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落了好久。

　　眼前一片黑，什么也摸不着，身体僵着动不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底下冒出一点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到把他整个人吞进去——他猛地一挣，坐了起来。

　　酒店床上。窗外天亮着，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落在他膝盖上。空气里有酒店洗发水那种淡淡的味道，手里的桃木牌还留着一点点温热。

　　旁边有人说话：“醒了？在鬼蜮里折腾得够呛啊。”

　　郑玄转头。是之前在甬道里问他“看没看见黑影”的那个大哥。四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无袖老头衫，黑色宽裤衩，坐在窗边椅子上抽烟。颧骨高，眼神利，像鹰。

　　“是你？”郑玄嗓子发紧，“昨晚鬼蜮里那个声音——”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桃木牌，话没说完就顿住了。桃木牌裂了一道缝，从中间劈开，之前那点温热已经散了，剩下一片凉。

　　“别攥了，再攥就碎了。”大哥弹了弹烟灰，“入门级法器，扛住鬼蜮那一波，又杀了个女鬼，能撑到现在算不错了。”

　　郑玄没接话。他看着那道裂痕，指腹按在边缘上，硌得发疼。这是奶奶给他的。离家那天奶奶握着他的手反复叮嘱：“这牌能护你平安，遇到怪事别慌，它会帮你。”现在它裂了。他看着那道缝，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裂了一条缝。

　　“裂了不代表废了。”大哥把烟掐了，“你奶奶应该也是懂点门道的人。百年老桃木，浸过朱砂阳气，能扛到这一步已经算它尽力了。”

　　郑玄抬头：“那它还能用？”

　　“不能，但是对于天生地长的法器，信则有不信则无，心诚则灵”大哥走过来指了指桃木牌上的裂痕，“找个浸透朱砂的红绳缠上，养些日子说不定能恢复几分。现在当护身符揣着，也比普通东西管用。”

　　郑玄没再多问，把桃木牌放回贴身口袋。这件事只能等回去之后再解决。

　　“行了，没事了就走吧。”大哥摸出一盒烟，往厕所走。

　　郑玄站起来：“大师，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没啊。”大哥已经走进厕所，掏出打火机点燃嘴里的香烟，“鬼蜮里那个只是分身。本体还在，恢复过来还是会来找你。”

　　“也就是说，我这次不死下次还得死？”郑玄追到厕所门口，“大师，您有办法吗？”

　　大哥点着烟，吸了一口，隔着烟雾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要不要插手。“别叫我大师。我叫曾文德。”半晌，短暂的沉寂后大哥说出这么一句。这一声算不上温和，却像一把钥匙，捅开了紧绷的氛围，明摆着是决定伸出援手。

　　“曾大师，谢谢你——”

　　“这种鬼不好驱，已经产生了自己的意识，对于自己的领地有着很强洞察力。而且，女鬼所在的古墓那里现在都已开发完毕，能让人躲的地方不多，我和你一起下去只会打草惊蛇，说不定还会惊扰其他墓室的鬼，到时候就麻烦喽。”曾文德走出卫生间来到放着一个黑包的床边上，坐了下来，说：“所以，我不会跟你下去。你要自己解决。”

　　听到这话，开了自动跟随的郑玄一下顿住脚步——何意味！电视剧里不是这么演的吧！

　　“但是话又说回来。你喊我一声大师，那我不会让你不明不白地死掉。”

　　“所以大师你还是决定跟我一起！”

　　“不跟。我只是给你补充一下设定，这墓我今天看了，这里只有那个女鬼是害人的，其他鬼都没什么恶意，但是摸不准就有个鬼要横插一脚给你背后来一刀，到时候你还可以做个明白鬼，当个npc给其他探索这个墓的驱鬼者讲解一下这个鬼的大概情况。”

　　不要这种明白啊！

　　死了不是去轮回了吗！怎么还要当npc啊！

　　还有，你这个年纪不是应该知道npc这个词的年纪吧！

　　不顾郑玄微弱的抗议，曾文德摩挲着有着一点胡渣的下巴讲解：“杀你的这种鬼叫鬼灵，产生意识后因生前执念所化，鬼蜮也是根据生前遭遇不同而不同......”

　　听着曾文德的描述，郑玄知道了困住自己的地方的更详细信息：

　　本应入轮回的鬼魂，或因执念难消逗留人间，或从阴阳缝隙出逃流窜人界。作为没有脑子的低等鬼，它们只会无意识间吸纳周遭游离之炁，日积月累熬过噬魂镜，到达鬼灵境界就有可能生出意识，拥有的意识的鬼灵也会获得创造鬼蜮的能力。鬼蜮由鬼灵的部分力量与法器共同构筑而成，其内外时间流速完全同步，昼夜更替亦无偏差。可鬼蜮并非完全由鬼灵操纵，此地存在“日月惩戒”的隐性规则。

　　白日里，鬼灵没有办法直接现身杀人，但是可以通过分身释放的鬼气标记猎物，将人或妖的灵魂拉入自己的鬼蜮。但鬼即便身处鬼蜮，也无法直接对自己拉入的人或妖下杀手，在违背了“日月惩戒”为鬼蜮设定的专属规则它才能挣脱限制，发动致命攻击。若是在鬼蜮里侥幸存活逃离，就要抓紧时间将鬼的本体破除，否则等它们恢复力量会再次创造“蜮”，被标记的灵魂会被再次召回。

　　存活下来的条件要么是击杀鬼蜮里鬼的分身后打开鬼蜮大门离开，要么就是找个后门偷偷溜走。对被拉入者而言，存活的第一条方法并非难如登天：借助法器、自身苦修而成的咒法，他们足以对鬼灵发起反击。

　　“鬼灵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碰到的，目前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这个鬼蜮到底还有哪些规则还得再探索。”曾文德走到茶几边，拿起热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原来如此，所以我今天是误打误撞破坏了规则，又好运气击杀了女鬼分身，又好运气找到了大门。”郑玄点点头，但是想到要自己去杀鬼，他还是不放弃，继续重复追问：“那我们是要一起去击杀本体吗?”

　　“都说了你自己进去。”曾文德一口热水咽下，食指指着郑玄道：“一般你在鬼蜮看到的景象就是本体所在地。你，过两天晚上根据你在鬼蜮看到的景象把那个女鬼破了。”

　　曾文德收回食指，反手弹出大拇指指着自己：“这几天，我会教你一点简单的咒法，能不能学会全看你。放心吧，那女鬼也才刚刚到鬼灵中期，你可以的！”

　　郑玄抓住曾文德的手，情真意切问道：“大师，真的非我一个人不可吗？”

　　曾文德反抓，也装模作样情真意切回复道：“下去你自己下去，我在大门口给你望风，不然屁股来鬼......”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谁都没松手，像在比谁更能装。郑玄先松开了，把那只手甩了甩，像是刚才抓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曾文德笑了一声，转身拿起外套：“走吧，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