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块破表后我捅了天 - 第3章 时间倒流四秒
第3章 时间倒流四秒

  凌晨四点半,铁皮屋顶上的露水凝成一颗一颗,坠落在废料堆的缝隙里,发出沉闷的滴答声。城墨没有睡实。他枕着一卷发潮的棉絮,耳朵里灌满了风穿过铁皮围栏的呼啸,以及——那个小孩的呼吸声。

  很轻,很浅,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城墨睁开眼。仓库顶棚漏下一线天光,灰蒙蒙的,像是被水泡过的旧报纸。他侧过头,看见角落里那个瘦小身影正蜷在废纸板堆里,肩膀微微起伏,一只手紧紧攥着白天那只包子的塑料袋,袋口已经揉成一团,里面连油星子都不剩了。小孩的睡脸没有表情,嘴微微张着,露出半颗残缺的门牙。

  城墨收回目光,从棉絮堆里摸出那块表。

  表盘上的裂纹又多了一条,从十一点方向蜿蜒而下,像是冰面上被什么烫过一道。时间指向四点四十七分——比他昨晚入睡前又偏了两分钟。他把表贴在耳朵边听。齿轮啮合的声音,沙沙的,细碎得像老鼠啃噬墙根。表壳的温度比体温低一点,但那种极微弱的热度依然贴在腕骨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慢游动。

  城墨把表扣回手腕,坐起来。

  他起身时没有发出声音——这是他在垃圾场睡了三年练出的本事。废料堆里什么都有:碎玻璃、生锈的铁皮、断了一半的弹簧床垫、被雨水泡烂的纸箱。他踩在这些东西上,像猫踩着水面。走到仓库角落,他掀开一块压扁的铁皮,下面压着一只灰色帆布袋,里面装着昨天从晚集上收来的货:三块旧电子表、一台缺了后盖的收音机、一把生锈的裁纸刀,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劣质白酒。

  他蹲下来,把三块电子表摊在膝盖上。都是不值钱的货色,最贵的一块也不过十块钱收来的。他集中注意力,把指尖按在其中一块表盘上。

  时间流动的感觉——像把手伸进一条正在结冰的河,能感觉到水流在指尖凝滞、变缓,然后被他攥住。那块电子表上的走针停了一瞬,然后往回退了一格。城墨松开手,表盘上的日期还停在昨天,时间却已经倒退了六个小时。他换了一块,这次退了四个小时;第三块退了两个小时,指尖开始刺痛,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他停下来,看着那三块表。退完时间以后,它们的成色确实变新了——塑料外壳上的划痕淡了一些,屏幕上的脏污也少了一层。但还不够。城墨知道,明天晚集上,这三块表能卖出的价格最多翻一倍,还不够他买一袋米的。

  他刚准备把表收回帆布袋,仓库门缝里钻进来一束光。

  然后是声音。引擎的轰鸣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像一头野兽正顺着街道嗅过来。城墨的手停在半空,目光穿过门缝望出去: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头印着“金源物资回收”的蓝字,正从废料场外的马路上碾过,后轮溅起积水。不是神庭的车,车牌是本地私户。

  城墨松了半口气,但没完全松。货车过去后,街道又空了。他刚要直起身,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

  “……哥。”

  小孩醒了。他从废纸板堆里坐起来,揉着眼睛,瘦得脱了相的巴掌脸上印着几道纸箱压出的红痕。他看着城墨手里的表,又看了看城墨的脸,像是确认了面前的人是谁,然后才把捂着塑料袋的手松开——里面空空的,连渣都不剩。

  城墨看了他一会儿。他记得小孩说自己叫阿弃。没有姓,只有一个名,也许是被人丢弃的时候随口叫出来的。那袋包子是昨晚买的,四个,小孩吃了三个半,剩下半个揣在怀里说留着明天吃。城墨没问他为什么留着,只是把帆布袋系好,站起来,从墙角拿起那把缺了口的铁钩,那是他在废料场翻货用的工具。

  “你今天还去翻垃圾吗?”阿弃的声音很细,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没睡醒的软。

  城墨把铁钩挂在腰带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孩正盯着他,眼睛在昏暗里发亮,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石子。“你不去,我就自己待着。”阿弃又说,“我不会乱跑,不会被人看见。”

  城墨没接话。他拉开仓库门,晨风灌进来,裹着铁锈和雨水的味道。他往外走了两步,又顿住。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包子在灶台上,你自己热。”

  仓库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像风声的笑。阿弃说:“好。”

  城墨关上门。

  废料场外是一条窄街,两侧堆着废弃的集装箱和半塌的围墙。城墨沿着街沿走,铁钩在手里晃着,发出金属磕碰的脆响。他走过几处熟悉的路段:老疤的仓库还没开门,防盗门上的铁皮被昨夜的雨锈出一道暗红的痕迹;废品站旁边的小吃摊刚支起煤炉,老板娘正蹲在地上生火,看见他,挥了挥手里的火钳:“小城,昨天那批旧电路板卖完了没?”

  “没。”城墨简短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朝西走去。晨光还薄,像被水稀释过的黄铜,洒在路面上,把积水映得像一块块旧镜子。城墨走到城西边缘的那片旧工业区——以前是纺织厂和机修厂的地皮,倒闭以后被分割成七八个废品收购站,铁皮棚子连成一片,中间只有窄窄的土路穿过。他在这里翻过三年垃圾,知道哪块地里埋着什么,哪堆废铁能卖出价,哪片垃圾底下藏着一只还能用的旧手机。

  他走到最里面那片废铁堆前,蹲下来,用铁钩挑开几块锈蚀的铁皮。下面压着一台被拆空的老式电冰箱,外壳完整,压缩机被掏走了,但铜管还在。城墨用铁钩敲了敲压缩机的位置,回声响亮,说明里面还有东西。

  他把铁钩插进缝隙,用力一撬——铁皮裂开,露出里面的铜管和一小截铝线。他伸手掏出来,掂了掂,值个三四块钱。他把铜管卷起来塞进帆布袋,刚要继续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叔叔。”

  城墨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回头——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废铁堆后面,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衣,领口翻着毛边,手里攥着一只塑料瓶。不是阿弃。这个小孩的脸更圆一些,眼睛圆,鼻子圆,整个人像一只被塞进棉衣里的汤圆。

  城墨看了他一秒,收回目光,继续翻铁皮。“这里不能玩。”

  “我在找瓶子。”小孩说,声音软糯,带着一点没睡醒的鼻音,“我妈说城西的垃圾堆里有瓶子。”

  “那边多。”城墨用铁钩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废纸堆,“去那边翻,别在这。”他没抬头,但余光里看见小男孩点了点头,抱着塑料瓶朝那边跑去。脚步声在碎砖地上哒哒地响,轻得像两只麻雀在跳。

  城墨把铜管卷好,塞进帆布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晨光已经亮了一些,照在废铁上,泛出灰白的光。他正要走向下一堆废料,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

  然后是刹车声。尖锐的刹车声,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刺耳的痕迹,紧接着是一声更响的撞击——金属变形、玻璃碎裂、重物碾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

  城墨抬起头。

  他看见那辆白色厢式货车正停在几百米外的十字路口,车头撞上路边的电线杆,车前保险杠凹进去一大块,引擎盖冒着白烟。而在货车前方六七米的地面上,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正横躺着,一动不动。那个穿着灰棉衣的小孩。他手里还攥着那只塑料瓶,瓶子滚到路边,在积水里转了半圈,停住了。

  城墨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

  第二个念头是: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那辆货车从东向西驶来,速度不快,大概四十码。小孩从路边的废纸堆后面跑出来,像是看见了对面的什么——一只野猫?还是另一只塑料瓶?他跑了两步,然后货车正好碾过他的身体。是直接碾过去的。车轮从他身上滚过去,没有停。车身在撞上电线杆后才停下来。

  小孩躺在地上,四肢摊开,脸朝着天。血从身下渗出来,洇湿了柏油路面。城墨站在废铁堆旁,隔着几百米的距离,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他帆布袋里的铜管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有三秒钟没有动。三秒钟里,他能感觉到手腕上那块表的温度正在升高——从微温变成温热,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苏醒过来。

  然后他跑了过去。

  他跑过那几百米的距离,穿过积水,穿过碎砖和废纸。他跑到小孩身边时,货车司机正从驾驶室爬出来,惊魂未定地喊:“他跑出来的!我刹车了!我刹……”

  城墨没有听。他蹲下来,看见小孩的脸——圆脸,鼻尖蹭破了皮,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血从后脑勺洇出来,在他身下积成一滩暗红。城墨伸出手,按在小孩的胸口。没有心跳。但指尖下面,还有一点微弱的温度。

  他低下头,看见手腕上那块表的裂纹正在扩大。从表盘边缘向中心延伸,像蛛网一样裂开,速度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更快。表壳里的齿轮转动声变得剧烈起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在疯狂冲撞。他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像把手伸进结冰河水里的阻力——这一次,阻力更大,水流更急,像整条河都在拒绝他的触碰。

  他按下去。时间倒流。

  没有倒回两秒,也没有倒回十秒。他感觉到时间被某种力量猛地拉拽,像一根被绷紧到极限的橡皮筋,发出尖锐的嗡鸣。风停住了。货车司机的声音停住了。他身边的空气凝滞成一层琥珀色的薄膜,整个世界被压进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然后——一切倒流。

  货车向后倒车。小孩从地上立起来,倒退着跑回废纸堆后面。血从地面倒流回身体,后脑勺的伤口愈合。塑料瓶从积水里弹回小孩手里,又被他攥住。那辆货车倒退着驶离电线杆,引擎盖上的凹陷消失,保险杠恢复原状,轮胎碾过路面的痕迹从浅变深、又从深变浅,最后完全消失。

  世界在四秒内倒流了一轮。

  然后时间恢复正常。风重新流动,货车司机的声音从驾驶室里传出来:“……我刹车了!我刹……”

  货车停在十字路口中央,引擎盖完好无损,车前保险杠光洁如新。司机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刚才的惊恐,但眼神已经变成了困惑:“我刚才……我刚才好像撞到了什么?”

  他愣愣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路面。十字路口没有人。废纸堆后面,那个穿灰棉衣的小男孩正蹲在纸壳堆里,手里攥着一只塑料瓶,像是吓了一跳。

  城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孩。他的手指尖在发抖,是那种用力过度后的细颤。腕骨上的表壳裂开了一道新的裂纹——这次很深,从表盘边缘一直延伸到六点位置,像一道黑色的伤口。他低头看着那块表,表盘上的时间停在十点零七分,纹丝不动。

  他没有动,等着那股震颤从指尖褪去。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根针扎进耳膜里。尖锐的、持续的、高频的嗡鸣。是警报声。不是消防,也不是救护车,而是一种他以前听过的、频率极低的警报声——来自城市边缘那些高不可攀的尖塔,神庭监测站。

  他抬起头。城市西边,天空里浮着一片淡灰色的云层。那云层没有什么异常,但他知道,在云层后面,有一根天线正朝着这个方向转动,像一只睁开的眼。

  城墨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裂纹在表盘上蜿蜒,像是写了一个字。他盯着那裂纹看了几秒,然后蹲下来,把那只空掉的水瓶从地上捡起来,别在腰带上。他走向废纸堆,在小孩面前蹲下来。

  小男孩抬头看他,圆脸上还带着刚才被吓到的苍白:“叔叔……我、我刚才……”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瓶,“我刚才好像看见……”

  “没什么。”城墨说,声音比平时更低一点,“你该回去了。”

  他站起来,没有再看那个小孩,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很快,但步幅没有乱。他绕过几堆废铁,穿过土路,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老疤的仓库还没开门。他贴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下来,才推开门——不,仓库门是锁着的。他摸出钥匙,开了锁,闪身进去。

  仓库里很暗,只有顶棚的缝隙漏下几线光。城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裂纹还在,表盘上的时间依然停在十点零七分。他伸手摸了摸表壳,指尖摩挲过那道新裂纹,触感粗糙,像被刻刀划过的玻璃。

  他把手放下来,听见仓库角落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是阿弃。小孩没有跑。他缩在废纸板堆里,怀里抱着那只空包子袋,眼睛正盯着城墨。他看见了城墨手上的表,也看见了城墨指尖的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包子袋攥紧了一些,像是在攥着一件重要的东西。

  城墨看了他几秒,然后把铁钩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墙角。他走到阿弃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小孩的眼神很安静——不像刚才那个圆脸小孩受了惊吓后的苍白,阿弃的眼睛里有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个早已习惯被惊吓的人,在惊吓里学会了不动声色。

  城墨开口:“你看见什么了?”

  阿弃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看见你站在那块地方,没有动。”

  城墨看着他。阿弃又说:“车没有撞到人。”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落在地上。城墨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仓库另一角,从铁皮柜里翻出一卷纱布——是前阵子翻垃圾时捡的,还没拆封。他把纱布塞进帆布袋,又把那三块电子表从袋子深处掏出来,放在阿弃面前。

  “你今晚把这三块表擦干净,明天早上我去卖。”他说。

  阿弃低头看着那三块表,没有问为什么。他把表接过去,放在纸板堆里,一件一件地摆好,然后从角落里翻出一块旧布,开始擦拭表面。他擦得很认真,动作细致得不像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城墨看着他擦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仓库门外。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亮了一些,但城市西边那片淡灰色的云层依然压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云层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转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沿着城市的天际线,一寸一寸地扫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盘。十点零七分。裂纹在六点位置裂开一道深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裂缝里渗出来。

  城墨把手腕靠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按在那道裂纹上。他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温度——像把手伸进结冰河水里的那种阻力,但更轻、更远,像是隔着一层雾。他收回手,听见阿弃在角落里擦表的声音——细碎的、均匀的、像雨落在铁皮屋顶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表盘上的时间。

  十点零七分。纹丝不动。

  在仓库外很远的地方,神庭监测站的红色指示灯正一圈一圈地亮起来。白色的厢式货车停在十字路口中央,司机还在困惑地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车头和空荡荡的路面。而城市西边那片淡灰色的云层下面,一个穿白大衣的身影从监测站的大门里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块银色的机械怀表,表针正以极快的速度逆时针旋转。她低头看了一眼表盘,然后抬起头,看向城西的方向。

  “三点零七分,”她说,“城西,能量波纹异常。范围:约一公里。”

  她身后的监测站内,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张城西区域的热力图。在废料场和旧工业区交界的位置,有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闪烁——像一个被点燃的引线,正沿着地图的边缘缓慢蔓延。

  白蝎收起怀表,走向停在监测站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早上七点零三分。她看着那个数字,轻声说:“七点零三分出发。预计七点四十一分抵达城西。你还有三十八分钟,时间小偷。”

  黑色轿车驶出监测站大门,向西驶去。

  而在废料场深处的仓库里,城墨正低头看着表盘上的裂纹。他不知道那道裂纹会在什么时候裂到底,也不知道那个驾驶白色轿车的人正在向这里靠近。他只知道一件事——阿弃还在擦那三块表,擦得很认真,动作细致得不像一个被丢弃的小孩。

  窗外,风停了下来。

上一章 目录

本章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