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说文解字】博簺也。从贝,者声。
赌者,押也。押财物,押胜负,也押一口气。
人这一生,许多选择看似是择路,其实都是赌。赌自己能不能走下去,赌旁人会不会伸手,赌命数之外,尚有一线可争。
禹剑铭回头。
说话的是一个黑衣青年。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形清瘦,眉眼锋利,像一柄刚刚出鞘却还未完全见血的刀。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也给人一种不太好亲近的感觉。
那一声“慢着”落下后,原本已经松动的教室气氛又重新绷紧。
不少新社员看了看禹剑铭,又看了看黑衣青年,眼里都有些看热闹的意味。
卢居善坐在后排,双臂环胸,嘴角微微扬着。
他刚才没能当场压下禹剑铭,此刻显然很乐意见到有人替他开口。
尧子寒看见他,微微皱眉。
“斩锋?”
黑衣青年走近。
“部长。”
他向尧子寒点了点头,又看向禹剑铭。
“百炼部什么时候这么好进了?”
尧子寒道:
“介绍一下。谢斩锋,百炼部副部长,负责部内考察和外勤训练。”
随后,他又看向谢斩锋。
“这是禹剑铭,市政学院新生。许家兄弟虽然没测出他的字魂,但冰鉴笺前日已有反应,方先生也亲自见过他。让他入百炼部,应该没问题。”
谢斩锋语气不变。
“正因为方先生见过,才更该考。”
尧子寒皱眉。
“他刚初鸣。”
“百炼部不是藏人的地方。”
谢斩锋道。
“百炼部司职最多,外勤最多,危险也最多。一个连自己字魂都不知道的人进来,若只是弱,倒还罢了。若是不稳,伤的不只是他自己。”
他看向禹剑铭,语气没有敌意,却比敌意更冷。
“百炼部不凭评级收人,只看入部之后会不会害死队友。”
这句话一出,尧子寒沉默了一瞬。
禹剑铭听出点味道。
这个谢斩锋不是单纯针对他。
而是觉得在座的所有人都是……
也许在谢斩锋眼里,甲等未知不是天赋。
是隐患。
卢居善忽然轻笑一声。
“谢师兄说得也有道理。”
他声音不高,却刚好让周围人听见。
“甲等当然厉害。”
“可要是连考都不敢考,甲等两个字也未免太便宜了。”
闻彬脸色一沉。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卢居善笑了笑。
“我只是好奇。”
“百炼部要收的,到底是甲等,还是麻烦。”
禹剑铭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
他退不了。
他若退了,谢斩锋未必会如何,尧子寒也未必会看轻他。
但卢居善会。
旁人也会。
“那谢师兄想怎么考?”
禹剑铭问。
谢斩锋看了他一眼。
“逢进必考,概莫能外。”
尧子寒沉声道:
“斩锋,你的字魂和灵魄都属锋锐一路,师弟才刚入门,你考他,未免太重。”
谢斩锋道:
“我不用自己的字魂。”
他抬手一招。
教室后排,一个身影慢吞吞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有些乱,胖胖墩墩,脸上总带着一点没睡醒的笑意。明明刚才一直坐在那里,却像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尧部长好,谢部长好。”
他笑眯眯地走过来。
“今天总算轮到我出场了?”
尧子寒眼神一动。
“胡不得?”
谢斩锋道:
“胡不得,百炼部后勤。他的字魂是‘赌’。”
禹剑铭表情古怪。
“赌也算字魂?”
胡不得立刻不乐意了。
“师弟这话就没见识了。人有胜负心,世有输赢局,赌之一字哪里小了?”
他说着拍了拍胸口。
“再说了,我这个赌,主打一个有规则、有底线、有公证,和路边诈骗不是一个体系。”
赖室韦在后面幽幽道:
“听起来像是诈骗行业内部鄙视链。”
胡不得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这是字魂尊严。”
教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紧张气氛稍稍松了些。
谢斩锋道:
“前段时间我和不得外出,在博山附近寻灵魄,本以为能找到与赌字相合的旧魄,没想到他反而得了李易安的一缕灵魄。”
“李易安?”
禹剑铭一怔。
“李清照?”
他下意识道:
“她不是词人吗?怎么会和赌字魂相合?”
尧子寒解释道:
“李清照不仅是词家宗主,也酷爱博戏,尤其精于打马。她曾撰《打马图经》,自称‘予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之,昼夜每忘寝食’。所以易安灵魄与赌字魂相合,虽意外,却并不荒唐。”
禹剑铭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古代才女还能当赌神?”
赖室韦在后面幽幽道:
“知识就是力量,冷门知识也是力量。”
胡不得笑眯眯地搓了搓手。
“谢部长说,用我的赌字灵境考你。三局两胜。你若赢了,谢部长不再反对你进百炼部。你若输了,就先去旁听一个月,再谈入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放心,不赌钱。”
“今天赌的是去留。”
禹剑铭看向尧子寒。
尧子寒脸色不太好。
“不得的灵境虽然不会直接伤人,但规则一旦成立,除非分出胜负,否则不容易出来。”
“而且赌字灵境最麻烦的地方,不是输赢。”
“是你一旦认可赌局,就必须按赌局的规则走。”
谢斩锋道:
“放心,我不会让他受伤。”
尧子寒看着他。
“你最好记得这句话。”
禹剑铭心里有些打鼓。
杨东孟说过,少显。
可眼下这么多人看着,他若退了,别说进百炼部,恐怕以后在书社里也抬不起头。
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自己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或者说,他想知道杨东孟一直让他藏的东西,究竟有多危险。
“好。”
禹剑铭说道。
“我比。”
胡不得咧嘴一笑。
“痛快。”
他后退半步,轻声道:
“赌。”
话音落下,一道女子身影在他身后缓缓浮现。
那女子并非惊艳到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容貌,却眉目清朗,气度从容。她衣袂微动,眼神明亮,像藏着极深的聪慧与锋芒。
她抬手一拂。
白雾自掌心散开。
禹剑铭只觉得眼前一花,教室、讲台、黑板、学生全都消失不见。
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厅堂里。
厅堂四壁挂着华丽帷幕,烛火摇曳,檀香幽微。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赌桌,桌面铺着绿色绸缎,骰子、牌具、筹码一应俱全。
李清照的灵魄坐在赌桌旁,目光平静。
谢斩锋坐在禹剑铭对面。
胡不得站在一旁,笑容更浓。
尧子寒也被拉了进来,站在侧边观局。
赌桌之外,雾气深处隐约还有许多模糊人影。
那些人影像是教室里的旁观者,又像是灵境本身幻化出来的看客。
所有目光都落在赌桌上。
“欢迎来到赌字灵境。”
胡不得道。
“这里的一切都按规则运行。灵境本身不会伤人,但输赢会被记录。”
禹剑铭看着眼前场景,忍不住低声道:
“这个字魂也太爽了,还自带赌场模拟。”
尧子寒道:
“不少规则系字魂都能将人强制拉入灵境。灵境本身无法直接伤人,但你必须满足阵主制定的规则才能出去。”
禹剑铭心里更虚了。
胡不得拍了拍手。
“规矩很简单。三局两胜。”
“第一局由我定,第二局由你定。”
“若打到第三局,则由易安灵魄定。”
“双方不得以本命字魂强行破坏赌具,不得攻击对方,也不得离桌。”
“能不能看穿规则,能不能借势取胜,各凭本事。”
谢斩锋看向禹剑铭。
“可以?”
禹剑铭看了一眼尧子寒。
尧子寒没有替他回答。
禹剑铭点头。
“可以。”
胡不得笑眯眯拿出两副象牙骰子,分别递给二人。
“第一局,骰子。”
“一人两骰,三掷计总点,点高者胜。”
禹剑铭接过骰盅,摇了摇。
骰子撞击内壁,发出清脆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将骰盅扣在桌上。
打开。
一红一黑,两枚骰子。
“十一点!”
禹剑铭眼睛一亮。
“运气不错。”
谢斩锋神色毫无波澜。
他拿起骰盅,动作很轻。
骰子在盅内滚动的声音清楚、稳定,几乎没有半点杂乱。片刻后,他扣盅开盖。
双六。
十二点。
禹剑铭嘴角一抽。
第二掷。
禹剑铭九点。
谢斩锋依旧十二点。
第三掷。
禹剑铭十点。
谢斩锋还是十二点。
胡不得笑眯眯宣布:
“第一局,谢部长胜。”
禹剑铭盯着桌上的骰子。
“这么巧?”
尧子寒忽然伸手,按住谢斩锋面前的骰盅。
“斩锋,用水银骰考一个刚入门的师弟,过了吧?”
禹剑铭一愣。
水银骰?
谢斩锋冷淡道:
“规则系灵境里,公平不等于简单。”
他将骰子推到禹剑铭面前。
“他的骰子里也有水银。”
禹剑铭拿起自己那两枚骰子,果然感觉重量有些不对。比平时自己在KTV的骰子要重很多。
谢斩锋道:
“同样的器具,同样的规则。”
“能不能看出门道,能不能赢,是他的本事。”
“外勤时,没人会提前告诉你对方用了什么手段。”
“百炼部收人,不是看他能不能在安全的时候赢。”
“是看他输了一局之后,还能不能站稳。”
禹剑铭皱眉。
这话听着不舒服,却不能说完全没道理。
他刚才确实只凭运气。
可谢斩锋不是。
胡不得笑眯眯地看向禹剑铭。
“第二局,你选什么?”
禹剑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捏着那两枚水银骰,掌心一点点出汗。
明知道骰子有问题,却完全不知道怎么控制。若继续比骰子,恐怕还是输。可若换成牌,他同样不擅长。
越想越乱。
他下意识把手伸到嘴边,开始咬指甲。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毛病。
一遇到真正紧张的事情,他就忍不住啃指甲。有时候咬出血来也后知后觉。
就在牙齿碰到指尖的一瞬间,眼前赌场忽然暗了下去。
烛火、赌桌、谢斩锋、胡不得,全都像被墨水淹没。
禹剑铭心里一惊。
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一间古香古色的木屋里。
木屋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篇残旧文章,纸色泛黄,像是被烟火熏过。
字迹并不工整,却有种说不出的洒脱。
禹剑铭愣住了。
这不是他之前见过的识海。
过去几次,他所见到的识海都是一片漆黑,最多浮出龟甲和白衣人的身影。可这一次,黑暗深处竟然多出了一间木屋。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