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的理由?
绝非慈悲。
在这深渊之中,没有无缘无故的施舍。每一份看似慷慨的“馈赠”,都早已在暗处标好了吞噬灵魂的价码。
那么……我值得吗?
我有什么价值?
一个在万阶天梯最底层挣扎、侥幸聚识的残魂,连“弱者”二字都配不上。容貌尽毁,身负无数低阶诅咒,是红衣女童一时兴起的“玩具”,是韩冷浩眼中或许尚有几分趣味的“虫子”……这样的我,凭什么值得那样的存在亲自出手,甚至留下“馈赠”?
除非——我的价值不在于“现在”,而在于“未来”。
或者,不在于“我是谁”,而在于“我被什么选中了”。
恐惧仍在,渗入骨髓。
疑惑却更深,如渊如壑。
但那个“为何救我”的疑问,被我死死按在意识最深处。此刻思索它毫无意义,只会涣散求生的意志。
黑袍的目的?
无非博弈、实验、布局。
我是棋子,是样本,是无人在意却可能扰动全局的变量。
明白这一点,便已足够。
关键在于:他给了我这枚棋子一次移动的机会——哪怕前方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之上。
我摇摇晃晃,撑起身躯。
残破的躯壳在新力的灌注下,发出细微而不祥的嗡鸣,仿佛随时会崩解。
而我,终究没有倒下。
这未竟的“站起”在下一瞬便被撕得粉碎。
尖啸破空!
腐烂的指尖离我的眼球只有寸许。
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它们从何而来,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化作了恶意凝聚的实体。
闭眼的刹那,剧痛未至,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却抢先一步涌了上来——那不是绝望,而是在理解自身“棋子”宿命后,一种近乎癫狂的、冰冷的自嘲。
我嘴角扭曲成一道月牙状的裂痕,像是在笑这荒谬的一切。
“去死吧!!!”
一个尖锐的声音刺入耳膜,随之而来的是一记重击,正中我的脊椎。
那不是蛮力,而是带着阴毒侵蚀的力量。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脆,盖过了我所有未成形的思绪。
黑袍给予的“馈赠”与“机会”,在这纯粹暴虐的碾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我的身体像被抽掉脊梁的蛇,在粘稠的血泊里痉挛成一团。
那些鬼影蹲踞在四周,用骨节敲击着我的头盖骨,每一声钝响都震出脑浆晃荡的回音,仿佛在检验这具残破容器是否还能发出悦耳的破碎声。
剧痛在血管里结晶,冻结了思考。
我想尖叫,吐出的却是汩汩的血泡,在透过缝隙的惨淡光影下泛着黑紫色的光晕。
视线被血色蚕食的最后一瞬,我看见自己的肠子滑了出来,像条油光水滑的红蜈蚣,在尘土中微微蠕动。
某种黏腻的东西舔舐着我的耳垂,带着腐臭的寒气。
闭上眼,我嘴角那抹诡异的笑似乎还未散去。
终于……活不过下一个呼吸了。
棋子还未移动,便要碎裂在棋盘之上。
我蜷缩在地上,每一根断裂的骨头都在尖叫。
那些鬼魅的身影围着我,它们的笑声像钝刀一样反复切割着我仅存的意识。
我试图抬起手臂,哪怕只是动一根手指,却发现连这最微小的反抗也早已被剥夺。
剧痛如冰冷的海潮,一次次淹没我,将我拖入更深的窒息。
我张着嘴,喉咙里只剩下血液倒灌的嗬嗬声。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旋转着褪去所有颜色,沉入纯粹的、无光的黑。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仅存的感知是身下自己的血,在地上蜿蜒,像一条注定干涸的、猩红的小溪。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刹那,或许已是永恒。
昏迷的深潭并非安宁,而是充满了溺毙的混乱与残片。
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触碰我的脸。
那不是鬼爪的粗糙,而是更精粹、更浓缩的阴寒,像一根冰锥,缓慢地划过皮肤。
“呵呵~还吊着口气呢?”
这声音——熟悉得令人战栗。鬼道爷韩冷浩。每一个音节都像针,扎进我混沌的意识深处。我的灵魂挣扎着想要醒来,想要逃离,但身体如同被千钧巨石压着,被无数锁链禁锢,连眼皮都无法掀起一丝缝隙。
就在这绝对无力、任人宰割的瞬间——
那根冰锥般的手指,毫无预兆地、精准地刺入了我的太阳穴。
“骨头倒是够硬。”鬼道爷的声音里淬着毒,混合着一种研究者般的冰冷兴趣,“可惜…硬骨头碾起来,听那碎响,才最是有趣啊。”
冰冷,顺着那指尖,开始向我的颅骨深处、向灵魂最核心处蔓延。
剧痛在腹腔炸开!
他的脚狠狠踹来,我像断线木偶般滑出数米,脊背撞上石阶的闷响混着肋骨折断的脆响。热血从喉头喷涌,在鬼道爷靴边溅开一朵血花。
他在观察。
试图从我血肉模糊的脸上、因剧痛而本能抽搐的眼角,捕捉一丝他司空见惯的东西——恐惧之后的怨毒,濒死之际最浓缩的恨意,哪怕只是一星半点。
然而,他没有找到。
我的眼神是空洞的,被痛苦蚀刻成了两个无光的深潭。
但这空洞之下,在每一次抽搐的呼吸间,在每一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心跳搏动中,奔涌着的并非指向他的恨,而是另一股更为原始、更为顽固的力量。
是挣扎。
是即便被碾碎脊梁、扯断肠腑、颅骨濒裂,意识像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时,依然不肯彻底放弃的、对“生”本身的、近乎蛮横的执拗。
那执拗里没有对施暴者的诅咒,只有对“存在”本身的死死攀附。
鬼道爷眼里,那点惯常的残忍趣味,微微凝滞了一瞬。
他见过太多生灵在最后一刻绽放的怨毒诅咒,也见过更多彻底崩溃的麻木。
但像这样,在绝对的绝境中,恨意竟未指向施加痛苦的外者,反而全部内化为一股沉默、盲目、近乎可笑的求生蛮劲……这景象,罕见得让他感到一丝异样。
他缓缓蹲下身,并未再施以折磨。
指尖蘸着我嘴角的血浆,缓缓送入口中——
猩红的舌尖卷过森白指节。
那动作里没有怜悯,却有种研究者面对某种奇特残存样本时的、近乎冰冷的审视。
“原来,你已经是强者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的阴毒似乎淡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看着我,不自觉的笑了,那笑意很淡,仿佛沉浸在某种悠远的思绪里。
近在咫尺的容颜,连他呼吸的微澜都能拂过我的皮肤。
他抽出一条白鹤暗纹的丝巾,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一点一点擦拭我脸上的血污——可指腹擦过的地方,我的血液分明还在温热地渗出。
这极致的温存与残酷,令我头皮发麻,每一寸骨头都像被冰针刺透。
忽然,他袖袍一拂。
一点极其微末、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紫色幽光,从他指尖飘落,悄无声息地没入我千疮百孔的胸口。
那不是治愈,甚至称不上馈赠,更像是在一具即将彻底熄灭的残烛上,随手丢下的一粒冰冷火星,微弱,却足以让那烛芯在风中再多颤抖片刻。
“……看看你这点可笑的‘想活’,究竟能烧到几时。”
他转身,衣袂拂过血泊,留下一句轻若耳语却冰冷刺骨的话,随风飘入我濒死的耳中:
“你会记得我的……好。”
脚步声渐远,带着百鬼的喧嚣一同消失在深沉的黑暗中。
我躺在渐渐凝固的血泊里,身体依旧动弹不得,每一寸都在尖叫。
但胸腔内,那点冰冷的幽光像一枚嵌入灵魂的碎冰,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诡异地镇住了一部分肆虐的痛楚,让那微弱的心跳,在绝对的死寂中,搏动得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但我还活着。
鬼道爷那一点近乎施舍、源于某种奇异“动容”的冰冷“善意”,并未解除我的痛苦,反而将我更深地钉在了这生死之间的夹缝里,让我得以在绝对的黑暗与折磨中,无比清晰地、一刻不停地,数着自己仍未彻底断绝的、下一次的心跳。
我无声嘶吼,为什么?为什么连死都不肯给我痛快?!
可偏偏.......我还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
身体动弹不得,我潜意识还在,睁着空洞的双眸,比死还难熬的数着日子,连死的力气都没,比死还苦,求生不能求死不能。
像被钉在生死之间的标本,连绝望都成了奢求。
——
再醒来,是一周以后。
我发现自己能微微动手指了。
这个发现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喜悦,只有更深的绝望。
我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恢复了意识。
断裂的肋骨正在愈合,骨髓里仿佛有千万只毒蚁啃噬,那种钻心的痒痛比死亡更令人绝望。
我试图抬起手指,却发现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
手指在粗糙的石面上徒劳地抓挠,指甲缝里嵌进碎石与干涸的血痂,指尖磨出了新的血珠,渗进泥土里,悄无声息。
沙哑的气音在空荡的洞穴里飘着,轻得像一缕将散的魂:“为什么.......”
我咬紧了牙关,眼中无泪,只有燃尽的绝望。
“我.......好想死.......”我对着虚空说。
没有回答。
身旁蓦地多了一团阴影。
我颈后掠过一丝阴冷气息,惊得我寒毛倒竖。
转头就对上一双浑浊发青的眼眶——那鬼娃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蹲在了我身侧二尺处,枯草般的短发垂着,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好烦呐,事事厌厌事事,你死不了的……”鬼娃歪着折断般的脖颈道。
诡异的沉默。
我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白面皮下浮着两轮乌紫的眼袋,活像两枚腐烂的梅子嵌在面团里。
最骇人的是那对眼珠,分明一眨不眨地死盯着我,无精打采的瞳孔却诡异地时缩时扩,映着光亮竟泛出爬行动物般的冷光。
但它美得令人胆寒。
“我.......好想死.......”我再次说道,这次是对着鬼娃。
鬼娃的眼泪从眼角流出滴落,可表情竟没有丝毫变化,就像在看死物。
也像在看她自己。
我闭上眼睛。
身一日比一日痛,心一日比一日苦。
还有个活死鬼在旁“陪”着,用看死物的眼神看着我。
它一副比我还想死的模样。
我心中那个堵塞.......
或许鬼娃觉得我活不了多久吧。
我真想抬手撕碎这具残破的躯壳,手腕却重得像坠了千斤巨石,连分毫都动弹不得。
又过了一周。
突然,我的右手五指抽搐了一下,然后——握成了拳头。
我愣住了。
尝试着动了动左腿。
一阵剧痛,但确实移动了。
不可能啊.......
我开始像初生婴儿一样学习控制自己的身体。
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但我咬紧了牙关,齿龈渗出血丝,眼里无泪,只有燃尽的灰烬。
掌心翻起的指甲根处,新的肉芽正疯长,我盯着那点鲜活的红,指节骤然收紧,直到骨节泛白,喉间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多天以后,我用颤抖的手臂撑起了上半身。
当我从地上爬起时,听见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那些鬼怪僵在原地的样子,活像见了比他们更可怕的东西。
“这都不死?”某个声音颤抖着,“该不会是从阴间爬回来的活鬼吧?”
透过垂落的黑发,我看见一个瘦小的鬼正踉跄后退。
“她.......她动了?!”他尖细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
我慢慢勾起嘴角——这个动作让整个洞穴瞬间死寂。
从他们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我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抬起头,我凌乱的黑发间露出一双眼睛。
那不再是恐惧或痛苦的眼睛,而是燃烧着某种冰冷火焰的眼睛。
众鬼僵在原地,一张张鬼脸上写满不可置信。
“这不可能!”一个鬼卒嘶声叫道,“没有鬼能在那种伤势下活下来!”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只是缓缓站直身体。
只专注于自己的身体,感受着每一处伤口的愈合,每一块骨头的重组。
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苏醒,某种神秘而强大的力量。
我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温度高得几乎要蒸发。
一步。两步。三步。
眼前是望不到尽头的天梯。
万级台阶,每一级都泛着森然青光,像是由无数亡魂的磷火凝结而成。
而更令人窒息的是——
每一阶上都坐着鬼者。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我不禁苦笑。
一个月前站在最底下,曾信誓旦旦:我要做老大。
如今,就连这点欲望都没有了.......
他们低垂着头,青白的皮肤下隐约浮现黑色的血管,仿佛在沉睡,又像在等待什么。
我踏上第一级台阶的瞬间,整座天梯的鬼者——
齐刷刷地看向了我。
我收敛笑意,只剩冷漠,径直走向阶梯。
每阶高及腰部,而我腹中的肠子还惊悚地裸露在外。
疼痛,我已麻木。
目前的阶梯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如同天堑。
可上面有我想要找的鬼。
所以我没有犹豫,开始攀爬。
第一阶,膝盖撞上青石,髌骨发出脆响。
肠子像一条不甘的蛇,在石面上拖出黏腻的湿痕。
我听见身后传来嗤笑——“看那摊烂肉”。
......
第三百阶,滴落的血开始发光。
不是鲜红,是暗金,像熔化的青铜。
石阶接触血珠的地方,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冒起青烟。
嗤笑声消失了。
底下的鬼众发出惊恐的低语。
“那血.......你们看到了吗?”
“不可能.......除非她是.......”
“闭嘴!你想找死吗?”
我没有回头。
专注于每一步攀爬,众鬼纷纷侧目,看怪物的眼神。
......
四个时辰后才抵达千级台阶。
我站起身。
肠子不知何时已缩回腹腔,伤口处覆盖着一层琉璃状的血痂,在幽暗中泛着金属光泽。
整条天梯死寂,所有低垂的头颅都转向我,眼眶里的鬼火明灭不定。
我没有看他们。
我只看着上方,韩冷浩的衣角在千级之上,像一片悬垂的夜。
我继续攀,直到抵达——韩冷浩的面前。
尊位上,他修长的双腿交叠成傲慢的弧度,甚至未曾低头。
就在那道弧度里,我在心中立誓:
我要像他一样强。强到无鬼敢惹,无鬼敢欺。
欺我者,必诛之。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
苍白手指正在左膝轻轻敲击,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观者的心脏上。
他半阖着异色瞳孔——左眼银如霜刃,右眼紫若妖焰——食指抵着太阳穴的模样,像在思考如何处置擅闯者。
韩冷浩眼眸微寒,目光像刀锋般刮过我。
我依然挺拔地站着,尽管他脸上写满“不知死活”四个字。
但这无法掩盖我内心深处对他的向往。
“你帮我,日后我必…”我刚开口,就被他一声冷笑打断。
“跪下!”韩冷浩银紫色的异瞳在长睫掩映下流转着妖异冷光,当他掀起眼皮时,整个空间的温度似乎又骤降三分。
闻言,我毫无反应。
对此韩冷浩不屑道,“我没那么大的脾气等你,要么跪,要么滚……”
他话音未落,我的膝盖已撞在地上。
不是噗通,是“咔”一声——髌骨裂了,但我跪得笔直。
磕头!
是敬畏吗?不是。
是低头。
我对他谄媚,满脸笑嘻嘻,拉着他的衣袖缓缓跪着上前。
仰头一笑,笑起来的样子特别狗腿,我伏地的姿态堪称虔诚。
冷浩的腿顺势放下,突然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叠抵住下巴。
那双异瞳——左银右紫,在昏暗光线下半眯着,像在评估猎物的价值。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剐得人皮肉生疼。
我后背绷紧,喉间不自觉地发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呼吸。
“拔掉你的利齿,让你主动求我……”他忽然轻笑一声,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这么快就变得乖顺,怕不是在等待,想反咬我一口吧?”
话音未落,他的手掌已经钳住我的下巴。
骨骼错位的脆响炸在耳畔,疼得我眼前一黑。
韩冷浩的脸近在咫尺,近到我能数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他俯身,用指尖抬起我的下巴。
这个动作近乎温柔,直到指甲刺进我开裂的嘴角,抵住牙床。
“想借我过河,再拆桥?”他低声问,气息像蛇信擦过我的耳廓。
我笑了,舌尖舔过他指节上的血:“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疯子……”他指尖突然发力按进伤口,指甲几乎要楔进我的牙床,“你的牙,可还没长齐呢。”
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唇角直刺进太阳穴,可我却笑得更艳,舌尖甚至故意舔过他指节上的血。
我突然好想把他弄脏,弄死他!
“呵?胆子不小啊!”他猛地掐住我下巴,力道大得让我听见自己骨骼的轻响。血珠从他拇指下方渗出,顺着我的颈线滑下去,烫得像熔化的铅。
“你会帮我的。”我盯着他,瞳孔里跳动着某种濒临疯狂的光,像是从地狱裂缝里窥视人间的恶鬼。
“呵,哪来的自信?”他歪了歪头,银紫色的异瞳在暗处泛着冷光,像是真的在欣赏我唇角不断涌出的鲜血。
“你帮过我。”
冷浩突然低笑起来,染血的指尖划过我颤抖的睫毛,像在抚摸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哈啊~被你看出来了。”他的声音骤然阴冷,像是毒蛇的鳞片擦过耳膜,“那你怎么判定……我还会再次帮你?”
“我不怕死。”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个局外人,仿佛这具正在痉挛的身体与我无关。
“不怕死?”他甩了甩沾血的手指,血珠溅在我的脸上,“那你抖什么?”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正不受控制地痉挛,指节扭曲得像枯死的树枝。
——谁在乎?!没人爱的东西,会怕死吗?!
我猛地攥紧衣摆,布料“刺啦”撕裂的声响混着自己嘶哑的尖叫,泪水糊了满脸,可嘴角却扭曲着往上扯,像个被扯烂的布偶。
冷浩的眉梢动了一下,露出那种看疯子跳火坑时既嫌弃又兴奋的表情。
“我三岁时的心思都没你缜密呢。”他指尖轻轻敲着膝盖,银紫异瞳微微眯起,像是评估一件危险的玩偶,“早算准了我需要金丹?”
“哈?金丹?”我咳着血沫笑出声,喉咙里翻涌的铁锈味呛得我肩头发颤,“你该不会以为……我他妈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我只听见自己颈动脉在突突跳动。
然后,他也笑了,松开手,向椅背靠去——这是一个从“审视者”到“合作者”的姿态转变。
“你需要一条疯狗,”我咽下血沫,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而我,连脖子上的绳都敢咬断。”
他不再看我,转而摩挲着袖口暗绣的鹤纹:“绳子的那头,可是系在我手上。”
听到这句,我感到一阵短暂的空虚。
那股支撑着我嘶吼的、滚烫的恨意与自毁欲,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冰冷而疲惫的沙滩。
我忽然非常、非常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哪怕就此沉沦。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般闪现,让我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虽然立刻就跪稳了。
银光在他左眼里凝固成冰。
我起身俯视着韩冷浩,眼中燃烧的火焰未减分毫。
喉咙里还残留着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把碎玻璃,但这痛楚反而让我更加清醒。
尽管他依旧坐在那里,姿态从容,但我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审视——仿佛神祇垂眸打量一件有趣的器物。
“因为你需要一个不怕死的疯子,”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铁锈的味道,“而我恰好就是。”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
鬼宗门内的火光在他异色双瞳中跳动,左眼的银芒如极地寒冰,右眼的紫瞳似无底深渊。
我注意到他修长的手指微微收拢,指节泛白——他在压抑着什么。
“小疯子。”
他忽然抬手,五指收拢,扣住我的后颈,将原本居高临下的我迫成一个仰视的姿态。冰冷的呼吸如细刃般擦过耳廓,声音压得低而缓,像在念一句致命的咒: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眼里藏着的刀?”
我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场内回荡。
我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
反正也没本事活到最后,早死晚死都得死。
既然他说我是金丹,我信了,大不了。
死一次呗!
“我啊,”我贴近他耳廓,气息像暖雾漫过那层冰冷,“从一开始——就是为你来的。”
尾音落下的刹那,我侧过脸,将一个轻如蝶翼的吻,印在他凝固的侧颊上。
他骤然僵住,思绪像被抽空的白纸,甚至来不及想.......
“你机关算尽,我诡计多端,很合拍,不是吗?!”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呢,白月!”韩冷浩眼神骤然转冷,声音里淬着毒。他周身的气场突然变得粘稠,空气仿佛凝固成实体,压得我胸腔发疼。
我强撑着不让自己跪下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你揭开我的遮羞布,无非让我交个底。我说真话你又不爱听,我说假话,你又不信我?韩冷浩,你到底想要我怎样?!你不妨明说!!”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我后背窜上一阵寒意。
“要借东风,先把自己变成柴薪。”他的声音里带着残忍的欢愉,像是在欣赏困兽最后的挣扎。
“好~我会为你所用。”我毫不犹豫地答应,嘴角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
我就是想看他失控的样子。
这个永远游刃有余的猎杀者,这个把我当作棋子摆布的猎杀者。
我答应得越干脆,就越显得他之前的威胁像个笑话。
韩冷浩的瞳孔猛然收缩,周身能量暴动,黑袍无风自动。
“你觉得我很好惹是吗?!”他暴喝一声。
“非也非也,彼此彼此!”我充耳不闻,甚至向前迈了一步。
他身上的威压几乎要将我碾碎,但我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露出半分怯意。
他的声音忽然轻柔下来,像毒蛇吐信:“你是不是一开始就在跟我做戏?玩弄于我?”
一字一句,如冰锥刺骨。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藏着淬了毒的针,眼底翻涌着暴虐的血色。
修长的手指猛地扣住我后颈,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好哇!好得很呐!”他低笑着,声音却让人毛骨悚然,“那我就成全你!”
剧痛从后颈炸开,一股阴寒至极的气体侵入我的经脉。
我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被千万根冰针刺穿。
这就是鬼识顶者的真正实力吗?
他像拎起一个破旧的玩偶那样将我悬在半空,我的四肢软垂着,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咳……咳咳……”温热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可我却扯开一个带血的、近乎挑衅的笑,“就.......这点本事?噗!你可真没用~”
然而就在我笑的同时,眼角冰凉的泪毫无声息地滑了下来,混入血污里。
因为他,我一步一步把自己走到了这步田地。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韩冷浩,我已经不想活了。
但如果一定要死——那我只肯死在你的手里。
韩冷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更深的暴怒取代。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我的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脊椎在他掌下寸寸碎裂。
我唇角残留的讥讽笑意彻底激怒了韩冷浩,暴戾之气在他周身形成血色漩涡。
“天杀的狗东西!”他五指收拢,将软绵绵的尸体高高举起。
衣袍无风自动,发间玉冠迸裂,黑发如毒蛇般狂舞。
“这么狂妄?好,很好.......”猩红的舌尖舔过牙齿,“我要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韩冷浩满身杀怒,一身戾气,瞬间来到场内。
伴随着骨骼碾碎的闷响,他掌心腾起幽紫鬼火。
尸体在火焰中迅速萎缩干枯,最终化为一滩腥臭血水。
冲天煞气,韩冷浩阴狠狠地怒视我,眼里闪着凶霾杀戾,气未消!
“易道无极生太极,太极两仪生四象,
八卦乾坤定南北,万物坎离定东西。”
他低沉吟诵,袖中飞出一尊巴掌大的金炉。
太极炼丹金炉,也是万年金龟药炉,能溶世间万物,掌心驱法将黄金药炉置于前方,巨大黄金药炉使鬼界为之变色,罡气直入九霄,飓风四起。
“天地定位,通气相薄。”
炉盖开启的瞬间,天地骤然变色——
苍穹被撕开一道血色裂痕,罡风卷着冤魂的哭嚎席卷八方。
“起!”韩冷浩左手食中二指并拢如剑,剑指划过,地上血水如活物般窜入炉中。炉盖合拢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吟,方圆百里同时发出凄厉哀鸣。
韩冷浩双掌交错,使出双异鬼火将其炼化,左手幽银鬼火森冷刺骨,右手幽紫鬼火灼热焚天,两股火焰交织成螺旋将金炉包裹。
就在此时,虚空突然裂开漆黑缝隙。
十八盏引魂灯排成两列,却无意招来阎王,出乎意料的是,黄金药炉被阎王给强行掳走,不请自来的阎王说走就走,只留下韩冷浩怔立当场——黄金炉失,颜面尽失,一股郁气直堵得他心口生疼。
“你!”韩冷浩暴怒出手,却未能伤它分毫。
黑雾中传来轻笑:“小孩儿不妨算算,你那炉中炼的究竟是谁?”
指尖掐诀快成残影,天干地支在瞳孔中飞速流转。
当推演出真相那刻,韩冷浩突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令人胆寒的癫狂:“戊戌辛丑己亥......好个李代桃僵!”
韩冷浩却并未气急败坏,反倒气定神闲地望着阎王消失的方向。
所谓炼化,根本是送我借金炉遁入轮回的障眼法!
“一个借我过河,一个过河拆桥?”韩冷浩眼神阴鸷得能滴出血来,“哇啊~好大盘棋啊。我倒是要看看,你这金丹......经得起几次火炼。”
“兵者诡道也......栽!”韩冷浩被气得失语了,她居然!!!
韩冷浩暗恨:“可恶!等这死东西活回来,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此刻,他眼神阴冷如刀,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他向来心高气傲,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可在这鬼界,他不过是个蝼蚁般的小人物,拿什么去抗衡?
转念间,奈他何,无忧则忧,反忧则思.......
随她去,静则思通,通则易达,他终归会成为他想成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