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瘦马在晨雾中走了不到半天,罗恩就开始后悔了。
不是因为累。他从小在山坡上跑惯了,骑马比走路还舒服。让他后悔的是埃里克——这个家伙从出发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而是一种更让人不安的安静。埃里克的右手始终搭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用布条缠裹的短剑,罗恩直到出发时才发现它。一个干农活的邻居少年,腰间藏着一把剑?
罗恩想问,但每次对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午后的阳光被树冠切碎,洒下斑驳的光影。他们已经进入了迷雾森林的外围。
"埃里克,你有没有觉得……"罗恩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血腥味。"埃里克勒住马,声音很轻。
罗恩还没来得及反应,埃里克已经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影子。他蹲下身,手指拨开灌木丛下的落叶,露出几道深深的爪痕。
"新鲜的。"埃里克说,"不超过半个时辰。"
"什么魔兽?"
"灰鬃狼。"埃里克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的树冠,"至少五只。"
罗恩咽了口唾沫。他连蜥蜴都没见过,更别说狼了——而且是魔兽。
"我们……绕路?"
"来不及了。"埃里克拔出短剑,布条在剑身上散开,露出一截银灰色的刃面,"它们在围猎。我们已经在圈里了。"
话音未落,灌木丛中传来低沉的呜咽声。
第一只灰鬃狼从左侧的树影中窜出。它的体型比普通狼大了整整一圈,脊背上的鬃毛呈现出金属般的灰色,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嘴角挂着黏稠的涎水。
罗恩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马背。
埃里克挡在他前面,短剑横在胸前,姿态沉稳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别动。"他说,"它们怕火,但我们没有火把。所以——"
第二只狼从右侧扑来。
埃里克侧身,短剑划出一道银弧。剑锋准确地切入狼的前肩,灰鬃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翻滚着摔进灌木丛。
但第三只、第四只同时从不同方向扑来。
罗恩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身体比思维更快——某种从骨子里涌出的本能让他猛地扑向埃里克,将他推向左侧。
"右边!"罗恩吼道。
埃里克没有问为什么。他信任了罗恩的声音,短剑反手刺向右侧的树干。
一声闷响。
一只灰鬃狼从树冠上坠落,短剑贯穿了它的咽喉。它原本打算从上方偷袭,却被罗恩提前察觉。
埃里克看了罗恩一眼。
"你怎么知道它在树上?"
"我……"罗恩喘着粗气,"我听见了。它的爪子抓树皮的声音,和别的狼不一样。"
埃里克没有追问。第五只狼已经绕到了他们身后,正低伏着身体,准备最后的冲刺。
"跑!"埃里克拽住罗恩的手腕,两人朝着一棵倾斜的老橡树狂奔。罗恩的攀爬天赋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他几乎是贴着树干飞上去的,手指扣住每一道裂缝,脚尖踩准每一个凸起,像一只真正的猴子。
埃里克紧随其后,短剑在手中翻转,割断了试图咬住他脚踝的狼牙。
两只少年挂在离地三丈高的树杈上,下方的灰鬃狼来回踱步,发出焦躁的低吼。
"它们不会走。"埃里克说,"狼群会等到猎物饿死。"
"那怎么办?"
埃里克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那块从绿溪村带出来的干粮——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包。他将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扔向远处。
灰鬃狼的注意力被吸引了一瞬。
"它们饿了。"埃里克说,"如果我们能弄到肉——"
"肉?"罗恩瞪大眼睛,"你该不会想——"
"那只被剑刺伤的狼,还在灌木丛里。"埃里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血的味道会把其他狼引过去。等它们打起来,我们就有机会下去。"
罗恩看着埃里克。这个总是泼冷水的少年,此刻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恐惧。
是计算。
"你以前……杀过狼?"罗恩小声问。
埃里克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短剑重新缠好,藏回腰间。
树下的狼群开始骚动。远处传来撕咬和嚎叫的声音——受伤的灰鬃狼引来了同伴的争夺。
"走。"埃里克低声说。
两人从树上滑下,趁着狼群混战的间隙,拼命朝森林深处跑去。
他们跑了很久,直到再也听不见狼嚎。
罗恩靠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大口喘气。他的手掌被树皮磨出了血泡,膝盖上全是泥和划痕。
"我们……活下来了?"
"暂时。"埃里克坐在他旁边,将短剑横放在膝上,"但天黑之前必须找到水源。灰鬃狼的血会引来更大的东西。"
罗恩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有些困,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埃里克。"
"嗯?"
"谢谢你。"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别谢我。是你先救了我。"
罗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们是互相救了?"
"算是。"
"那以后也互相救?"
埃里克没有回答。
但他将行囊里仅剩的半块面包递给了罗恩。
罗恩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硬得像石头的面包在嘴里碎开,味道却比绿溪村任何一家面包店的都要好。
远处的树影中,有什么东西在注视他们。
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暮色中一闪而过。
不是埃里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