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咎的法事翻车视频传了一整天。
到了第二天,镇上几乎人人都看过了。有人当面笑话晏无咎,有人替他圆场说是意外。但晏无咎本人没露面,关了清虚观的大门,谁也不见。
金长庚没关注这些。他一早在道观里教萧渡——不对,萧渡川还没来。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翻药材,把仅有的几包干品摊开晾晒。
上午十点,山门外来了一群人。
不是来看病的——是来找事的。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嗓门洪亮,隔着山门就喊:"金道长!你出来!你搞什么鬼?晏道长的法事被你破坏了你知道吗?"
金长庚放下手里的药材,走到殿门口。
七八个人站在山门外,表情各异。有愤怒的,有茫然的,也有看热闹的。显然是晏无咎放了话,说法事翻车是有人"暗中破坏",暗示是金长庚搞的鬼。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金长庚面色平静。
"少装蒜!晏道长说了,有人用阴术干扰法事,除了你还有谁?你那些装神弄鬼的净宅——"
话没说完,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王婶!王婶你怎么了!"
金长庚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王婶,前两天来义诊过胃寒的那个——整个人歪倒在旁边人身上,脸色通红,嘴角微微歪斜,左手不停地抖。
金长庚瞳孔一缩。
面色赤红。嘴角歪斜。半身发麻。
这三个特征叠在一起,他不用搭脉就知道——
中风前兆。
他没犹豫,推开面前的人就冲了过去。
"让开!"
人群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让出一条路。金长庚蹲到王婶面前,一把抓住她的左手腕。
脉弦大而硬,像按在绷紧的琴弦上。舌质红,苔黄腻。
肝阳暴亢,风痰上扰。标准的中风先兆。
"她血压肯定很高。"金长庚抬头对旁边的人说,"谁有车?赶紧送——不,来不及了。"
他从袖子里拔出银针——师父留下的那套,他随身带着。
先刺百会。银针在头顶正中落下去,王婶的身体微微一颤。
再刺人中。强刺激,王婶"嘶"了一声,眼睛聚焦了一点。
然后是双侧合谷、太冲。这四个穴位叫"四关穴",开四关、平肝阳、熄风痰。
金长庚下针极快,每一针都不犹豫。不是他不想谨慎,而是这种情况——中风前的黄金窗口就那么几分钟,错过了就是半身不遂。
银针留在穴位上,金长庚用手按住王婶的肩膀,让她保持坐姿不要躺平。
"能听到我说话吗?"
王婶的眼珠转了转,嘴唇动了动:"能……手……手不抖了……"
左手确实不抖了。针起了作用。
旁边的人群已经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刚才还要找金长庚麻烦的中年男人,此刻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这是中风前兆。"金长庚的声音很稳,"不是现在就中风,但如果不处理,今天之内可能会出大事。"
"那——那怎么办?"
"我先扎针稳住。但她得去医院,西医的降压药、CT检查该做还得做。我开个方子,大柴胡汤加减,通腑降浊——她的体质是肝阳上亢加上痰热内阻,光降压不够,得把腑气通开,痰浊降下去。"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黄纸——不是画符用的,是写方子用的。
"柴胡12克,黄芩10克,法半夏9克,枳实10克,白芍15克,大黄6克后下,生姜3片,大枣4枚掰开。水煎服,日一剂,分两次温服。先吃三剂。"
他把方子递给王婶的家人。
"大黄最后五分钟放进去,别煮久了。这个方子通便降压,吃了会拉肚子,正常的。但如果是孕妇或者体虚的人不能用——她不是,她体壮痰盛,正好对症。"
人群里有人拿出了手机拍。
金长庚不会摆姿势。他蹲在地上,一手按着王婶的脉搏,一手拿着黄纸方子,表情专注而严肃。旁边的人举着手机对着他拍,他完全没注意到。
"小道长,你抬头,我拍一张。"
金长庚抬起头,表情僵硬地看着镜头。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严肃,最后脸上呈现出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被老师突然点名回答问题。
旁边的陈岁安刚好上山,看到这一幕赶紧过来圆场:"小金不好意思上镜,你们别拍了。先把人送医院要紧。"
王婶的家人叫了车,把王婶送去了镇卫生院。金长庚把银针收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人群散了。但气氛跟刚才完全不同了。
刚才还是来找麻烦的,现在一个个表情复杂。有人小声说"刚才那针确实管用,王婶手不抖了",有人接话"人家是真有本事,你看那个方子写得多专业"。
那个带头的中年男人走到金长庚面前,搓了搓手:"金道长……那个,刚才——"
"没事。"金长庚打断他,"人没事就行。"
他转身往殿里走。
"那个——晏道长的事——"
金长庚头也不回:"跟我没关系。信不信随你。"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陈岁安跟在金长庚后面进了殿,看着他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收好。
"小金,晏无咎这次反咬一口,说你的净宅是阴术,法事翻车是你搞的鬼。镇上有人信了。"
"我知道。"
"你不去解释?"
金长庚把银针收进布卷,抬头看了一眼三清像。
"王婶刚才差点中风。要不是我在场,今天就出大事了。你说,是解释重要,还是救命重要?"
陈岁安张了张嘴,没说话。
金长庚继续擦银针:"效果会说话。不需要我解释。"
陈岁安看着他,忽然笑了:"小金,你这个人啊——本事是真有本事,就是嘴巴太硬了。"
"硬不硬的,能治病就行。"
陈岁安摇了摇头,但眼里的笑意收不住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赶集。王婶要是好了,我跟她一起去镇上。那个姓晏的再胡说八道,我们这些被你治好的人,一起去做证。"
金长庚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陈岁安一眼。
老人站在殿门口,逆着光,脊背微微佝偻——但那条左腿站得稳稳当当的,一点不晃。
十天前,这条腿疼了十年。
"陈伯。"
"嗯?"
"你的天麻钩藤喝完了,回头我再给你开三副。"
陈岁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着走了。
金长庚回到蒲团上坐下。殿外的阳光照进来——是新瓦缝隙间透进来的光。以前屋顶漏雨的时候,这些缝隙只会在雨天灌水。现在,它们让阳光照进来。
他闭上眼,调息。
鼻尖那丝凉意还在。镇中心方向的激煞余波没消,反而又浓了一点。晏无咎法事翻车之后,那些被激惹的阴煞并没有自己消散——它们在积蓄。
但今天,至少王婶没事了。
他摸了摸供桌抽屉——两百块加上功德箱里的一百多块,还有结余。够给铜灯添一碟油了。
今晚殿里能亮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