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一字镇山河 - 第六章 赌斗(一)
第六章 赌斗(一)

  赌:【说文解字】博簺也。从贝,者声。

  赌者,押也。押财物,押胜负,也押一口气。

  人这一生,许多选择看似是择路,其实都是赌。赌自己能不能走下去,赌旁人会不会伸手,赌命数之外,尚有一线可争。

  禹剑铭回头。

  说话的是一个黑衣青年。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形清瘦,眉眼锋利,像一柄刚刚出鞘却还未完全见血的刀。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也给人一种不太好亲近的感觉。

  那一声“慢着”落下后,原本已经松动的教室气氛又重新绷紧。

  不少新社员看了看禹剑铭,又看了看黑衣青年,眼里都有些看热闹的意味。

  卢居善坐在后排,双臂环胸,嘴角微微扬着。

  他刚才没能当场压下禹剑铭,此刻显然很乐意见到有人替他开口。

  尧子寒看见他,微微皱眉。

  “斩锋?”

  黑衣青年走近。

  “部长。”

  他向尧子寒点了点头,又看向禹剑铭。

  “百炼部什么时候这么好进了?”

  尧子寒道:

  “介绍一下。谢斩锋,百炼部副部长,负责部内考察和外勤训练。”

  随后,他又看向谢斩锋。

  “这是禹剑铭,市政学院新生。许家兄弟虽然没测出他的字魂,但冰鉴笺前日已有反应,方先生也亲自见过他。让他入百炼部,应该没问题。”

  谢斩锋语气不变。

  “正因为方先生见过,才更该考。”

  尧子寒皱眉。

  “他刚初鸣。”

  “百炼部不是藏人的地方。”

  谢斩锋道。

  “百炼部司职最多,外勤最多,危险也最多。一个连自己字魂都不知道的人进来,若只是弱,倒还罢了。若是不稳,伤的不只是他自己。”

  他看向禹剑铭,语气没有敌意,却比敌意更冷。

  “百炼部不凭评级收人,只看入部之后会不会害死队友。”

  这句话一出,尧子寒沉默了一瞬。

  禹剑铭听出点味道。

  这个谢斩锋不是单纯针对他。

  而是觉得在座的所有人都是……

  也许在谢斩锋眼里,甲等未知不是天赋。

  是隐患。

  卢居善忽然轻笑一声。

  “谢师兄说得也有道理。”

  他声音不高,却刚好让周围人听见。

  “甲等当然厉害。”

  “可要是连考都不敢考,甲等两个字也未免太便宜了。”

  闻彬脸色一沉。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卢居善笑了笑。

  “我只是好奇。”

  “百炼部要收的,到底是甲等,还是麻烦。”

  禹剑铭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

  他退不了。

  他若退了,谢斩锋未必会如何,尧子寒也未必会看轻他。

  但卢居善会。

  旁人也会。

  “那谢师兄想怎么考?”

  禹剑铭问。

  谢斩锋看了他一眼。

  “逢进必考,概莫能外。”

  尧子寒沉声道:

  “斩锋,你的字魂和灵魄都属锋锐一路,师弟才刚入门,你考他,未免太重。”

  谢斩锋道:

  “我不用自己的字魂。”

  他抬手一招。

  教室后排,一个身影慢吞吞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有些乱,胖胖墩墩,脸上总带着一点没睡醒的笑意。明明刚才一直坐在那里,却像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尧部长好,谢部长好。”

  他笑眯眯地走过来。

  “今天总算轮到我出场了?”

  尧子寒眼神一动。

  “胡不得?”

  谢斩锋道:

  “胡不得,百炼部后勤。他的字魂是‘赌’。”

  禹剑铭表情古怪。

  “赌也算字魂?”

  胡不得立刻不乐意了。

  “师弟这话就没见识了。人有胜负心,世有输赢局,赌之一字哪里小了?”

  他说着拍了拍胸口。

  “再说了,我这个赌,主打一个有规则、有底线、有公证,和路边诈骗不是一个体系。”

  赖室韦在后面幽幽道:

  “听起来像是诈骗行业内部鄙视链。”

  胡不得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这是字魂尊严。”

  教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紧张气氛稍稍松了些。

  谢斩锋道:

  “前段时间我和不得外出,在博山附近寻灵魄,本以为能找到与赌字相合的旧魄,没想到他反而得了李易安的一缕灵魄。”

  “李易安?”

  禹剑铭一怔。

  “李清照?”

  他下意识道:

  “她不是词人吗?怎么会和赌字魂相合?”

  尧子寒解释道:

  “李清照不仅是词家宗主,也酷爱博戏,尤其精于打马。她曾撰《打马图经》,自称‘予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之,昼夜每忘寝食’。所以易安灵魄与赌字魂相合,虽意外,却并不荒唐。”

  禹剑铭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古代才女还能当赌神?”

  赖室韦在后面幽幽道:

  “知识就是力量,冷门知识也是力量。”

  胡不得笑眯眯地搓了搓手。

  “谢部长说,用我的赌字灵境考你。三局两胜。你若赢了,谢部长不再反对你进百炼部。你若输了,就先去旁听一个月,再谈入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放心,不赌钱。”

  “今天赌的是去留。”

  禹剑铭看向尧子寒。

  尧子寒脸色不太好。

  “不得的灵境虽然不会直接伤人,但规则一旦成立,除非分出胜负,否则不容易出来。”

  “而且赌字灵境最麻烦的地方,不是输赢。”

  “是你一旦认可赌局,就必须按赌局的规则走。”

  谢斩锋道:

  “放心,我不会让他受伤。”

  尧子寒看着他。

  “你最好记得这句话。”

  禹剑铭心里有些打鼓。

  杨东孟说过,少显。

  可眼下这么多人看着,他若退了,别说进百炼部,恐怕以后在书社里也抬不起头。

  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自己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或者说,他想知道杨东孟一直让他藏的东西,究竟有多危险。

  “好。”

  禹剑铭说道。

  “我比。”

  胡不得咧嘴一笑。

  “痛快。”

  他后退半步,轻声道:

  “赌。”

  话音落下,一道女子身影在他身后缓缓浮现。

  那女子并非惊艳到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容貌,却眉目清朗,气度从容。她衣袂微动,眼神明亮,像藏着极深的聪慧与锋芒。

  她抬手一拂。

  白雾自掌心散开。

  禹剑铭只觉得眼前一花,教室、讲台、黑板、学生全都消失不见。

  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厅堂里。

  厅堂四壁挂着华丽帷幕,烛火摇曳,檀香幽微。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赌桌,桌面铺着绿色绸缎,骰子、牌具、筹码一应俱全。

  李清照的灵魄坐在赌桌旁,目光平静。

  谢斩锋坐在禹剑铭对面。

  胡不得站在一旁,笑容更浓。

  尧子寒也被拉了进来,站在侧边观局。

  赌桌之外,雾气深处隐约还有许多模糊人影。

  那些人影像是教室里的旁观者,又像是灵境本身幻化出来的看客。

  所有目光都落在赌桌上。

  “欢迎来到赌字灵境。”

  胡不得道。

  “这里的一切都按规则运行。灵境本身不会伤人,但输赢会被记录。”

  禹剑铭看着眼前场景,忍不住低声道:

  “这个字魂也太爽了,还自带赌场模拟。”

  尧子寒道:

  “不少规则系字魂都能将人强制拉入灵境。灵境本身无法直接伤人,但你必须满足阵主制定的规则才能出去。”

  禹剑铭心里更虚了。

  胡不得拍了拍手。

  “规矩很简单。三局两胜。”

  “第一局由我定,第二局由你定。”

  “若打到第三局,则由易安灵魄定。”

  “双方不得以本命字魂强行破坏赌具,不得攻击对方,也不得离桌。”

  “能不能看穿规则,能不能借势取胜,各凭本事。”

  谢斩锋看向禹剑铭。

  “可以?”

  禹剑铭看了一眼尧子寒。

  尧子寒没有替他回答。

  禹剑铭点头。

  “可以。”

  胡不得笑眯眯拿出两副象牙骰子,分别递给二人。

  “第一局,骰子。”

  “一人两骰,三掷计总点,点高者胜。”

  禹剑铭接过骰盅,摇了摇。

  骰子撞击内壁,发出清脆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将骰盅扣在桌上。

  打开。

  一红一黑,两枚骰子。

  “十一点!”

  禹剑铭眼睛一亮。

  “运气不错。”

  谢斩锋神色毫无波澜。

  他拿起骰盅,动作很轻。

  骰子在盅内滚动的声音清楚、稳定,几乎没有半点杂乱。片刻后,他扣盅开盖。

  双六。

  十二点。

  禹剑铭嘴角一抽。

  第二掷。

  禹剑铭九点。

  谢斩锋依旧十二点。

  第三掷。

  禹剑铭十点。

  谢斩锋还是十二点。

  胡不得笑眯眯宣布:

  “第一局,谢部长胜。”

  禹剑铭盯着桌上的骰子。

  “这么巧?”

  尧子寒忽然伸手,按住谢斩锋面前的骰盅。

  “斩锋,用水银骰考一个刚入门的师弟,过了吧?”

  禹剑铭一愣。

  水银骰?

  谢斩锋冷淡道:

  “规则系灵境里,公平不等于简单。”

  他将骰子推到禹剑铭面前。

  “他的骰子里也有水银。”

  禹剑铭拿起自己那两枚骰子,果然感觉重量有些不对。比平时自己在KTV的骰子要重很多。

  谢斩锋道:

  “同样的器具,同样的规则。”

  “能不能看出门道,能不能赢,是他的本事。”

  “外勤时,没人会提前告诉你对方用了什么手段。”

  “百炼部收人,不是看他能不能在安全的时候赢。”

  “是看他输了一局之后,还能不能站稳。”

  禹剑铭皱眉。

  这话听着不舒服,却不能说完全没道理。

  他刚才确实只凭运气。

  可谢斩锋不是。

  胡不得笑眯眯地看向禹剑铭。

  “第二局,你选什么?”

  禹剑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捏着那两枚水银骰,掌心一点点出汗。

  明知道骰子有问题,却完全不知道怎么控制。若继续比骰子,恐怕还是输。可若换成牌,他同样不擅长。

  越想越乱。

  他下意识把手伸到嘴边,开始咬指甲。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毛病。

  一遇到真正紧张的事情,他就忍不住啃指甲。有时候咬出血来也后知后觉。

  就在牙齿碰到指尖的一瞬间,眼前赌场忽然暗了下去。

  烛火、赌桌、谢斩锋、胡不得,全都像被墨水淹没。

  禹剑铭心里一惊。

  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一间古香古色的木屋里。

  木屋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篇残旧文章,纸色泛黄,像是被烟火熏过。

  字迹并不工整,却有种说不出的洒脱。

  禹剑铭愣住了。

  这不是他之前见过的识海。

  过去几次,他所见到的识海都是一片漆黑,最多浮出龟甲和白衣人的身影。可这一次,黑暗深处竟然多出了一间木屋。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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