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说文解字】柬选也。
择者,选其所从也。路未必由人先知,许多时候,是人走上去之后,才知道自己为何被推到这条路前。
灵篆书社的开班式设在宁工大老图书馆旁的一间阶梯教室里。
这间教室平日很少排课,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传统文化研习室”。禹剑铭以前从这里路过许多次,从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
可今日推门进去,他却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木牌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很浅的篆字。
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被岁月磨进了木纹里。
禹剑铭盯着看了片刻,只觉得眼睛微微发涩。
那行字像是在提醒每一个踏进这里的人:进了这扇门,就不能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教室里坐了不少人。
有穿运动服的男生,有打扮精致的女生,也有几个看起来比他们高几届的学长学姐。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乍看起来,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社团开班式。
可禹剑铭知道,这些人里,恐怕有不少都和闻彬、赖室韦一样,身上藏着一个外人看不见的字。
他忽然生出一种古怪感觉。
过去十八年,他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普通世界里。可这几天之后,他才发现,所谓普通世界只是一层薄纸。纸的背面,早就写满了他看不懂的字。
而今天,书社要让他们自己在那张纸背面签下名字。
闻彬跟在他身后,轻轻撞了他一下。
“别站门口发呆,挡路了。”
赖室韦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昨晚你非要少喝,结果今天还这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禹剑铭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你们俩倒是轻松。一个酒字,一个乐字,至少知道自己是什么。”
闻彬嘿嘿一笑。
“这就叫家学渊源。”
赖室韦慢悠悠补刀:
“也可能只是字比较好猜。”
禹剑铭正要回嘴,讲台上传来清脆的敲桌声。
舜书琴站在讲台中央,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长裙,腰间仍系着那缕醒目的红色流苏。尧子寒站在她旁边,神情沉稳,目光扫过教室时,许多人都不自觉安静下来。
“人到得差不多了。”
舜书琴笑着开口。
“欢迎各位加入灵篆书社。”
“有些同学是因为喜欢古文字、书法、诗词、礼乐而来;也有些同学,是因为已经经历过某些事情,知道自己为什么必须来。”
她说到这里,目光似乎在禹剑铭身上停了一瞬。
禹剑铭心里一紧。
他想起杨东孟昨晚的警告。
少说,少问,少显。
尤其是最后两个字。
少显。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别人非要让他显。
“无论是哪一种,”舜书琴继续道,“从今天开始,你们都算是书社的人。书社不会强迫你们做什么,但有些规矩必须遵守。”
尧子寒接过话。
“第一,不得在普通人面前随意显露字魂之力。”
“第二,不得私下探查他人字魂。”
“第三,不得借字魂之力伤害同门。”
“第四,书社内部所学、所见、所闻,未经许可,不得外传。”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沉了些。
“违反规矩者,轻则停训禁足,重则清退出社。”
“若造成普通人伤亡,书社不会替任何人遮掩。”
教室里的轻松气氛顿时淡了几分。
有人小声嘀咕。
“听着怎么跟武侠门派似的。”
舜书琴笑了笑。
“你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
“只不过武侠门派多半讲江湖规矩。”
“我们讲的是,不要让江湖闯进普通人的生活里。”
教室里响起一阵很轻的笑声,气氛稍稍放松。
随后,舜书琴在黑板上写下五个名字。
百炼部。
地生部。
润物部。
炎上部。
厚德部。
字迹清秀,却带着一种很稳的笔力。
“灵篆书社下设五部,按五行分属。”
她指向黑板。
“百炼部属金,炎上部属火,主要负责社团的外勤事务。”
“地生部属木,润物部属水,主要负责培训、宣传、招聘与基础引导。”
“厚德部属土,负责后勤、档案和组织。”
她转头看向台下。
“当然,这只是大致划分。每个人的字魂都不一样,并不是说某个字就一定只能进某一部。”
“分部不是贴标签。”
“而是决定你接下来跟谁学,走哪条路,遇到危险时由谁替你兜底。”
“所以今天不是普通社团分组。”
“是择路。”
禹剑铭听得很认真。
舜书琴忽然看向他。
“禹师弟,你奇幻、武侠小说看得不少吧?应该不难理解。”
禹剑铭一愣。
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他只好硬着头皮道:
“大概能理解。”
舜书琴笑意更深。
“那你猜猜,我是哪一部?”
禹剑铭想了想。
“虽然一般会觉得女生更适合润物部,但第一次见师姐的时候,就觉得你身上有种很旺的生气。”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像迎着阳光长起来的树。”
教室里有人轻轻起哄。
舜书琴脸上笑容不变,抬手在禹剑铭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眼光还算不错。”
“我是地生部。”
禹剑铭揉了揉额头,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
舜书琴转身看向众人。
“一般而言,新社员可以自行选择部门。但若自己把握不准,书社也可以给出建议。”
她指向讲台右侧。
那里站着两名男生。
二人身量相近,眉眼相似,连衣服都穿得一模一样。若不是一个左手戴着细银戒,另一个右手戴着细银戒,几乎分不出谁是谁。
“他们是许观澜、许观微。”
舜书琴介绍道。
“许家双生子,共承‘鉴’字魂,又得东汉名士许劭、许靖二位灵魄。前几日社团招新时,你们见过的冰鉴笺,就是由他们二人的魂力制成。”
禹剑铭心里一动。
那张在他掌中无火自燃的传单,原来叫冰鉴笺。
许观澜面无表情地向众人点了点头。
许观微则温和一些,道:
“待会儿各位依次上前,握住我们的手,闭目静心。”
“我们只能给出建议,不代表最终决定。”
有人举手问:
“能直接看出我们的字魂是什么吗?”
许观澜淡淡道:
“若你们自己已经看清,我们能帮你们确认。”
许观微接着道:
“若你们自己尚未看清,我们也只能看出大致倾向。字魂不是物件,不是谁想看就能看。”
许观澜又补了一句。
“鉴,不是窥。”
“若有人心里不愿,或者字魂本身抗拒,我们不会强行照见。”
禹剑铭听到这里,心里越发不安。
方修睦看不清他的字魂。
杨东孟不让他说。
现在又要让这对双胞胎来鉴。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里面没有带那杆紫毫笔。
可他总觉得,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新社员陆续上前。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名叫林清嘉。他握住许观澜、许观微二人的手,闭眼不过片刻,许观微便开口道:
“字魂为‘竹’,气息清正,偏木行。丙等,建议地生部。”
林清嘉明显松了口气,连忙道谢。
第二个上前的是个个子不高的女生,名叫赵惟安。她显得有些紧张,手刚伸出去,指尖便轻轻发抖。
许家兄弟沉默稍久。
最后许观澜道:
“字魂为‘尘’,魂息尚弱,未稳。丁等,建议暂入厚德部旁听,先学基础静息法。”
赵惟安脸色微白。
台下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足够刺耳。
赵惟安的头垂得更低了。
舜书琴温声道:
“丁等不是淘汰,只是说明字魂初鸣不久,暂时不适合外勤。先稳下来,比急着显能更重要。”
她说完,目光扫向方才发笑的方向。
“另外,在书社里,嘲笑别人评级,是很没见识的事。”
“字魂强弱会变,人心高低却很难改。”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赵惟安这才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闻彬很快被叫到名字。
他大步上前,握住许家兄弟的手,闭眼不到片刻,许观微便道:
“字魂为‘酒’,气入水行,性情外放,魂息尚浅。丙等,建议润物部。”
闻彬眼睛一亮。
“润物部女生是不是比较多?”
舜书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改去厚德部磨磨性子。”
闻彬立刻正色。
“我觉得润物部特别适合我。”
台下又是一阵笑。
赖室韦上前时,许家兄弟沉默得稍久一些。
最后许观澜道:
“字魂为‘乐’,音律可动人心,但魂力偏静,未见攻伐之象。丙等,建议厚德部。”
赖室韦懒洋洋睁开眼。
“厚德听起来挺适合睡觉。”
尧子寒淡淡道:
“厚德部管档案和培训,最不适合睡觉。”
赖室韦脸色一僵。
禹剑铭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左侧第二排,一个穿白色卫衣的男生站了起来。
他长得颇为俊朗,衣着也讲究,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点不太遮掩的倨傲。哪怕只是走上讲台,也像是觉得周围人都该给他让路。
赖室韦凑到禹剑铭身边,压低声音道:
“卢居善。”
禹剑铭问:
“谁?”
“江州卢家老二。”
赖室韦声音压得更低。
“就是那个卢氏置业。”
“他父亲靠房地产起家,不到二十年就做到国内富豪榜前列。前不久还上了帝都的城楼来着,都跟卢家有关。”
“卢居善从小被捧惯了,性子骄傲得很。”
“听说刚来就请他们全班大吃了一顿,又去KTVhigh了整晚。在大一新生中算是打响了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