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说文解字】同志为友。从二又。
友者,二人同心也。人有疑惧,最先想问的,往往不是师长,而是身边同饮同笑之人。
禹剑铭下了的士,站在宁工大西门外,半天没有动。
校门口人来人往。
拖着行李箱的新生、抱着书匆匆赶路的学长、穿着外卖马甲的骑手、门口卖烤冷面的摊主……一切都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怀里抱着一个木匣。
木匣里是一杆方修睦借给他的紫毫湖笔。
那杆笔很轻,却像压着一整天荒唐离奇的重量。
禹剑铭深吸一口气。
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
从小读武侠书的时候,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自己有了武功后该如何行侠仗义、浪迹天涯。可真到自己似乎真的卷进了某种超出常识的世界,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侠客行走江湖之前,至少知道自己学的是刀还是剑。
可他现在连自己体内到底是什么字都不知道。
更糟糕的是,方修睦说过,看起来像反派的组织,玄烬会手里有一件叫文心策的法器,迟早能查到他身上。
这个“迟早”,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里始终不安。
思来想去,他也没什么人可以说。
姑妈姑父那边自然不能提,说了按姑妈的性格不得急急忙忙坐飞机过来唠叨,就是来了,他们也帮不上忙。
辅导员?估计觉得自己在讲故事,不可能信。
至于方修睦、舜书琴、尧子寒那些人,虽然救过他,可终究隔着一层陌生。
最后禹剑铭还是决定回寝室。
哪怕不能把所有话都说清楚,约着宿舍几个兄弟出去吃点烧烤、喝两杯,也比一个人憋着强。
他抱着木匣回到寝室楼,推开寝室门。
屋里一片混乱。
“光祎你别送了!你去上路守塔!”
“老二赶紧过来,我们一起包夹!”
“谁买的这破网线?我技能都按烂了!”
寝室里键盘声、叫骂声、外放音乐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菜市场。
禹剑铭站在门口,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听方修睦讲字魂、源字、灵魄和玄烬会。
现在回到寝室,迎面而来的却是泡面味、臭袜子味和游戏失败后的哀嚎。
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也是他差点以为再也回不来的世界。
床下坐着闻彬,正戴着耳机指挥全场。见禹剑铭回来,他抽空抬了抬下巴。
“剑铭回来了?”
确实有寝室老大的风范,闻彬看起来是开黑的队长,指挥得不亦乐乎。齐东人的性格在他身上展露无遗,开学不到一个月,已经凭借能喝、能聊、能张罗,在学院新生里混了个脸熟。
赖室伟在对面床上半躺着,正懒洋洋地晃着腿
上铺探出一个脑袋,穆南脸色苍白,神情专注,手里还握着鼠标,算是和禹剑铭打了个招呼,头又缩了回去。
禹剑铭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胸口压着的那口气松了一点。
“老大老二老三,晚上有没有时间?”
他把木匣塞进书桌抽屉里,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
“不然我们一起去撸个串?”
闻彬第一个响应,摘下耳机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好啊!刚好想出去喝两杯。”
赖室韦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我应该也没事。可惜听说我们班女生都去逛街了,就我们几个老爷们喝酒,多少有点无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说不定能有艳遇。”
穆南却没有响应。
“我就不去了。回来的时候路过食堂,帮我带份鸡排饭。不要香菜,多加辣。”
闻彬瞪他。
“老二你哪天干脆挂床上算了。”
穆南淡定道:“那也得你们愿意每天投喂。”
禹剑铭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出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绷着。
三人出了寝室楼,沿着校园小路往西门走。
宁工大西门外有一条小吃街。
每个学校附近似乎都有这样一条路,店面拥挤,招牌凌乱,烤串、麻辣烫、炸鸡、砂锅、奶茶店挤在一起。东西品质未必讲究,胜在量大、便宜、烟火气足。
闻彬最爱去的店叫迎宾烧烤。
三个人一百多块就能吃得大快朵颐,再加几瓶冰镇啤酒,是学习之余难得的放松。
在闻彬带领下,上大学前从来不喝酒的禹剑铭和赖室韦,酒量也有了质的飞跃。
三人熟门熟路地进了店。
宁工大所在的宁城地处东北,秋冬季天黑得早,吃饭时间也偏早。虽然才五点出头,店里已经坐了三桌人。
一桌脸上稚气未脱,应该也是刚入学的新生聚餐。
一桌是几个戴着大金链子的壮汉,胳膊上纹着花臂,一看就是社会气息很重。
还有一桌却有些特别。
两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坐在角落里,穿着半旧夹克,面前只摆了几串烤鸡翅和一壶茶。二人说话声音很低,气质温文尔雅,看起来像学校老师。
禹剑铭多看了那桌一眼。
其中一个中年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抬头,隔着镜片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普通。
可不知为什么,禹剑铭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看啥呢?”
闻彬一把搂住他肩膀。
“走,里面坐。”
三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大堆羊肉串、鸡翅、板筋、烤茄子和几瓶啤酒。
没多久,铁盘端上来,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铺面而来。
闻彬先开了一瓶啤酒。
“来来来,先干一杯。”
闻彬的酒量在寝室里一骑绝尘。开学时齐东老乡会迎新,他一个人连着炫了六瓶,从此在新生里打响名号。
真要放开喝,赖室韦和禹剑铭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慢点慢点,让我缓缓。”
赖室韦三杯啤酒下肚,脸已经有点红了。
他夹了一串烤板筋,看向禹剑铭。
“老大你没点眼力见?老四今天叫我们出来,摆明了有事。没看他一路心事重重的样子?”
闻彬打了个酒嗝。
“我这不是想着让老四再喝两杯,自己就说出来了,省得我们问嘛。”
他拍了拍禹剑铭肩膀。
“老四,别藏着掖着。哥几个别的不说,帮你参谋参谋总没问题。”
“是不是孙老头扣学分那事?”
“我听隔壁小孙说了。选修课而已,过阵子去他办公室说两句好话。文人嘛,喜欢听马屁。”
“不是这事。”
禹剑铭拿起杯子,自顾自喝了一口。
冰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说起来你们不能笑我。”
他犹豫很久,才压低声音说道:
“不行你们就当我讲个故事”
闻彬伸手轻拍了一下禹剑铭的头。
“犹豫个鸡毛,还是个男人不,都是十八九岁的人了,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一惊一乍还真不至于。”
“我现在都不太敢确定,今天上午到下午发生的事,到底是不是梦。”
闻彬和赖室韦对视一眼。
这个动作很轻。
但禹剑铭看见了。
闻彬坐直了一点。
赖室韦也收起了懒散表情。
“你说。”
禹剑铭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把所有细节都说出来。
尤其没有提那个梦里的神秘身影,也没有提方修睦说他体内的字魂“像字,又未成字”。
但他还是大致讲了课堂上被粉笔砸醒、小树林里遇到鬼物、青衣老人出手、几个人用诗词和古字斗法、自己最后莫名其妙帮老人脱身,又被带去他屋子的事。
说到方修睦讲字魂和灵魄时,他自己都有些心虚。
“其实我也觉得那老头可能是在骗我。”
禹剑铭最后总结。
“又是仓颉黄帝,又是字魂灵魄,还有什么源字、玄烬会。”
“但问题是,我就是个穷学生,不是位面之子,也不是首富独子。他们犯不着弄这么大阵仗骗我吧?”
赖室韦端起啤酒,装模作样喝了一口,结果差点呛出来。
他咳了两声,狠狠踢了闻彬一脚。
闻彬脸色也有些古怪。
他沉默半天,才叹了口气。
“室韦不想开口,还是我来说吧。”
禹剑铭一愣。
“什么意思?”
闻彬看向他,声音压得很低。
“老二我不清楚。”
“但字魂的事情,我和室韦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