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祭游戏 - 第一章·倒计时开始
第一章·倒计时开始

  陈扶苏是被冻醒的。

  租来的公寓里那台老掉牙的空调其实没开,但他在梦里站了一片漆黑的海面上,脚底下又冷又湿,水漫过脚踝,不断有东西从脚趾缝里往外拱。他低头看了一眼,海面底下全是脸——密密麻麻的、发白的人脸,每一张都闭着眼,嘴角却翘着一模一样的弧度。有一个在慢慢浮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张脸的五官逐渐清晰……

  他猛地睁开眼睛。

  凌晨三点十五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昏光,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惨淡的白。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冷汗还是梦里的海水。陈扶苏按了按太阳穴坐起来,这个梦做了五年了,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两三天一次,唯一不变的是结尾——每次都有一个人脸快要浮出水面,他就在那一刻惊醒,从来没能看见那张脸长什么样。

  床头柜上的手机在震。

  陈扶苏伸手去摸,屏幕亮得刺眼,一条微信消息悬在锁屏界面的正上方。他眯着眼凑近了些,看清发送者备注时,手指悬在了半空中。

  消息来自林越。

  林越死了五年了。

  陈扶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整整十秒,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手机屏幕上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写着"林越",备注栏里那个灰色的墓碑图标是他当年亲手设的——案卷归档那天他在家里喝了整一瓶二锅头,瘫在沙发上翻通讯录,把所有同事的备注都换了一遍。林越是墓碑,因为他死的时候法医报告上写的是"颅骨粉碎性骨折,体表多处擦挫伤,面部肌肉呈异常挛缩状态"。

  那条消息只有九个字:

  "来我墓前。有东西给你。"

  发送时间:03:15:33。

  陈扶苏解锁手机,拇指悬在对话框上方三秒钟,然后点开了那个头像。头像是林越当年用的那张海贼王路飞咧嘴笑的表情包,朋友圈封面是刑警队技术组合影,个性签名是那句挂了七八年的"真相只有一个"。所有信息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违和的地方。一个死了五年的人的微信号,理论上早该被系统注销回收了。

  他拨了语音通话过去。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林越?"

  消息送达。已读。没有回复。

  陈扶苏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了那个"已读"两个字将近一分钟。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屋里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共振声——那台老机器压根没开,声音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很低很闷,像是从地板底下往上渗。

  他拉开窗帘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对面那栋废弃写字楼三楼窗口站着一个黑影。那人影一动不动地正对着他的窗户,距离大约三十米,昏暗中只能看出是个中等偏高的人形轮廓,四肢下垂,姿势僵硬得不太自然。陈扶苏盯着看了几秒,那影子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就那么站着。他转身去衣柜摸衣服,再回过头时,窗口空了。

  陈扶苏披了件深灰夹克下楼,顺着楼道走到单元门口时停了半步。门口地面上的灰尘被什么东西拖过,一道半弧形的长痕从台阶延伸出去,消失在外面的水泥路上,像有什么沉重的玩意儿被人从单元门里拽了出去。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拖痕的宽度和深度,心里大概有了数——如果是人拖动的,那重量至少在七八十公斤以上,而且是单侧受力,左重右轻,符合一个人拖着另一个失去意识的人时留下的痕迹。

  凌晨三点半的街道静得像一条封死的血管。路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每一盏的光晕里都浮动着细密的飞虫。陈扶苏沿着拖痕往街口走了几十步,痕迹在第一个垃圾桶旁边中断了——那里有明显被擦拭过的痕迹,地面颜色比周围深一块,像是拿湿抹布处理过。

  他掏出手机准备打给值班同事,屏幕亮起的同时弹出一条新消息。不是微信,是短信。发件人号码是一串零——整整二十个零排列在一起。

  "欢迎来到献祭游戏。"

  "临渊市全体市民均为游戏玩家。"

  "请在72小时内献祭你最爱的人,否则你将被献祭。"

  "规则详情请查看黑匣子。"

  "倒计时开始。"

  陈扶苏读完第一遍的时候以为是谁的恶作剧。他处理过的诈骗短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你儿子在我手上"到"您的银行卡异常请点击链接",套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群发吓唬人的玩意儿,配上精准的发送时间制造恐慌效应,这种手法他见多了。

  但他又读了第二遍。

  短信末尾自动附带了一个定位标注,在地图缩略图上是一个精确到具体建筑坐标的红色圆点。他点开定位,地图上精准标记了他的公寓地址——城西锦华路17号阳光苑3栋402室,精确到楼层和户号。群发短信做不到这个精度,坐标定位需要调用实时位置权限,而他的位置权限设置是"仅使用期间允许",非活跃状态下任何APP都拿不到他的GPS数据。

  陈扶苏打开手机应用列表。桌面多了一个陌生图标,纯黑色的正方形底,中央一个白色的漩涡纹样,乍看像某种古老的太阳图腾,又像旋转的水流。图标下方没写名称,点开之后直接跳转到一个极简的界面。

  界面顶部是一串正在逐秒减少的数字:71:58:23。

  中间一行大字:"当前献祭值:100。"

  底部只有两个按钮。左边写着"献祭",右边写着"查看规则"。

  他点了"查看规则",弹出一段文字:

  "献祭对象必须为与您存在情感羁绊的活人。成功献祭后,对象献祭值归零并死亡,您的献祭值增加10。拒绝献祭将导致献祭值随时间衰减:衰减至60以下时,您将随机丧失一种感官功能;衰减至30以下时,献祭程序将自动对您执行。"

  "献祭方式不限。确定对象后,在黑匣子中输入其姓名及身份证号,并在三米范围内完成'心音确认'即可完成献祭。"

  "注:被献祭者不会感知到确认过程。"

  陈扶苏盯着"心音确认"四个字看了很久。这个措辞非常古怪——正常人写规则不会用"心音"这种词,太文艺了,也太具体了。心音就是心跳的声音,医学上常规监测项目,但如果只是测心跳,直接说"心跳确认"就好了,为什么要用"心音"?

  他退出APP看了一眼手机的其他功能,电话能打,微信能用,网页能开,唯独那个黑色图标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锁头标志,长按之后弹窗提示"系统应用,无法卸载"。

  陈扶苏拨了市局值班室的电话。

  "喂,我是陈扶苏。今晚值班的是谁?"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陈哥?你咋这么晚打电话……我小方,值班呢。"

  "小方,你看一下你手机里有没有多一个黑色图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有。一个黑色的,中间有个白圈圈转啊转的,啥名字都没有。陈哥你也有?"

  "局里其他人呢?你联系过没有?"

  "我打了十来个电话了,"小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不想让谁听见,"外线刚才有几分钟全部占线,后来通了,陈队说他家里那栋楼全醒了,楼上楼下都在敲门问有没有收到短信。还有那个APP,陈哥,你那个APP上面是不是有一个倒计时在走?"

  "有。你的倒计时还剩多少?"

  "我看一下……71:39……44……41……它一直在走。"

  陈扶苏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71:54:16。他的倒计时比小方多了将近十五分钟,说明游戏不是同一时间在所有手机上触发的,存在先后顺序。他回想了一下自己收到短信的时刻——大概三点十七分左右,差不多就是他醒来的那个时间点。而他是被冻醒的,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

  "小方,"陈扶苏说,"你收到短信前有没有听到一种低频的嗡嗡声?"

  小方想了想:"有。大概两点多吧,我以为是空调外机,还去窗户那看了一眼,对面楼也没开空调啊。嗡嗡了快一分钟,然后手机就开始震了。陈哥你那边也是?"

  "差不多。你继续值班,先别乱点那个APP里的任何按钮,等局里通知。"

  陈扶苏挂了电话,又给周野发了条消息:"你收到了?"

  回信秒到:"收到了。你醒得还挺早。"

  "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这边热闹得很。楼下便利店排队买水的把门挤坏了,就因为你手机里多了个删不掉的图标。人类真是有趣的动物。"

  "凤凰山公墓,你今天在哪儿摆摊?"

  "老地方,解放路天桥底下。你要来找我?"

  "见面说。"

  陈扶苏收起手机往街口走。经过单元门口的垃圾桶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桶身侧面有一道新鲜的刮痕,金属漆面被什么硬物蹭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的铁灰色。他凑近看了一眼,刮痕的高度大约在成人膝盖位置,方向从左往右,和地面拖痕的方向一致。有人从这栋楼里拖了什么东西出去,在垃圾桶上蹭了一下。

  陈扶苏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快步走出小区。街上比他刚从楼上下来时热闹了些——对面那栋居民楼亮起了十几扇窗户,有人探出头来张望,有人穿着睡衣站在单元门口抽烟,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表情是差不多的茫然和焦躁。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果真像周野说的,门口站着七八个人,两个穿拖鞋的年轻姑娘蹲在台阶上刷手机,一个中年男人举着电话对里面喊"你那个APP倒计时是多少啊我的怎么比你少了三分钟"。

  陈扶苏穿过人群,走到便利店门口扫了一眼货架。方便面那排空了三分之一,矿泉水少了半架,但收银台边上的关东煮锅还冒着热气,保温柜里的包子一个没少。恐慌还没来得及全面扩散,大部分人还停留在"先出来看看别人怎么办"的阶段。

  他买了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让他脑子清醒了些。手机震了。他低头一看,微信上又多了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还是林越。

  "来了吗?天快亮了。"

  陈扶苏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回拨了语音。

  通了。

  对面传来一阵极微弱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呼吸声。那呼吸很轻很慢,像隔了一层厚玻璃传过来的回响,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湿润感,仿佛声音在水里泡了很久才浮上来。陈扶苏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对面也没有说话,但那个呼吸声持续了大约七八秒。

  然后呼吸停了。

  一个极轻极短的笑声响起来。那个声音他认得——五年前他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听过那段通话录音,林越出事前最后打给指挥中心的电话,背景音里模糊地出现过这个声线。录音里它几乎被风声盖住了,只有短短零点几秒,鉴定科的人说可能是手机外壳碰撞的杂音,不用在意。

  但陈扶苏把它们放在一起对比过几百遍。那不是杂音。

  "林越"笑了之后,通话断了。

  陈扶苏看了一眼通话记录:语音通话,对方"林越",时长00:11。他截了图,然后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凤凰山公墓,西郊那个。麻烦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脚下一踩油门驶上了空荡荡的临江大道。凌晨的临渊市像一具被抽空了血液的躯体,高架桥上偶尔掠过一辆车,车灯在护栏上拖出长长的光轨。陈扶苏靠在后座上闭了眼,脑子里那一声短促的笑声还在来回弹。

  他记得那天。

  五年前的七月,临渊市入夏以来最闷热的一天。林越下午四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发现点东西,晚上碰个头。"陈扶苏回了个"几点",林越没再回。到晚上八点,林越的手机打不通了,指挥中心接到最后一个电话时只录到一段背景音,里面有人在说话,语速很快,听不清内容,然后是风声和一声闷响。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越的尸体在地铁三号线延长线的一个停工基坑里被发现。死亡时间大约是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颅骨粉碎性骨折,四肢多处擦挫伤,面部肌肉异常挛缩导致嘴角上翘。现场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基坑周围的围挡有几处被人为剪开过的痕迹,但剪口太整齐了,监控没拍到,围挡上的指纹被雨水冲了个干净。

  警方定性为意外坠落。陈扶苏签了结案报告,但他在归档前把林越手机里的所有数据拷了一份到自己硬盘里。那条"发现点东西"的消息是林越留给他最后的线索,而林越追查的那条线,指向一个他当时从来没听说过的东西。

  净海工程。

  出租车在凤凰山脚停下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东面的云层被染成一层薄薄的橘粉色,山上的松柏从晨雾里显出一道道墨绿的轮廓。陈扶苏扫码付了钱下车,沿着石子路往公墓入口走。

  铁栅栏门锁着,但右边有一段围栏的金属条断了三根,断口锈迹斑斑,看着至少有个把月了。地面上的草被踩倒了一片,脚印有新有旧,最新的那一组鞋印边缘还带着泥土潮气,像是今天天亮前刚留下的。

  陈扶苏弯腰钻过围栏缺口,踩着石板台阶往上走。凤凰山公墓分东中西三区,林越的墓在中区偏南的一块坡地上,位置不算好,朝西南,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晒得厉害。当初下葬时队里同事凑钱买这块地,副队老周拍板说"就这儿吧,他活着的时候老说办公室背阴潮得慌,给他找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没想到选的方位不正,太阳只能晒到下午三点,之后就被西边的山包挡了。

  陈扶苏远远看见那个墓碑时放慢了脚步。

  碑前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背对着他蹲在墓碑前面的人影。灰色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面容,正低着头在墓碑底座上摆弄什么。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往什么缝隙里塞东西。

  "谁在那?"陈扶苏低喝了一声。

  那个人影顿了一下,直起身,慢慢转过来。晨雾在他面前散开一条窄窄的通道,陈扶苏看见了他的脸——灰白、瘦削、眉尾有一道斜斜的疤。

  那道疤他认得。林越左眉尾有一道半厘米长的旧伤,是大三那年打篮球被人一肘子抡出来的,缝了三针,后来一直留着一条细细的白色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陈扶苏和他共事四年,每一次审讯时坐在旁边观察嫌疑人微表情,余光里总能看到那条疤。

  但面前这张脸的肤色不对。白得不正常,像覆了一层薄蜡,颧骨和鼻尖的轮廓被晨光一照泛出一种瓷器一样的光泽。嘴角微微上翘,弧度固定、对称、标准,仿佛被人拿圆规量着画上去的。

  林越死后,法医照片上他也是这个表情。

  陈扶苏往前走了一步。他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绷紧了,太阳穴有一根血管在跳。他和那个"林越"之间大约隔着七八步的距离,晨雾时浓时淡,对方的身影跟着雾气一起一伏,边缘微微发虚,像隔了一层热水蒸气看东西。

  "你是谁?"陈扶苏问。

  "林越"张了张嘴。他的嘴唇动作很小,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延迟感,像音画不同步的录像。那句话陈扶苏是看到他说完了之后大概半秒才听到的。

  "东西在底座底下。"

  然后那个人影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碰到了墓碑旁边的草地,但草叶没有被压弯——那两只脚悬浮在草面上方大约一根手指的距离,根本没有踩实。陈扶苏下意识眨了一下眼睛,就那么一瞬间的功夫,那个人影的边缘开始碎裂,从肩膀开始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分裂成横条状的噪点,逐寸变淡、消散,前后不到两秒,他站着的位置只剩一团缓缓沉降的雾气。

  陈扶苏站在原地等了五秒。雾气散尽后墓碑周围空荡荡的,草叶上挂着露珠,没有任何被踩踏的痕迹。

  他走过去蹲下来。墓碑底座是灰色花岗岩,右侧有一道细缝,不像自然开裂,更像是被人为撬过的缝隙。他摸出钥匙串上的一字螺丝刀沿着缝隙轻轻一别,一块薄石板松脱下来,露出后面一个手指深的凹槽。

  凹槽里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信封表面干干净净,没有字。陈扶苏把它抽出来展开,里面只有一张A4打印纸,折了三折。

  他展开纸,上面全是手写字。字迹略微向左倾斜,笔画收尾处习惯性地往上一挑,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林越的字。林越写案件报告时右手执笔但字往左斜,跟先天左撇子被强行纠正过来的人写法一样,这个特征陈扶苏做过笔迹比对,基本排除仿冒的可能。

  纸上只有一段话:

  "扶苏,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游戏已经开始了。我没有死,至少不算是彻底死了。有件事五年前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临渊市的地下不是空的。当年填海的时候,下面埋了一些不该埋的东西。游戏不是玩笑,是一场归还。保护好陈念。还有——任何让你来墓前看我的人,都不要信。包括我。"

  落款是五年前的7月12日。林越死亡前三天。

  陈扶苏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外套内袋。他站起来往山下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最后那句话有问题。

  "任何让你来墓前看我的人,都不要信。包括我。"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他刚才看到的那个"林越"让他来墓前,而那个"林越"也是"让他来墓前看我的人"之一。按照信上的说法,他不该相信那个"林越",也不该来。但那个"林越"确实告诉了他底座下面有东西,而他也确实找到了信。

  所以这封信是一枚双面硬币。它能被找到这件事本身,已经违反了它的警告内容。

  陈扶苏重新掏出来对着晨光仔细看了一遍纸面。正文部分的墨迹氧化程度均匀,确实是五年前手写的旧笔迹,但最后一个句号——那个"包括我"后面的句号,墨色比前文深一些,笔画边缘没有旧笔迹那种微微发黄的氧化痕迹。有人五年前写了这封信的主体内容,但最后一个标点是最近才被人补上去的。

  那个句号的作用是什么?如果不是句号呢?陈扶苏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背面没有字,那个句号的墨迹在纸面上洇了一个极小的圆斑,背面透出来一点深浅不均的渗透。他凑近闻了一下,有一种极淡的化学药剂味道,接近某种快干型档案修复用墨水的成分。

  有人在五年前的旧信上补了一个"句号",那个"句号"的化学成分和正文不一样。

  陈扶苏把信重新收好,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备注,没有归属地显示,只有一行字: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快走。"

  他立刻回拨,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又回了一条消息:"你是谁?"发送失败,提示"收件人不存在"。

  从山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穿运动服的晨跑者沿着台阶往上跑,经过他身边时多看了他两眼——一个天没亮透就穿个灰夹克站在公墓里看手机的人,确实不像正常来扫墓的。陈扶苏等他们跑远了才动身往下走,走到半山腰时回头看了一眼林越的墓碑方向。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那块灰色花岗岩在橘色的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底座侧面的石板被他归位了,不仔细看看不出被动过。

  山脚下临渊市正在苏醒。千万扇窗户反射着金色的晨光,远处的摩天楼玻璃幕墙像一片竖起来的海洋。这座城市从上面看下去平静整洁,和昨晚那条凌晨空无一人的街道像是两回事。但陈扶苏知道那些窗户后面此刻有多少人正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黑色图标发呆。

  他下山打了个车回城。路上手机不断弹出微博推送——全是临渊市本地热搜词条:#临渊市手机异常##黑图标删不掉##倒计时是什么##有人在朋友圈说要离开临渊#。一条市公安局官微的置顶博文是二十分钟前发的:"我市部分市民手机出现异常情况,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请市民保持冷静,勿轻信谣言,耐心等待官方通知。"

  底下的评论二十秒刷新一屏。

  "你们核实要多久?我们整栋楼都收到了"

  "我家里七十岁老太太的手机上也有"

  "刚才楼下有穿防护服的人在贴通知,说是设备故障?"

  "有人试了那个献祭按钮吗?"

  "别按!!有邻居按了你们看这个截图……"

  最后那条评论附了一张手机截图,黑匣子APP界面上弹出了一条提示框:"献祭对象已确认。操作不可撤销。"

  陈扶苏放大了那张截图,看到了一个细节——提示框底下有一行极小的灰色字,字号比主文字小了好几级,不放大根本看不清。那行字写的是:"本次献祭将计入累计统计。当前累计:1。"

  已经有人按了。

  距短信发出不到五个小时,临渊市一千万人之中,有一个人选择把自己的"最爱的人"提交给了那个黑色漩涡图标。陈扶苏不知道那个人是被胁迫的、被吓昏了头、还是自愿的,但数字不会说谎——累计献祭从0变成了1,这个城市里此刻有一具身体正在失去心跳,而杀死他/她的人,是此时此刻这个世界上最爱他/她的人。

  陈扶苏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出租车正驶过临江大道上的净海路交叉口,路牌上"净海路"三个字在他视野里一闪而过。他想起林越信上那句"当年填海的时候埋了不该埋的东西",又想起昨晚在地铁基坑里发现林越尸体时那具身体嘴角上翘的弧度。

  那个弧度,和他在墓前看到的那个"林越"脸上的弧度一模一样。标准、对称、固定,像量产的模具压出来的微笑。

  车在净海路街角停下时刚好七点整。陈扶苏付了钱下车,抬头就看见了临渊市档案馆那栋米黄色的老楼。三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隐约有个人影在来回走动。那个人影的轮廓他很熟悉,是他妹妹陈念。

  陈念在一个半小时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哥,我害怕。"

  陈扶苏快步走进档案馆大门,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值班室的灯亮着但没人,桌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他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推开三楼档案修复室的门时,看见陈念背对着门站在靠窗的工作台前,肩膀绷得很直,右手捏着一把镊子,正从一本摊开的蓝皮册子里小心翼翼地往外抽什么东西。

  "陈念。"

  她猛地转过身来,看清是陈扶苏之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哥……你怎么来了?"

  "你电话打不通。"

  "哦我手机在充电,"她指了指墙角插着充电器的手机屏幕,"早上来了就没拿下来过。你收到那个短信了对吧?几点收到的?"

  "三点十七。你呢?"

  "两点五十多。我醒着的,正躺在床上看小说呢,忽然弹出来那条短信,吓死我了。后来就怎么都睡不着,在家里坐了一个多小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干脆来档案馆了。"

  "你来档案馆干什么?"

  陈念把工作台上那本蓝皮册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三个月前库房漏水泡了一批旧文件,我清理的时候发现这本册子底下有个夹层。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就是防虫蛀的,但昨天晚上收到短信之后我越想越不对——那个夹层里塞了一张纸。正常防虫蛀夹层是空的或者放樟脑丸的,谁会在里面塞文件?"

  她从那本册子的封底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薄纸,纸张边缘焦脆,好几处用透明胶带加固过,像是被火烧过边缘抢救下来的残页。上面是手工绘制的表格,墨水大部分洇开了,剩下能辨认的字迹星星点点。

  陈扶苏接过来凑到窗边仔细看。表格抬头只剩半行字:"……工程……人员登……表"。第一列是姓名,全洇没了。第二列是"原籍",只能看到"浙江""福建"几个残字。第三列是"编号",一列四位数,大部分还能看清楚——0037、0042、0045、0049、0051,一直到0189,一共二十行。

  第四列是"处理方式"。那一栏的批注有两种:大多数写了"移交",少数几个写了"封存"。但表格的最底部,跨越了最后三行的位置,有人用红笔描画过一个词,墨水用量极大,几乎要把纸面穿透,边缘的焦脆部分被红墨水粘住才没有碎掉。

  那个词是"献祭"。

  "这张纸你给谁看过?"陈扶苏问。

  "没有。我本来想修复完了再上报的,结果昨晚那个事儿一闹我就觉得先别声张。哥,你说这个'献祭'跟咱们手机上那个APP……是一个意思吗?"

  陈扶苏没有回答。他盯着"0037"到"0189"这二十个编号,想起周野那些照片里穿灰衣服站在警戒线外的二十个人。也想起林越信上那句"下面埋了不该埋的东西"。

  "陈念,"他把纸小心折好收进信封,"那扇铁门——就是你说青铜钥匙打不开的那扇——在几楼?"

  陈念脸色微微变了。"三楼最里面的档案存放间。但哥,那门锁着的,馆长说里面是废弃的供暖设备。"

  "带我去。"

  走廊尽头的那扇铁门比档案馆其他门都旧,门面上积着一层均匀的灰,但把手附近的灰有被擦拭过的痕迹——手掌印,尺寸不大,像是女孩子的手。陈扶苏看了陈念一眼,她摇了摇头:"我今天没碰过。"

  陈扶苏弯腰观察锁孔。普通的老式弹子锁,但锁孔上方大约两指宽的位置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弧形暗痕,在铁门上围成一个直径约十厘米的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那道圆痕的纹路他见过。

  是那个漩涡图案。和黑匣子APP的图标一模一样。

  "钥匙带了吗?"

  陈念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青铜钥匙递过来。陈扶苏接在手里掂了一下,分量比看起来重,金属表面有一层均匀的铜绿,齿形复杂得不像是普通门锁的规制。他把钥匙塞进锁孔,咔嗒一声顺畅到底,但旋转时纹丝不动。

  "转不动吧?我试过好多次了。"陈念说。

  陈扶苏没松手。他把耳朵贴在铁门表面,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太阳穴抽了一下。门那边死寂无声,但他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震动从铁门传导过来——间隔均匀,大约每一点五秒一次,像某种缓慢的搏动。

  咚。

  很轻,比心跳声闷,比脚步声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但陈扶苏确定自己听到了。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手机屏幕亮了,黑匣子APP自动弹出新的界面标签,最底下多了一行从没见过的文字:

  "献祭进度:第一阶段开启。"

  "剩余时间:68:22:15。"

  同一时刻,铁门后面又传来一声撞击。这次稍微重了一些,陈念也听到了,她后退一步攥住了陈扶苏的袖口。

  "哥……里面是什么?"

  陈扶苏没有回答。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锁孔上方那个漩涡图案在他刚才贴耳倾听的十几秒里似乎比之前明显了一些,像是有热量从铁门内部透出来把灰尘烘化了,暗痕变得更深更清晰。

  门后面那个间隔均匀的搏动还在继续。咚。咚。咚。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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