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济城 - 第二章 崛起
第二章 崛起

  2029年,安县工地上的塔吊已立起整一年。地基浇筑完毕,地下隔震层正安装,医院主楼的第一根钢结构柱刚刚吊装到位。那根柱子高约十二米,重约四十吨,用一台从德国进口履带式起重机吊起来时候,整个工地人都停下手里事看着它。柱身是哑光深灰色,表面涂一层防锈底漆,柱脚板上十六螺栓孔已经对准筏板基础上的预埋螺栓。徐总拄着那根旧钢管改拐杖站在旁边,看着柱身缓缓降下。柱脚板套上螺栓的那一刻,整个工地安静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继续。”

  而在工地的围挡之外,另一件事正以同样紧张速度推进——招聘。这件事没有塔吊,没有钢柱,没有预埋螺栓。但它将决定每一根钢柱撑起的房间里,站着什么样的人。

  陈立医院人力资源部在2029年春节之后搬进了安县临时办公区。临时办公区设在工地东侧的一片集装箱板房里,一共三十多间,每间都装有空调和网络。板房是统一规格的:长六米、宽三米、高两米六,铁皮外墙是深蓝色的,窗框是铝合金的。最前面那间板房的外墙上贴一张白纸黑字的横幅,是人力资源部主任自己用毛笔手写的,宣纸是安县当地产的夹江宣,墨汁是县城老文具店买的。横幅上只有几个字:安济全球医学城招聘中心。

  横幅下面是一排盆栽绿萝,从老医院食堂门口搬过来的。绿萝在老医院食堂门口摆了将近二十年,藤蔓已经垂下来将近一人高,叶子深绿油亮。搬到安县工地上的时候,行政部的小姑娘用报纸把藤蔓裹了好几层,用红绳扎住。绿萝叶子被工地上的灰尘蒙了一层,每天早晨她都会用湿抹布一片一片地擦干净。她说绿萝是食堂阿姨养的,不擦亮对不起她。

  招聘公告是在2029年3月正式对外发布的。发布平台包括《中华医学杂志》、英国《柳叶刀》的招聘专栏、美国医学会会刊,以及两家全球最大的医疗人才猎头网站。公告的抬头是一张黑白照片——新五角大楼的设计效果图,五个环形建筑在夜色中发光,地下部分用虚线标注。照片下面是一行字:安济全球医学城,预计2034年全面开业,现面向全球公开招聘。

  发布之后六小时,后台收到的简历数量超过了两万份。人力资源部的IT主管姓蒋,是从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跳槽过来的,专门负责招聘系统的搭建。他坐在监控屏幕前面,看着简历上传的实时曲线从发布之后的第一个小时开始直线往上冲,冲到第六个小时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服务器快撑不住了。”后来赵卫东特批了一笔紧急采购,从成都连夜运了三台服务器过来,才勉强稳住了系统。

  此后一个半月的时间里,这个数字每一天都在刷新。第一周过去的时候,简历总量突破了十万。第三周突破二十万。到第五周结束的时候,超过了三十万。人力资源部的邮箱每天凌晨两点自动归档一次,每次归档的邮件量都在数千封以上。有猎头公司主动联系过来,说可以帮忙做初筛,被赵卫东拒绝了。他说这些简历他必须自己过一眼。理由很简单:“每一个投简历的人,都是有可能在将来某一天的凌晨站在手术台前的人。”

  整个招聘期间,全球医疗人才猎头行业经历了一场规模空前的资源调度。十多家顶尖猎头公司投入了专门的团队,通过各种渠道筛选和联络潜在候选人。与此同时,人力资源部的办公室像一座被围困的堡垒——三十多间集装箱板房,每间都装有空调和网络,但到了三月下旬,所有的网络带宽都被简历上传占满了,行政部发邮件都得排队。打印机的墨盒每天要换好几次,废纸篓里塞满了打印废掉的简历。每份简历都要经过初审、专业复审和背景调查,最终由各科室负责人亲自筛选。

  赵卫东现在兼任招聘委员会副主任,他的办公桌上堆着几摞简历,最厚的一摞是外科,第二厚的是内科,第三厚的是ICU。他在每份简历的右上角用铅笔标注等级——A类必须拿下,B类可以面谈,C类暂不考虑。他写这些字母的时候用的是老医院药房里的那支钢笔,笔尖磨得有些歪了,写出来的字迹比年轻时候更用力,也更稳。那只钢笔是他在2008年地震后用旧的——在震后第十天,他在《震后药品消耗日志》的最后一页写下“2008年5月17日。碳青霉烯类抗生素于上午九时耗尽,下午四时五十五分补给抵达”,用的就是这支笔。现在他用同一支笔在来自全球各地的顶尖外科医生简历上画A、B、C,每一笔都写得很重。

  林致远的简历是在三月中旬的某个下午被赵卫东翻到的。赵卫东那天已经翻了将近两百份简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本来打算翻完最后几份就去食堂吃饭,但他看到简历上有一行字:“2008年5月14日,随新加坡国际救援队赴汶川地震灾区。服务于安县陈立医院。”赵卫东的手停住了。他用铅笔在这一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把简历递给旁边的马卫国。马卫国接过简历,从头翻到尾,然后翻回第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

  林致远。三十九岁。新加坡人。新加坡中央医院肝胆外科副主任医师。曾任新加坡国际救援队医疗分队成员。专长:胰腺十二指肠切除术、腹腔镜肝叶切除、肝门部胆管癌根治术。

  “这个人我好像见过。”马卫国说。

  “你见过?”

  “不太确定。2008年在手术室里,有个新加坡来的年轻医生跟我搭过台。手法很细,缝胆管的时候手特别稳。”马卫国用手指敲了敲那份简历,“那台手术做完之后,他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我用黄连黄柏煎水浸过的纱布敷病人的创面,没说话,看了一分多钟。我当时觉得这人有点奇怪。后来他就走了,我也没问过他的名字。”

  赵卫东说:“那就让他来面试。”

  林致远的面试安排在三月的最后一天下午。他提前两天飞抵成都双流机场,在安县的一家旅馆住了一晚。那家旅馆是安县拆迁之前为数不多还开着的店,招牌是用霓虹灯管拼的“安州宾馆”四个字,其中“州”字已经不亮了,只剩“安宾馆”。他当晚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说安县比新加坡冷很多,这边的被子很厚,压在身上的时候像一块大铁板。他妻子说那你多穿点衣服。他说好。

  面试室的窗户外面下着小雨。安县三月的雨水是那种又细又密的针脚雨,打在板房的铁皮屋顶上,声音像无数只昆虫在振翅,连绵不断。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没有系领带。他的领带放在旅馆的行李箱里——一条藏青色的,是他妻子在他出发前一天帮他系的,最后他自己解下来了,放进箱子里,说安县不是那种需要系领带的地方。

  他走进面试室的时候,室内很安静。面试室是一间标准的集装箱板房,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面试席。面试桌是一张从老医院行政科搬来的旧长条桌,桌面上铺着一块绿色的绒布,绒布的边角有些磨毛了。桌后坐着三个人——赵卫东坐在中间,马卫国坐在他右边,左边是人力资源部主任。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份林致远的简历,简历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赵卫东先开口。他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连串技术问题:你在新加坡中央医院一年做多少台胰腺十二指肠切除、并发症控制率多少、腹腔镜肝叶切除的转换开腹比例是多少。林致远一个一个地回答。他没有翻阅任何笔记,但给出的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个位数。马卫国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简历上有他刚才写下的一行批注:“胆管吻合时间比常规短。”这行字下面又压了一行更小字的:“手很稳。”

  赵卫东问完了所有技术问题之后,把铅笔放下。铅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绒布的边缘。然后他指着林致远的简历:“2008年5月14日,随新加坡国际救援队赴汶川地震灾区。服务于安县陈立医院。这段经历,请你详细说一下。”

  林致远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声透过玻璃渗进来,打在板房的铁皮屋顶上,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用极细的沙子在摩擦铁皮。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雨打在屋顶的沙沙声。

  “我那时候还是住院总。5月14号凌晨我们从新加坡起飞,在成都落地之后坐军用卡车往安县走。路被塌方堵住了,司机绕了很远的路。到了安县已经是傍晚,天快黑了。我从卡车上跳下来,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一栋五角大楼形状的医院,五个环形建筑都亮着灯。周围全是废墟和帐篷,只有那栋楼没塌。”

  他说他认识马卫国。在新加坡救援队被分配到陈立医院之后的第二天上午,他协助马卫国做了一台截肢手术。病人是一个七岁男孩,来自北川,右小腿挤压伤,保肢已无可能。手术过程很顺利,出血量控制得很好。关皮之前,马卫国在残端创面上覆盖了一层浸过中药的纱布——那是周济堂的黄连黄柏方,清热解毒、祛腐生肌。他当时看到马卫国这么做,很惊讶,问这是什么。马卫国说:“中药。管用。”他没有再问。但在后来的许多天里,他跟着马卫国一起在换药室里反复揭开那些敷过中药的创面,看到残端的肉芽从暗红色变成淡粉色,每天新生一条细线。这件事他后来记了将近二十多年。

  他没有把这一切详细复述出来。他只是说:“那两周里,我在安县做了一百多台手术。我在这所医院里见过一个老中医守着陶罐,见过一个小女孩在ICU的病床上画蝴蝶。我当时没有太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我以为我只是来了一个震区,做了一些手术,然后回新加坡继续当医生。”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对面三位面试官,“直到很多年后——大约七八年前——我在新加坡带一个年轻医生做肝叶切除。手术做完之后他跟我说,他当年在安县被一位姓钟的医生救过命。”

  马卫国放在桌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赵卫东继续问:“他叫什么名字。”

  “小军。”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小军。2008年震后那几天,七岁,北川人,右小腿截肢。被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时候,他妈妈用身体撑着一块楼板,人已经不在了。马卫国给那个孩子做的手术。术后他问过马卫国一句话:“叔叔,我以后还能踢球吗?”马卫国说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能。可能是因为他不能说不能。也可能是因为那天是地震第三天,他还相信所有的事情都有补救的办法。现在那个孩子在新加坡中央医院当医生,肝胆外科,跟着林致远做胰腺十二指肠切除。

  “所以不是安济城把我招来的,”林致远说,“是我自己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他把手放在面前的简历上,轻轻推了半寸,“2008年我离开的时候,在中心庭院里站了一会儿。银杏树被三根钢管撑住,树干上冒了一片新芽。我当时想,等这片芽长成大树了,我再回来看看。”

  赵卫东站起来。他没有先开口,而是走到窗前,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开一条缝。窗外,远处工地上的塔吊还在转。雨滴从塔吊的钢架上往下落,在聚光灯的白光里拉成一条条细密的银线。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来,说了一句:“你入职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进手术室。是去老医院中心庭院,看一眼那棵银杏树。”

  林致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面试结束之后,赵卫东在简历上用红笔写了一个A。他写完之后把红笔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工地上混凝土搅拌车的引擎声从雨幕里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远处的龙门山被云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山脚的轮廓。他想起那年的五月,也是这个地方,也是下雨。老郑蹲在推土机履带旁边啃压缩饼干,周济堂在东墙外守防疫汤的大锅,石小雨在ICU的病床上画蝴蝶,钟明在隔离区外看着那个截掉左臂的男孩慢慢停止心跳。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男孩的名字,然后关上窗子,回到桌前,继续翻下一份简历。

  马卫国在面试结束之后没有立刻离开。他一个人坐在面试室里,把林致远的简历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简历最后一页是推荐信,推荐人是新加坡中央医院外科主任,用英语写了大概半页纸,大意是该医生手术风格稳健,责任心强,推荐其担任肝胆外科主任职务。马卫国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出面试室。

  走廊里,人力资源部主任正在和一位新来的年轻护士说话。她从广东来,今年刚毕业,护龄不到一年。她在走廊尽头看到马卫国走出来,连忙站直了,手里的简历差点掉在地上。马卫国看了她一眼,说:“简历拿稳了。”她慌忙把简历捏紧,说好的。马卫国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到她正在把简历重新整理好,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地震第二天凌晨,有个年轻的护士被强制休息,在休息室里哭了很久。后来她成了ICU的护士长。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继续往前走。他身后的走廊里,那个年轻护士轻轻吐了一口气,把简历平放在膝盖上,用双手压平边角的卷边。

  卡特是在林致远面试之后第三天到的。卡特就是旧医院那位挂号费五块钱的美国医生,全名詹姆斯·卡特,来自克利夫兰诊所,关节置换与运动医学专家。2008年他曾在老医院的门诊部坐诊,挂号费五块钱,约合零点七美元。他当年在休息室的黑板上写过一句话:“Icostlessthanacupofcoffee.”后来有人在下面用中文批注:“星巴克的咖啡,不是雀巢的。”他这次是在梅奥诊所的公告栏上看到安济城的招聘公告的。公告被人用图钉钉在咖啡机旁边的软木板上,上面盖了大概十几层其他传单和通知。他拨开那些传单,用手机拍了公告上的联系邮箱。当天下午他就给赵卫东发了一封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Isthered-cookedporkbellystillavailable?”(红烧肉还有吗?)

  赵卫东没有回那封邮件。他让行政助理买了一张从明尼苏达飞成都的机票,电子行程单上附了一条备注:“红烧肉尚不可知。银杏还在,钢管还在。挂号费还是五块钱。他说好。”

  卡特报到那天,安县下着毛毛雨。他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手里拖着一只棕色皮箱。皮箱轮子在地砖上咔嗒咔嗒响。他站在五角大楼急诊入口外面,抬头看了大概一分多钟。五个环形建筑在雨幕中发着光,光线被雨水散射成一层雾蒙蒙的光晕。他放下皮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把皮箱重新拉起来,推开门,走进急诊大厅,对着导诊台说了一句话。导诊台新来的护士没听懂,因为她英语不太好。卡特又用刚学了几天的中文说了一遍——他是在飞机上背的:“食堂,在哪。”

  山田耕司——龙门山大地震里日本国际紧急救援队医疗分队领队,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病院的创伤外科专家——是在卡特入职之后不久抵达安济城的。他没有参加正式的公开招聘,而是通过当年救援队的老同事联系了赵卫东。他的邮件是用日语写的,翻译过来大意如下:“陈立院长:上次在贵院参与医疗救援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了基础隔震技术的实战验证、中药湿敷的临床观察,以及防疫大锅汤对灾区的全覆盖。这些经历至今仍留在我的记忆中。我今年五十九岁。我想在这里退休。”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あの病院の灯りは、今も私の心に残っている。”——那所医院的灯光,至今还留在我心里。

  赵卫东把邮件转发给陈立。当天下午陈立回复了,回复只有两个字:“同意。”赵卫东在原邮件后面补了一行说明,然后转发给了行政部。山田被安排在神经外科,同时兼任日本建筑学会与安济医学院地下隔震层联合考察项目的协调人。他的办公室在第九层,窗户正对着老五角大楼的方向。每天上午八点半之前他会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对着老医院的方向站片刻。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有一天早晨,一个从他办公室门口路过的新医生看到他站了片刻之后,微微低下头。也许他是在默念什么——谁知道呢。他随后关上窗户,拉开椅子,开始看当天的第一份病例。他说他当年在陈立医院的手术室里协助马卫国做了很多手术。他亲眼看到了中药湿敷的效果。他更感慨的是——如果神户当年也有这样一所医院。

  与此同时,另一件事正在以同样紧张的速度推进——飞机。

  运-20和运-9是从军方购买的军用运输机。运-20的最大起飞重量约两百吨,货舱长度约二十米,宽度约四米,高度约四米。在成都飞机工业集团的机库改装线上,货舱内被安装了完整的重症监护单元——呼吸机、监护仪、体外膜肺氧合、负压隔离舱。所有设备都用特种抗震螺栓固定在机舱地板上,每一根螺栓的直径和埋深都经过了成飞工程师的逐项计算。运-20的机舱里还能搭载一个可折叠的手术平台,展开后可以同时进行两台急诊开腹手术。运-9的货舱尺寸比运-20小一圈,但短距起降能力更强,适合在条件简陋的野战机场起降。运-9的机舱里配了便携式手术台、急救药品库和一组可快速展开的充气式隔离帐篷——帐篷折叠后的体积只有两个行李箱,充气后可以形成一个标准负压隔离间。

  但是飞机改好了,它的法律身份还是军用航空器,不能合法地跨国飞行。根据国际民航组织的公约,任何军用航空器要进入他国领空,每一次飞行都需要通过外交途径申请许可,审批周期至少三到五天。这意味着你不可能在接到转运请求的当天就起飞,不可能告诉病人“我们再等几天,外交部还没批”。病人等不了。唯一的合法出口就是“军转民”——向中国民航局申请民用航空器国籍登记,让这批运-20和运-9在法律上退出军用序列,注册为民间医疗专机。

  申请是在2029年秋天正式提交的。陈立亲自带队前往民航局适航审定司。会议室里,长条形的会议桌上摆满了改装图纸和计算报告。民航局的一位老专家——他姓盛,头发全白了,在适航审定司干了将近三十年,经手过几乎所有重大航空器改装和进口的适航审查——把材料从头翻到尾,翻完之后摘下老花镜,看着陈立。

  “你这个项目,我之前听人说过。运-20改医疗机,这事在技术上不是没人想过。但是军用飞机转民用,我干了大半辈子,经手的案例也不多。但以前有过先例——运-8转F100,初教六拿证,都是我们审过的。你这两架飞机的改装跨度比运-8F100大得多。运-20为了装ICU模块在货舱壁上开了好几个新的接口,每一个接口都需要重新校核气动载荷、疲劳寿命和应急情况下的适航安全性。我需要的不是一份总体报告。我需要每个接口独立的结构分析、风洞模拟数据和全尺寸疲劳测试结果。”

  陈立把相关报告全部带来了。他逐一铺开在桌上。

  一个多月后,适航审定有了批复。民航局批准了改装方案,颁发了补充型号合格证。随后,首批两架运-20空中ICU和四架运-9医疗救护机正式拿到了国籍登记证和标准适航证。证件的编号是用黑色墨水手写的,签发日期下面盖着民航局的红色公章。盛工在证件上签了字之后,把老花镜摘下来,看着陈立。他说:“好好用。”

  军用身份问题解决之后,接下来的运营模式也随之确定——挂靠。陈立与国内一家持有CCAR-135运行合格证、具备医疗救护经营资质的通航公司签订了委托运营合同。这家通航公司的总部在成都双流机场,机队规模不大但运行记录良好,曾经为藏区、川西山区和南海岛礁提供过多次极端天气下的医疗转运任务,还参与过国际人道主义物资运输。根据合同条款,飞机的产权归陈立医院所有,运营公司负责飞行计划申请、航线许可、目的地国落地许可、机组排班和飞机日常维护。每次任务的医疗团队由安济城派遣,机组与医疗队在起飞前完成协勤对接——机长向医疗队长简报飞行航路和预计气流颠簸区域,医疗队长向机长简报病人伤情和途中可能需要的特殊操作。

  与此同时,EMT航空医疗后送分队的认证申请也正式提交给了世界卫生组织。这份申请材料是在赵卫东的办公室里完成的——三百二十页,装在三个黑色文件夹里,每个文件夹的封面都印着WHO的标志和陈立医院的标志。申请的核心是以飞机为基础,搭载部分医疗人员,专门用于全球范围的重症病人转运。这份材料详细列明了改装后飞机的技术参数、机载ICU设备的型号和数量、随机医疗人员的资质证明,以及安济城总院各科室的接诊能力——包括可随时调用的手术室数量、ICU床位数量和专科医生名单。

  文件夹在日内瓦的WHO总部大楼里,被一位技术官员放在了办公室的书架上,旁边是当年艾伦·李写的那份关于陈立医院的评估报告。那位技术官员在收到申请之后,先从系统档案库里调出了陈立医院的条目。他看到备注栏里有一行批注:“Verified.2008.5.12.”后面加了一个感叹号和一个问号。他对着这行批注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夹打开,开始读。

  全世界的目光,从2029年夏天开始被安县工地持续吸引过来。

  全球航拍爱好者首先捕捉到了变化。从那年夏天开始,每隔一到两周就有一组新的卫星照片被上传到社交媒体上。最早的照片只是一片被推平的荒地,上面有几条灰白色的施工便道和几台孤零零的推土机。然后荒地变成了基坑,基坑的轮廓逐渐清晰——一个巨大的五角环形,每个角都在往地下延伸。地下连续墙的钢筋笼一根一根地往下插,每根钢筋笼都有将近一个人的长度那么粗,插到位之后浇筑混凝土,混凝土标号用红色喷漆喷在硬化后的墙面上——C80,喷漆的字迹比人手掌还大。

  “安济巨构”的标签在社交媒体上持续发酵。到2029年年底,这个标签的总讨论量已经覆盖了多种语言和多个主要的国际社交平台。有人把前后几十张卫星图拼在一起做了一条延时摄影:第一个月,荒地;第三个月,基坑轮廓;第六个月,地下层的混凝土顶板封顶,地面上的五个环开始冒头;第十个月,第一根钢柱吊装到位;第二年,第二十五层的骨架已经清晰地显现在空中。这条视频在多个主要视频平台上的累计播放量超过了一亿,评论区每天都在刷新。最热门的评论是——“这不是医院,这是一座要塞。”

  外国网友做了更深入的对比。有人把安济医院地下科研集群的面积和好几个美国五角大楼的总建筑面积做了直观对比,也有人把它和全球最大单体建筑的各项公开数据并排列出。这个对比让很多人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安济巨构”的尺度——不是高,是深;不是地面上的庞然大物,是地面下的隐蔽王国。还有人在讨论,这所医院在建成之后,它的单点收治能力将远超全球任何一家单体医疗设施。

  国际媒体也在跟进。BBC在地基浇筑完毕之后派了一支摄制组来安县,在工地住了将近一周,拍了一部专题纪录片。NHK的摄制组蹲守的时间更长——在安县住了将近一个月,从清晨塔吊的灯光一直拍到深夜工地上的焊接火花。他们跟拍了一位中国建筑第七工程局的焊接工——他每天凌晨起来上工,他的焊枪引弧的那一瞬间,摄像机的镜头刚好捕捉到他面罩反光里映出来的五角大楼轮廓。这部名为《安济:医疗的未来?》的特辑在日本播出之后,有网友在论坛上留言:“阪神大震災の時、神戸にこういう病院があったら。”

  全球建筑行业对安济城的关注,比媒体更早也更实际。上百支顶级施工队同时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作业,这种规模的工程管理没有国际先例。万喜集团内部将其列为年度最重要的海外项目之一;日本大成建设在隔震层安装过程中首次采用了新版三维可视化交底系统,每天收工之后将当天数据同步发给东京总部;德国霍赫蒂夫公司的地下工程专项组在施工日志里记录了数百个独立参数。与这些项目相关的施工日志、技术数据和专项报告后来经过整理,被编制为一系列内部参考案例,提供给各参与机构用于后续项目的分析。

  招聘公告正式发布之后,国际医疗圈的反应也相当强烈。那份公告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各大医院的内部邮件系统里流传。有人把它打印出来贴在了麻省总院麻醉科的公告栏上,旁边用马克笔写着“我老婆让我去安县看看”。有人把它夹在病历本里,查完房之后拿出来反复看薪酬待遇那一栏——安家费、年薪、科研配套、实验室空间,每一项都比现在拿到的数字高出不少。也有人依然持观望态度——“安县那个地方,地图上找不到。”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真打听。那些宣布入职的专家,在各自的机构里引发了连锁反应。一位世界级专家的离开,意味着他的原单位需要花费数年时间、动用巨额预算才能填补空缺。

  2033年秋天,主体工程封顶。

  最后一个钢构件吊装就位的那天下午,陈立站在新五角大楼的最高处——第二十五层的楼顶,离地面约一百米。他站在这个高度往下看:整片工地像一座被点亮的棋盘,塔吊的红色警示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混凝土搅拌车的头灯排成一条条移动的光带,地下物流通道的入口处亮着冷白色的LED灯,AGV转运车正在把最后一批隔震支座的备件从地下仓库运往施工电梯。他从楼顶的东侧走到西侧,从外环走到内环,五个环每一个都走了一遍。风从他身侧吹过来,把白衬衫的袖口吹得微微飘动。

  他收回目光,看向更远处。老五角大楼静静地立在安济城的西南角,五个环形灯带准时亮起,在暮色中像一枚安静的、温和的金色指纹。十七年前,他站在那栋楼的指挥中心里,额头的血还没擦,对全院广播说从这一刻起所有救治全部免费。现在那栋楼已经改成了纪念馆,银杏树还在中心庭院里长着。老郑当年用的钢管支撑换过两回,草绳换过无数回。纪念墙上的名字还在。

  他转身,沿着脚手架楼梯慢慢往下走。马卫国站在第二十四层的走廊里等他。走廊还没有装窗户,晚风从敞开的框架结构里灌进来,把马卫国白大褂的下摆吹得微微飘动。“徐总说地下隔震层全部验收通过,沈知行今天下午在验收单上签了字。机场跑道铺完了,火车站站场也浇完了最后一罐混凝土。社区第一批住宅楼月底交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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