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送到了穷乡僻壤的居养院,那里挤满了和我一样无家可归的孩子。
但我和他们不同——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感知到那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暗流。
在墙角的阴影里,总有不怀好意的低语;午夜的走廊上,总有飘忽而过的白影。
社工们看我的眼神充满戒备,孩子们则视我为瘟疫。
“那孩子又在自言自语了。”
“听说她能看到鬼,真晦气。”
“离她远点,她就是个怪物。”
我早已习惯。
直到那天,一个新来的男孩被送了进来。
他低着头,胖乎乎的身形越看越莫名熟悉。
当他抬起脸的刹那,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是兵兵。
那个当年跟在毛毛身后,一起朝我扔石头的兵兵。
一股并非愤怒,而是冰冷刺骨的恨意,像条毒蛇从我脊椎里窜起。
我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冲了过去。
“是你!”
我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懵了一瞬,随即认出是我,眼中闪过惊恐,随后也发了狠。
我们像两只原始的野兽,在尘土里翻滚。
他仗着力气大,死死反剪我的胳膊。
我挣扎着,指甲在他左臂上乱抓,却蹭到一条又硬又韧的凸起——那不是新伤,而是一条长长的、蜈蚣似的旧疤。
我一愣神,被他趁机掀翻在地。
但我反应很快,立马爬起,丝毫不落下风,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但我死命地抓他、咬他,指甲在他胳膊上划出道道血痕,深可见红。
最终,我们被社工强行拉开,各自鼻青脸肿地喘着粗气。
我死死瞪着他,吐掉嘴里的血沫,嘶哑地问:“毛毛呢?那个死光头呢?”我眼中的恨聚成了杀气。
被抓的像狸花猫的兵兵,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是同样的绝望和疯狂,他啐了一口:“我他妈怎么知道!散了!都完了!乐乐……乐乐被他们吃了!我也被他们卖了!得亏老子是男的,还算‘值点钱’!”
他说完,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起初是干嚎,随即那哭声变得嘶哑破碎,像一个破了洞的风箱。
那哭声我太熟悉了——和无数个夜里,我把头埋进霉味的枕头中,死死抑制住的呜咽一模一样。
我脸上火辣辣的伤口还在突突地跳,可拳头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我们刚才为什么而打?为了那些石头?
可现在,朝我扔石头的人,早已粉身碎骨了。
“吃了?卖了?值钱?”这几个字在我舌尖滚了滚,最终没有说出口,只化作喉间一声沉沉地叹息。
我懂了,我们都是从同一个地狱爬出来的、不同的倒霉鬼罢了。
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脸上的伤口还在火辣辣地疼。
可懂了又如何?理解了又能怎样?这该死的命运绕了一个如此血腥的圈,最终把我们都钉死在这破败的居养院里,仿佛一场精心策划的、残酷的玩笑。
想到这,我心底最后一点温热也散尽了。
对彼此,对世界,对这该死的命运,只剩下全然的鄙夷。
于是,像用尽最后力气般,我扯动嘴角,送出一声冷笑。
“笑什么笑!”兵兵的眼里似闪着剥皮剃骨的寒光,“都是你!没有你,乐乐不会死……那天晚上,那对姓毛的夫妇……他们说‘新鲜的肉娃最补’……我偷躲进柜子,从门缝里看见……看见毛老头端着一碗……一碗油汪汪的肉……乐乐的辫子还掉在桌子底下!”
兵兵猛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再抬头时,他脸上是一种癫狂的、破碎的笑容。
“锅……好大的锅……”他眼神涣散,声音骤然变得尖利,“乐乐的辫子!在桌子底下……红的……”
他猛地抱住头,身体蜷缩,仿佛要躲进一个不存在的柜子里。
“毛毛……毛毛在叫……然后他的……他的眼睛……”他喉咙里发出被掐住似的嗬嗬声,一只手下意识地在空中抓挠,“滚到我脚边……看着我……我捡起来了……凉的……”
他忽然又松开手,瞳孔骤然聚焦,死死地盯着我,语气变得异常清晰、冰冷,一字一顿:
“他说,‘你们,谁都别想活’。”
然后,那股支撑着他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瘫软下去,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喃喃道:
“火……全是火……”
他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现在你知道了?我们都给你……陪葬了……”
他抬起头,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却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满意了?”
“你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他歇斯底里地笑起来,“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恍惚间,我瞥见他左臂上那道比他脸还长的旧疤,在月光下像一条僵死的虫。
听完他的讲述,我浑身冰凉,没有恐惧,只有窒息。
走之前,我对他露出一个抽搐的微笑,那笑里没有原谅,只有认命。
我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像我一样。
他捂脸痛哭。
“都是因为你!没有你,毛毛就不会去找那对夫妇,他们就不会住进毛毛家,没有你,毛毛就不会死.......都是被你害死的,所有人都是被你害死的........”
我听着他的哭声,看着这个破败的院子,和周围那些麻木或恐惧的脸。
……哼,真是因果报应。
我在心里冷笑,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白月!”他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我,“我没有爹爹娘亲了……”
这句话彻底将我击碎。
他定是故意的!
兵兵面目狰狞地看着我。
我的脸,一瞬间白得像刚从坟里刨出来。
兵兵看到我的反应后,反而大笑起来。
他的笑,让我恶寒,就像......
刀疤贩子。
我连连冷哼几声。
一开始是低低的嗤笑,接着声音越来越大,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笑声在死寂的居养院里回荡,比哭更难听,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一阵恶寒。
疯了。
我好像……彻底疯了。
“丽丽姐姐。替我好好地活下去......”雯雯临走时说的话,像一阵风在我耳边吹过。
原来,这就是人间啊!
哈哈哈......
夜里,我从噩梦中惊醒。
破旧的被褥早已被冷汗浸透,寒风从墙缝钻进来,像无数根针扎进我的皮肤。
月光惨白,照在墙角那滩早已干涸的血迹上。
我抱紧自己的膝盖,眼泪悄无声息地往下落。
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感觉不到疼,连苦是什么滋味我也给忘了。
我不懂为什么自己生来就不被爱,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要我。
我曾经幻想过,或许有一天,爹爹会笑着摸摸我的头,娘亲会给我煮一碗热腾腾的粥。
可现在,我连这点奢望都没了。
自那天起,任何人说“爱”这个字,我的身体都会先于我的头脑,向后退开半步。
因为从来没有过,又怎敢奢望……
再次醒来,一切都变了。
空气里浮荡着一股陈腐的气味,像是久未开启的棺木,混着泥土与某种难以名状的腥锈。
墙角的阴影深处,有东西在蠕动,缓慢、粘腻,发出令人不适的窸窣声。
我僵硬地抬起头——
一张脸,惨白得如同浸过水,就那样毫无预兆地贴在我眼前。
没有瞳孔,只有两洼深不见底的黑,直勾勾地锁着我。
“啊——!!!”
尖叫冲破喉咙,我猛地向后缩去,脊背却撞上更深的寒意。
黑暗中,无数只苍白的手臂伸了出来,像水底浮起的枯枝,扭曲着、抓挠着,朝我涌来。
这里……这里全是……
鬼!!
可我……不是不怕鬼吗?
刹那间,冷汗涔涔而下。
一道冰线般的触感自脊椎骨缝中倏地滑落,像一条阴冷的游蛇,激得我寒毛倒竖,几乎要失控地战栗起来。
我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挣脱一个漫长而窒息的梦。
这里是……哪?
我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却干涩得发疼。
顾不上多想,我踉跄着向后退去,身体率先进入了戒备状态。
四周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灰暗,天地仿佛被一只巨大的灰碗倒扣,泼墨般的穹顶透不出一丝光,只有稀薄的、死气沉沉的雾霭在浮动。
记忆像是被撕得粉碎,无论如何拼凑,都只剩残缺的片段。
最后清晰的印象,似乎还停留在那张漏雨、灌风、弥漫着潮湿霉味的破床上。
“不,不对……”我用力摇头,手指深深插入发间,头痛欲裂。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丢失了一段记忆,一段关于如何来到此地的、至关重要的记忆。
雾气中,隐约可见许多孩童的身影,他们或站或蹲,姿态却都凝固般僵硬,带着非人的诡异。
他、们、不、是、人。
身旁,一个皮肤泛着青灰、额头刻画着暗红符咒的“孩子”突然凑近,歪着头打量着我。
它的眼眶里没有眼白,纯粹的黑,如同两个能吞噬光线的空洞。
我呼吸一滞,身体本能地后倾。
它却猛地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撑开了我的眼皮,像是在查验什么。
“你干什么?!”我瞪大眼睛,奋力拍开那只手。
那鬼童浑不在意,反而凑得更近,几乎将整张鬼脸贴上我的鼻尖。
虽然不怕鬼,但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还是让我心头猛地一缩。
浑身发冷,心跳如鼓。
我能清晰看到它皮肤下缓慢蠕动的青黑色脉络,能闻到那股特殊的气味——腐烂的树叶混杂着生锈铁器的味道,浓烈得令人作呕。
“哼!”鬼童突然退开,撇了撇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都是鬼,装什么装!!”
——什么?!!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死了?
这念头如冰锥刺入颅骨。
我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苍白,冰冷,指甲已泛出尸斑似的淡青。
指尖下意识地掐向掌心,没有痛感,只有一种陷入湿冷棉絮里的迟钝。
抬起手,想摸一摸心跳的位置,触到的却是一片死寂的平坦,仿佛胸腔里只剩下空洞。
恐惧和茫然像两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了我的喉咙。
可最终,它们松开了。
一声从我干瘪腹腔里挤出的、漏气般的嗤笑,回荡在死寂中。
“哈?死就死吧……反正,有口饭吃就行。”
我早就习惯了——活着是无人问津的野草,死了,又能有什么区别?
可很快,我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食物,没有温度,甚至没有“人”声。
只有一群游荡的鬼童,它们眼神空洞,偶尔互相撕扯、啃咬,发出尖锐却无意义的怪笑,从不交流。
起初,我像截木头般呆立原地,浑身紧绷,任何细微的动静都让我心惊。
但渐渐地,一种更深的认知覆盖了本能。
——我已经死了,难道还能再死一次吗?
适应之后,甚至生出几分荒谬的释然。
死了也好,反正……从来也没被人爱过。
周遭尽是与我一般的“异类”,这反而让我心头莫名泛起一丝窃喜。
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竟将先前的恐惧一扫而空。
我看着身旁这个青灰色的鬼童,一个卑微又炽热的念头,猛地攫住了我。
我们都是鬼。我们才是同类。
在这冰冷死寂的世界里,这份“同类”的身份,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鬼使神差地挨着它坐下。
身子紧贴着那份冰凉,我朝它咧开嘴,挤出一个我所能做到的最、友、善、的、笑、容。
看啊,我和你们是一样的,我们是一边的。
我在心里无声地呐喊,一股近乎悲凉的喜悦在胸腔里弥漫开来——原来死了,反而能找到归宿。
可我这突如其来的热络,似乎冒犯了它。
它想也不想,便猛地将我推开。
我猝不及防,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抬头再看时,鬼童已经将自己的一条腿,横在了我刚坐的位置上,划清了界限。
它俯视着我,眼神倨傲,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冰冷——那眼神在说,即便都做了鬼,也分三六九等,而我,是连它们的边都不配沾上的那一个。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瞬间顶了上来,像烧红的铁水,在我胸腔里轰然炸开,烧得我双目赤红,理智寸断。
我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疼痛来锚定自己,却感觉不到丝毫存在。
原来,做鬼,和做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到哪里,都逃不开这令人作呕的排斥。
呵……愤怒徒然沸腾,最终只蒸干了眼底最后一丝湿意。
这一刻,内心深处那点微弱的、关于“想要什么”的火星,不是被吹灭,而是被这无边的冰冷,彻底冻灭了。
鬼宗门内,万级天梯森然耸立,直贯云霄。
每一阶皆泛着幽邃青光,仿佛由无数亡魂的骸骨堆砌而成,弥漫着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这阶梯不仅是通往力量的路径,更是整个宗门森严等级的具象呈现。
天梯依实力划分为五等:
最底层挤满了蝼蚁般的弱者,他们密密麻麻地挨坐着,连喘息都小心翼翼;
稍高处,额间烙着血纹的强者傲然踞坐,睥睨下方;
再往上,杀气凝如实质的厉者盘踞专位,所过之处百鬼退散;
更高处,顶者巍然端坐尊位,宛若不可撼动的神明;
而巅峰之上,唯有一道身影——那是从千位王者中浴血杀出的鬼王,一怒可灭城,一息可屠万灵,独坐于至高王座,俯视着脚下如蝼蚁般的众生。
可我处在最底层的位置,抬头望去,最多只能看见模糊不清的顶者之位,反正就是级别越高,越有人样,连额间的鬼识也会不同。
哪里像我,在人间人模人样,来到这里,丑鬼一个。
在这牢笼里,饥饿啃噬着脏腑却死不了,绝望撕扯着魂魄却逃不掉。
我像一具真正的尸体,平躺在阶梯最底层,石阶的冰冷渗入我早已不存在的骨髓。
“唉!”一声清晰的叹息在耳边响起,不是我的。
我猛然转头,是那个青灰色皮肤的老鬼。
“看什么看?!”我没好气地吼它。
旁边一个同样奄奄一息的老鬼,看着我每日因“不懂规矩”而被揍得遍体鳞伤又快速复原,突然沙哑地开口:“小家伙,恢复挺快啊……挺好,在这地方,活得久点才能受更多的罪。”
我没理他。
他自顾自地嗤笑:“你以为爬上去了就能解脱?告诉你,这鬼宗门,就是一张吃鬼不吐骨头的网。弱者是被吃掉的料,而强者……不过是成了网上更结实的丝,终归要去当大人物的炮灰。”
他指着远处漆黑如墨的死海:“看见没?那就是逃跑的下场。修炼?嘿嘿,不过是把你养得壮一点,再送去死得更有价值一点。”
我于夜里蜷成一团,像一个冰冷的蚕。
“我们这不欢迎你,该干嘛干嘛去!”
一声暴喝,像冷水当头泼下,将我整个人从睡梦中激得弹射而起。
混沌的意识被瞬间点燃,我猛地扭过头,声音因睡眠干涩而沙哑,却淬着钉子般的狠厉:“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那老鬼啐了一口,浑浊的鬼气喷在我脸上:“呸!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除了嘴硬还会什么?”
“我会当废材啊。”我猛地坐起身,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像在念诵一道诅咒,“听不见吗?我、要、当、废、材。”这句话像点燃了火药桶。
周围几个原本奄奄一息的鬼童忽然抬起头,眼中冒出被冒犯的凶光。
在他们看来,连“废材”都需要“努力”去当的我,简直是对他们摆烂生涯的侮辱。
“揍她!”不知谁喊了一声,三四个黑影同时扑了上来。
我没有躲。
拳脚如同冰雹落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感受不到疼,只感觉到一种深切的麻木。
但在那麻木之下,一股暴戾的火焰猛地窜起——凭什么?我连安心做个废物都不行?!
我猛地抱住其中一个,张开嘴,用我能想象出的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一口咬在了它的胳膊上!
没有血液,只有一股腥臭的鬼气逸散。
那鬼童发出尖利的怪叫。
我松开嘴,抬起头,满嘴都是逸散的黑色鬼气,朝着他们咧开一个堪称恐怖的笑容。
“来啊!看是我先被你们打散,还是你们先被我咬死!”那群鬼童被我这不要命的架势镇住了,悻悻地退开,从此只敢在背后用那种看疯狗、看毒虫的眼神窥视我。
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重新躺回冰冷的地面,一个人占据着一小片孤零零的区域。
可这份用凶悍换来的“清净”,并未带来平静,反而让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暴怒与屈辱,像野火一样越烧越旺,几乎要将我的魂魄都焚为灰烬。
当面,再没有一个人敢靠近我。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一处,要死不活,眼泪顺着眼尾滑落,渗进身下冰冷的石阶。
世间的所有颜色仿佛都从我眼前褪去,只剩一片灰败。
“呵。”
一声轻笑,像冰凌敲击,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躺在这个被我视作耻辱和绝望的位置上,我心里每分每秒都在滴血。
既然还有鬼,竟敢来嘲笑我。
“嘭!”我一拳重重地砸在石阶上,骨节传来的剧痛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我一跃跳起,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我要一拳砸碎这嘲弄,砸碎这令人作呕的命运!
“谁?!滚出来!”
我满腔的暴怒和屈辱在胸腔里沸腾,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火焰喷涌而出。
然而,所有的嘶吼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周遭那些鬼童的窃窃私语、死海永恒的呜咽、甚至是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全都消失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阶梯上那道身影,以及我震耳欲聋的心跳。
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误入此间的幻影,周身萦绕的清辉,将这片污浊血月下的绝望都涤荡一空。
我那双因愤怒而充血的眼睛,竟感到一阵被泉水洗涤过的酸涩与清明。
风起时,他墨玉般的长发与月白色的衣袂一同翻飞。
那件上衣颇具巧思,是件白鹤线条刺绣的半披风,鹤的轨迹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过虚影,仿佛灵鹤随时会振翅离去。
在一片流动的墨与月白之间,是他干净得不染尘埃的侧脸。
道士头利落清雅,更凸显出他清秀至极的骨相——宛如山间灵鹤化形的少年,惊起一瞥,便晃了神。
他仰头望着那吃鬼的石阶,姿态却那么静,那么远,仿佛不是在仰望险阻,而是在静谧的夜空下观星。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来。
哇……好好看……
那双眼眸清澈得像初融的雪水,只是平静地看向我这个方向。
就在与他目光接触的万分之一秒里,我那颗被绝望冰封、被愤怒灼烧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而巨大的力量狠狠撞了一下,裂开无数缝隙。
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尖锐到令人恐慌的自卑感,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
我看到了他眼中映出的东西——一个披头散发、满身尘土、眼神疯狂如野兽的……我。
我此刻的境地,我这一身的狼狈,我刚刚那番疯癫的丑态,在这一道目光下,无所遁形,丑陋得让我自己都想作呕。
所有的嘶吼和悲鸣都戛然而止。
我要得到他。
——凭什么?!
一个声音在心底尖啸。
凭我这双刚刚捶打在污秽石阶上的、血肉模糊的手吗?
还是凭我这个连最低等鬼童都鄙弃的、蝼蚁般的身份?
不,不对。
正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正因为我一无是处……所以,他,这道光,这唯一洁净美丽的存在,才必须是我的!只有得到他,才能证明我这肮脏的存在,曾经触碰过月亮;才能填补我从生到死都空空如也的胸腔!
他似乎并未在意我的失态,目光淡淡移开,仿佛我只是这夜色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布景。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阶梯上。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同一刻,那股几乎将我撕裂的自卑和渴望,瞬间冷却、凝固,化作了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的决心。
我慢慢摊开血肉模糊的拳头,低头看着。
是啊,我现在凭什么?
我这双脏手,现在确实不配触碰那道月光。
但……如果我能用这双手,撕开这碍眼的天梯,碾碎那些高高在上的“强者”,把整个鬼宗门都踩在脚下呢?
如果到那时,我还是得不到……
我抬起头,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眼中第一次燃起了近乎疯狂的火光。
那我就把这道光,连同这个让我如此卑微、配不上他的世界——一起给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