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了,怎么还未安歇?”
曼陀转身向内走去,金羽紧随而入,反手合上房门。
“公子来过了?”
金羽抬眸望向曼陀,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按捺的期许。曼陀看向眼前这名与自己有着一双碧色眼眸的少女。她同样自西域而来,五官立体分明,宛若匠人精心雕琢而成。高鼻深目,自带异域独有的明丽张扬;一双眼眸清亮,盛着漫天碎星。眉峰天然浓秀,不必黛粉描画便自有弧度;唇瓣不必胭脂点染,自有一抹温润艳红。就连鬓边垂落的几缕碎发,也带着中原女子少见的蓬松卷曲。
“你如何得知?”
曼陀细细打量她,只见金羽脸颊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我方才听见,你屋中有争执之声。”
金羽唇边仍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话音未落,曼陀周身猛地一阵痉挛,刺骨剧痛骤然席卷全身。她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身子蜷缩,克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姑娘,你的冰寒之毒又发作了?”
金羽立刻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切脉,眉宇缓缓蹙紧。
“早就叮嘱过你,切莫忧思过甚。你偏偏凡事搁在心上,长此以往,身子如何撑得住?我日后又该如何向家母交代。”
金羽神色焦灼,语气里藏着几分嗔怪。她快步走到屋中一角,那里静静立着一株奇花。花色如墨,乃是西域远道带来的黑色曼陀罗花。金羽摘下一片花叶,置于杯中,取细银锤轻轻捣烂,冲入温水搅匀,随即端至曼陀面前。曼陀接过水杯,仰头一饮而尽。
片刻之后,刺骨的寒意缓缓褪去,震颤的身躯慢慢平复,失了血色的面容渐渐回暖,环紧自己的双臂也徐徐松开。
“姑娘,近来毒发愈发频繁。这曼陀罗花叶虽能暂缓痛楚,终究不可多服。”
金羽眉头紧锁,满心忧虑,抬手轻轻顺着曼陀的后背安抚。
“我何尝愿意。只是……我怕留给我的时日,不多了。”
曼陀抬眼,目光渺渺,遥遥望向窗外茫茫夜色。
平城皇宫,太和殿内,太子拓跋晃领着残部狼狈而归。殿内,皇帝拓跋焘盛怒,咆哮怒骂之声几乎震彻殿宇。太子拓跋晃伏跪在大殿正中,额头紧贴冰凉地砖,垂首恭听君父雷霆之斥。
“废物!一群无用之辈!朕供养你们,难道就是为了让一群崂山山贼折辱?此事若是流传于天下,世人岂不耻笑大魏皇室!简直丢尽皇家颜面!”
天子龙怒,威压滔天。满殿文武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声。朝堂之上,不讲父子私情,唯有君臣纲纪。拓跋焘自御座愤然起身,一步步走向跪在地上的太子。
“你平日自诩善谋,满口韬略,事到临头,你的勇武智计何在?区区一座八卦阵,便困得你寸步难行。你崇信佛法,谈因说果,菩提树下,可曾求得佛助,破此困局?”
皇帝拓跋焘俯身,凑在拓跋晃耳畔厉声呵斥。额上青筋突突跳动,双目圆睁,怒火几乎要冲破眼底。拓跋晃垂首,羞愧难当,一句辩驳也说不出,唯有伏在地上,默默承受君王的斥责与讥诮。百官见状,齐齐跪倒在地,纷纷出言劝谏,意欲平息天子怒火,为太子解围。
“陛下息怒!太子殿下能够全身归来,已是不幸中之大幸。寻常之人遭逢此劫,恐怕早已撑不住。郡主遭匪掳掠,实非殿下之过,崂山群匪凶狠猖獗,可恨至极!”
率先开口的乃是奚蒙。身为封侯武将,执掌平城宫城内外禁卫,他一言分量极重。容城郡主奚玉姝正是他的爱女。他不愿当众苛责太子护送不周,这般言语,亦是彰显自己顾全大局。
余下百官紧随其后,连声附和。满殿跪倒一片,独有一人兀自立着。就在众人纷纷求情之时,中书令高允猛地屈膝跪地。
“臣请罪!恳请陛下治臣教子无方之过。犬子至今杳无音信,护驾失责,致使容城郡主身陷匪窝,下落不明。臣罪无可赦。”
高允双手抱拳,深深垂首。
太和殿瞬间死寂,百官屏息,无人敢抬眼。拓跋焘怒意稍歇,深吸一口气,由宦官宗爱搀扶,重回龙椅落座。他扫过阶下跪伏的一众朝臣,不耐地偏过头,抬手一挥。宗爱心领神会,尖细独特的嗓音穿透殿内沉寂。
“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百官陆续起身,唯有太子拓跋晃与高允依旧长跪。皇帝拓跋焘缓缓转过脸,俯视下方。
“高卿起身吧,朕不怪罪于你。”
高允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缓缓站起。
“宗爱,宣朕旨意。太子拓跋晃,纵容麾下祸害良田,欺压百姓,免去监国之职。仇尼道盛罢去侍郎一职,遣往郭山太后陵守陵。此为误民之罪。其二,身为送亲使,判断失度,引队伍误入密林,困于八卦阵,犯下兵家大忌;和亲一事延误,引得柔然虎视眈眈,蠢蠢欲动,是为误国之罪。太子监国之权削去。民间良田受损,一应损失,由拓跋晃一力承担。太子府家畜半数充公。遭难受伤、流离受惊的百姓,交由太子亲自安抚,务必平复民心。”
圣旨一字一句,回荡在恢弘的太和殿内。群臣缄默,无人敢置一词,抗旨便是忤逆。
“父皇!儿臣从未下令仇尼道盛欺压百姓!”
拓跋晃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与委屈。
偌大平城,仿佛只有太子拓跋晃,尚不知离京这段时日城中风云变幻。经域乐坊暗中散播流言,他与仇尼道盛早已成平城百姓热议诟病之人。往日,鲜卑部众圈占田地放牧,并非罕事。只是时移世易,鲜卑入主中原,汉民占中土大多数。许多旧俗一旦摊开在日光之下,便惹来非议。侵占农田放牧一事,早已在汉族百姓心底积下重重怨怼。民心所向,重于一切。太子拓跋晃虽倾慕汉学、推崇儒道,骨子里终究是鲜卑人。游牧逐草的旧习早已深植血脉,麾下人马侵占良田之事时有发生。而今旧事重提,又有域乐坊推波助澜,寻常之事,便化作激起民愤的祸端。只叹仇尼道盛运气太差,偏偏招惹了平城声名鹊起的域乐坊——谁都知晓,那群来自西域的姑娘,并不好惹。
“你离平城日久,许多事尚不知情。闲暇之时,不妨走上长街陋巷,听听市井百姓口中,是如何谈论你的。到时你自然明白其中原委。”
皇帝拓跋焘话音未落,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狂奔进殿。
“启禀皇上!高……高……”
小太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口舌打颤,声音抖不成句。
“大胆奴才!何事如此莽撞,擅闯大殿!”
宗爱厉声呵斥。
“让他说完。究竟发生何事。”
拓跋焘一声断喝。
满殿君臣目光齐齐落在此名内侍身上。
“回皇上!高公子带着容城郡主……带着容城郡主的遗体回来了!”
小太监浑身战栗,抖着身子说完。
“什么……我的女儿……”
奚蒙脚下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容城郡主殁了?”
皇帝拓跋焘猛地自御座惊起。殿内众人惊愕不已,面面厮觑。
未等皇上传召,高怀瑾怀抱着奚玉姝,一瘸一拐踏入太和殿。衣衫破碎,浸染斑驳血迹,额头脸颊遍布结痂伤口。他怀中的奚玉姝,仪容整齐安妥,好似沉沉睡去,宁静而平和。
“姝儿!吾儿!”
奚蒙再也压抑不住翻涌的悲恸,大步上前,颤抖伸手抚上女儿冰冷的面颊。往日叱咤沙场的硬汉,此刻不过一名痛失爱女的父亲,老泪纵横。
“到底发生了何事?我的女儿究竟为何殒命!”
奚蒙泪如雨下,悲痛撕心裂肺。他伏在女儿身侧,放下侯爷所有威仪,失声痛哭,哀恸之下眼前一黑,直挺挺晕厥过去。
“来人!将奚侯爷扶下去歇息,请太医照料!”
拓跋焘当即下令。
宗爱微微递了个眼色,几名小太监抬担架入殿。高怀瑾小心翼翼俯身,将奚玉姝安放在担架之上。而后双膝缓缓跪地,拱手请罪。
“罪臣高怀瑾护驾失职,致使郡主与微臣一同遭山贼掳掠,困于崂山匪巢。一众匪寇见郡主容貌绝色,心生歹念,欲行不轨。容城郡主不愿受辱,愤而吞金自尽。”
郡主和亲,随身金饰本就繁多,不足为奇。若是言及服毒,必会引得帝王疑心毒药从何而来,是否早有预谋。吞金殉节,倒是一番思虑周全的说辞。
“那你,又是如何逃出生天?”
拓跋焘目光沉沉,半信半疑看向他。
“回皇上。那夜匪寨莫名失火,匪众大乱。微臣趁乱,携郡主遗体拼死逃出。”
高怀瑾气息虚浮,模样狼狈不堪,眼底空洞无神,话音微弱,宛若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
“深夜为何无端起火?是你纵的火?”
拓跋焘不肯放松,步步追问。
“匪寇内部起了内讧,有人蓄意纵火。微臣,不过侥幸活命。”
话音落下,高怀瑾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栽倒,昏死在大殿青砖之上。
高允心头大急,快步奔上前,将儿子的头轻轻托在臂弯。拓跋焘立刻传太医入殿诊治。太医俯身搭脉片刻,起身回禀。
“启禀陛下。高公子气血大亏,阳气耗损,乃是多日缺水少食所致。再加满身创伤,失血过多。多处伤口延误医治,已然溃烂。若是耽搁,恐性命难保。”
听完太医所言,拓跋焘心中疑虑稍稍消散,终于信了高怀瑾确是九死一生,并非编造谎言欺瞒君上。当即准许高允带儿子回府休养,并派遣宫中太医随行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