,破木屋。
谢知遥把那半块骨牌摆在桌上,一盏油灯,一盆清水。骨牌浸在水里,水面上浮起一层油花似的黑。
“牌面这纹,”谢知遥盯着看了半宿,“不是我祖上典籍里任何一路。手法倒有出处——是邪修里头最讲规矩的那一支,才这么刻。”
“讲规矩还抽活人精气?”
“他们不讲人间的规矩。”谢知遥把骨牌从水里捞出来,指腹擦过当中那道竖槽,“这道槽是养魂用的。养满了,交给上头。这半块牌子,是他们存魂的东西,不是凶器——有人在西边收魂。”
“收魂给谁?”
谢知遥摇头。他把骨牌重新包好,抬头看赵有锋:“你今天那个嗝,回去我查典籍。在我查明白之前,你再闻见这种黑气,躲远点。”
“躲不了。”赵有锋躺倒在铺上,双手枕着脑后,“那玩意冲我来的,躲什么。”
“赵有锋。”
“睡了睡了,明天还出活。”
后半夜,油灯熄了。
桌上那半块包了三层的骨牌,悄没声地,渗出一丝黑气。黑气贴着桌面爬下来,落在地上,慢悠悠地,一寸一寸,往铺上飘。
铺上的人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均匀。
黑气飘到他脸跟前,顿了顿,像闻见了什么好东西,一头扎进他鼻子里。
鼾声顿了一下。
然后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里屋门帘缝后头,谢知遥睁着眼,一夜没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