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三十七度。
林予安站在高二(3)班后门口,他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滴到领口,把白T恤洇出一小片深灰。
“好热…这辈子没这么想退学过”
蝉鸣从教学楼外的香樟树上传来,林予安皱着眉……奈何双手不空,只能忍着了…
他拎着书包带,右手攥着报到单,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随后转身从楼梯口溜了。
答案是后者,他转身的瞬间,一个声音从教室第三排炸开:
"老师!他站在门口!"
林予安顿时僵住了。
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像探照灯打在他后背。
他硬着头皮转回去,看见一个女生半个身子探出过道,左手还捏着半根没吃完的冰棍。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来:"新转来的林予安?进来吧,自己找个空位坐。"
林予安坐到了仅剩的空位上。
窗外就是那棵香樟树,蝉鸣离他耳朵不到两米。
完美。他最讨厌的位置。
…………
"同学,借过。"
一个声音从过道那边飘过来。林予安抬头,看见上午那个举手的女生端着个水杯站在他桌边,一脸理所当然。
"你挡我路了。"
林予安往里挪了挪。她侧身挤过去的时候,头发扫过他的课桌边缘,带过来一股味道——不是洗发水,是橘子皮混着阳光的味道,甜里带点涩。
他愣了一下。
"谢了。"她站定,仰头灌了一大口水,然后低头冲他笑,"你就是那个新来……那个林予安?"
"……嗯。"
"我叫苏灼灼。"她把水杯往桌上一搁,虎牙又露出来了,"上午我举手你看到了吧?我帮你'报到了'!"
"看到了。"他顿了顿,"谢谢。"
"不客气!"她转身要走,又突然折回来,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根橘子冰棍,啪地拍在他桌上,"请你吃的"
说完她就走了,马尾辫甩了一下,消失在过道尽头。
林予安低头看着那根冰棍。包装纸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正顺着桌沿往下滑。
他本来想说"我不吃甜的"。
但教室里太热了,冰棍化得很快。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橘子味。
——
后面的几节课他基本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蝉鸣—,虽然它还在叫…而是因为苏灼灼。
她坐第三排正中间,上课的时候不安分。数学老师转身写板书,她从抽屉里摸出一袋辣条撕开,分给前后左右,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的工人。
语文老师让齐读课文,她声音最大,读到"蒹葭苍苍"的时候还故意拖长音,惹得周围人纷纷憋笑。
林予安在最后一排看着,觉得这个人简直是教室里的噪音放大器。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觉得很烦。
——
午休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有人冲去小卖部,有人趴桌上秒睡,有人把椅子拼起来打牌。
林予安靠在椅背上,把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垫在脑袋后面,准备眯一会儿。
然后有人拍他肩膀。
"起来,去操场。"
他睁开眼,苏灼灼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冰的一瓶常温的,像在给他做选择题。
"不去。"
"去嘛。"她把冰水往林予安手里一塞,"今天太阳好,晒被子——不是,晒人。你都坐了一上午了,不动一动下午更困。"
"我下午本来就困。"
"那更要去了。"她逻辑清奇,"晒晕了下午就不用上课了。"
林予安:"……"
他最终还是去了。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她拽着他胳膊往外拖的时候,全班都在看,他怕再挣扎显得更奇怪。
操场上蝉鸣比教室里还响。苏灼灼拉着他跑到篮球架旁边那片树荫下,然后松开手,自己一屁股坐到地上。
"坐。"她拍了拍身边的地。
林予安站着没动。
"地上脏。"
"校服又不是白的。"她仰头看他,眼睛被阳光晃得眯起来,"你怕脏还是怕跟我坐一起?"
"……怕脏。"
"那站着吧,反正太阳晒你。"她拧开瓶子喝了一口,然后突然站起来,把水瓶往他手里一塞,"帮我拿一下。"
说完她就跑了。
林予安站在树荫下,手里攥着两瓶水,看着她跑向操场另一头的便利店。她跑得不快,马尾辫一跳一跳的,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
他低头看手里的冰水瓶。瓶壁上全是水珠,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
“好像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热”
…………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林予安本以为自己可以躲在树荫下混过去。结果体育老师点名的时候发现他没换运动鞋,直接把他赶上了跑道。
"最后一排那个新来的!跑两圈热身!"
全班顿时小声谈论着。苏灼灼站在队伍最前面,回头冲林予安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虎牙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他硬着头皮上了跑道。
第一圈还没跑完,汗就下来了。后背湿透,黑色T恤贴在皮肤上,林予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在蝉鸣里,一下一下,越来越重。
第二圈过半的时候,他看见苏灼灼从队伍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湿纸巾,站在跑道边上等他。
"接住!"她把纸巾扔过来。
他没接住。纸巾落在跑道上,被他一脚踩扁。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又跑过来,这次直接把纸巾拍在他额头上。
"擦擦,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脸。湿凉的触感让太阳穴的胀痛缓解了一点。
"谢了。"他喘着气说。
"不客气。"她歪头看他,"你平时不运动?"
"不。"
"难怪。"她笑,"不过跑得还行,姿势不难看。"
林予安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但好像…不是因为累。
………………
放学的时候下了一场急雨。
九月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豆大的雨点砸在走廊栏杆上,溅起一片白雾。林予安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愣着干嘛?"
苏灼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举着一把蓝色的折叠伞,伞面上印着小熊图案。
"我送你到校门口。"
"不用,我等雨停。"
"这雨停不了。"她抬头看了看天,"你看那云,至少还要下二十分钟。"
她把伞往他那边一斜,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走不走?不走我走了啊。"
林予安看了她两秒,迈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她身上那股橘子皮混棉布的味道又飘过来,这次还混了一点雨水的味道
"你家远吗?"苏灼灼转头问着
"不远,前面那个路口右转。"
"哦——那顺路。"她顿了顿,"我也是那个方向。"
林予安侧头看着她。她正盯着脚下的水洼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伞还是往他这边偏。她的右肩膀已经湿了一片,校服贴在皮肤上,隐约透出里面白色T恤的轮廓。
"伞歪了"
"没有"
"歪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
林予安没再争。但走到路口右转的时候,他伸手把伞柄往苏灼灼那边推了一下。
"到了"
"嗯"她把伞收回来一点,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到她还站在原地,举着伞,朝他挥了挥手。
雨还在下,她的虎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了一下。
林予安低头继续走,雨已经停了地面上的水洼映着路灯的光,一晃一晃的。
………………
回到家,他妈问他学校怎么样。
"还行。"林予安随口回答说
"同学好相处吗?"
"……有个女生还行"
他妈看了林予安一眼,没再多问。但林予安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预感。
林予安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书桌上的台灯亮起来的时候,他脑海里突兀的浮现那根橘子冰棍。
他打开手机,翻到班级群。有人在群里发了今天体育课的合照……
他放大,目光停留在第三排正中间——苏灼灼站在最中间,笑得比谁都大声,虎牙清清楚楚。
他鬼使神差的把照片保存了下来,然后锁了屏,躺在床上。
窗外,最后一只蝉叫了两声,安静了。
他闭上眼,第一次觉得——
夏天好像…也没那么惹人厌烦,至少今天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