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缓缓落下,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男人五官轮廓硬朗深邃,棱角分明。高怀瑾凝神打量,拼命想从中寻出半分熟悉的痕迹,可徒劳无功。眼前这人,分明是素未谋面的生人,却对他与奚玉姝两家的旧事、朝堂纠葛知之甚详。他心底疑云丛生,猜不透此人究竟意欲何为。高怀瑾下意识往旁侧挪了半步,与奚玉姝紧紧靠在一起,二人相视一眼,眼底尽是惊疑不定。
“你将我们掳上山,到底意欲何为?”
高怀瑾沉声再度发问。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谁?”男人声音平静,却藏着沉沉的恨意,“当年国史之狱,侥幸活下来的漏网之鱼。我本是清河崔氏族人,当年死里逃生,辗转流落崂山,落草为寇。”
这话入耳,高怀瑾与奚玉姝俱是满脸惊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清河崔氏枝脉繁多,他们实在辨不出此人究竟出自哪一支。
“你竟敢公然道出此事。”高怀瑾心神震荡,语气里满是戒备,“国史之狱乃是本朝大忌,朝野上下无人敢轻易提及。你敢吐露这桩秘事,就不怕我们将其外泄?真要是传出去,莫说崂山,就算远遁天山,朝廷也会倾尽全力将你们一网打尽。况且,无论你是何等身份,这与我二人又有何干系?”
男子默然片刻,随即一声冷嗤,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愤懑。
“高怀瑾,我只问你一句。你究竟愿不愿意,看着奚玉姝做柔然的王妃?”
高怀瑾眉头骤然紧锁,一旁的奚玉姝亦是愁绪满溢,怔怔望向他。
“此话何意?有话不妨直言。”高怀瑾目光沉沉,“我二人如今已是案板鱼肉,哪里还有挣扎的余地?”
他怔怔望着眼前男子,心中不解,这般明知故问,究竟是何用意。
“当年国史之狱,倾覆的是整个北方汉家世家大族。拓跋皇室之所以能肆无忌惮把持朝局,便是因为再也没有崔氏这般强大的汉家世家能够掣肘皇权。”
男子的语调渐渐激昂,面色凝重,眉头死死拧作一团。
“也正因如此,你才会沦为送亲使,亲手把心爱之人送往柔然,这何尝不是一种折辱。圣上明明知晓你二人情深意重,却偏要委任你做这差事,分明是不把高氏这一世家大族放在眼里,这不是赤裸裸的羞辱又是什么?我告诉你圣上为何这般对待你,只因你是汉人。令尊高允高老令公虽声望卓著,深受帝王敬重,可在朝堂之上,不过是身居虚位,徒有虚名,并无实权,处处受鲜卑勋贵压制。倘若当年清河崔氏尚在,今日这一切便不会发生,你与奚小姐,又何至于落得这般生离死别的境地。”
字字句句,直戳高怀瑾心底最深的郁结。他终于理解了对方的身份来历,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他埋藏心底的痛楚。
“这些道理,我何尝不明白。可崔氏已然覆灭,世间再无第二个崔氏。我等汉臣,只能任人摆布,无力反抗。”
“崔氏虽亡,可高氏还在,北方的世家大族依旧尚存。”
男子抬眼望向高怀瑾,目光锐利。
“崂山之地,固若金汤。开国皇帝也曾发兵来攻,终究无功而返。就算天子有心剿灭崂山,也未必有十足胜算。如今大魏上下,尽皆知你与容城郡主遭崂山匪众劫持。朝廷必定倾尽全力四处搜寻,可崂山地势奇险,岂是官兵想来便能来的?倘若真的唾手可得,皇帝又怎会任由崂山匪寇,在京畿脚下盘踞这么多年?别忘了,崂山匪窝,几乎与大魏国祚同岁,自建国之初便已存在。找不到郡主,朝廷便无法向柔然交代。大魏与柔然征战不休,如今拓跋焘一心想要南征,不愿在北方与柔然耗费兵力,这才极力谋求和亲,换取北境安宁。可若是和亲之事被毁,惹怒柔然,这罪责,便会尽数落在高氏满门头上。二位不妨想一想,你们又怎能心安理得地远走高飞?倘若你们的相守,是建立在全族亲人的鲜血之上,往后余生,你们又岂能心安?就算奚小姐留在此地不去柔然,由你独自下山请罪,圣上也会治你失职之罪。一旦柔然盛怒兴兵南下,朝廷第一个要拿来问罪的,便是高氏全族。除非,奚小姐如约前往柔然,做那柔然王妃。”
男子的一番剖析,句句戳破现实。高怀瑾与奚玉姝默然无言。
就算二人逃出崂山,遁迹天涯,便可真的拥有圆满幸福吗?倘若朝廷寻不到人,柔然步步相逼,两国战火再起,高氏一族必将大祸临头。他们不能这般自私,为一己情爱,置家族亲人于不顾。
“所以,我们不能这般自私。”
高怀瑾再也撑不住心中重压,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椅上,神色凝滞,茫然望着前方。
“瑾哥。”
奚玉姝亦是满心无奈。她心中清楚,自己一旦抗命,奚府上下,也难免要遭受牵连。见自己的话已然撼动二人,男子继续开口:“你们想要相守,也并非全无出路。既能让奚小姐不必远赴柔然和亲,又能保全高氏满门,不受罪责牵连。”
听闻此言,高怀瑾与奚玉姝眼中骤然亮起微光,满脸震惊地望向他。
“唯有让北方世家大族重新振作,成长为一股足以撼动朝局的强大力量,让掌权者明白世家举足轻重、不可轻辱。唯有如此,世家方能自保。世家的未来,便是你们二人的未来。否则,你们便只能舍弃情爱,为大魏、为家族牺牲。今日舍弃的是儿女情长,来日,或许便要舍弃身家性命。”
男子神色郑重,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看向高怀瑾。而此时的奚玉姝也沉默不语。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说的句句在理。她何尝甘心认命。虽说她身为汉家女子,却沦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倘若只是寻常百姓,便不会承受这般情路坎坷。正如他所言,世家大族强盛,便是高氏的强盛,亦是高怀瑾的依仗。可这条路何其渺茫,何其艰难。他们二人,还有没有未来?她又该何去何从。
“可眼下困局该如何破解?你所说的宏图,太过遥远,与我们眼前的危难毫无干系。”
高怀瑾虽认同他的道理,可心中依旧清醒,这些皆是长远谋划,难解燃眉之急。
“只要你愿意与我合作,奚小姐不必远赴柔然和亲,你们的家人不会遭受牵连,你亦可以与奚小姐相守。”
“让我与一伙土匪合作?”
高怀瑾双目圆睁,心中半信半疑。
“我知道你鄙夷我的身份,也明白你心中存有疑虑。可放眼当下,你可寻得到别的法子,既能保全心上人,又能护住全族老小?眼下局面,你唯有铤而走险,与我合作。此处暂且安全。我所言之事,还望高大人细细思量,何去何从,由你们自行决断。对了,我名马驹子,往后你们便可这般唤我。”
马驹子说完,转身便要离去。高怀瑾连忙出声叫住他。
“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为何要与我合作?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高怀瑾心中疑窦重重。平白将自己与奚玉姝掳上山,洞悉朝堂诸多秘辛,如今又抛出合作的邀约。就算合作成真,成全了他二人,那马驹子又能得到什么?他不能糊里糊涂,必须弄清对方的图谋。
“我恨拓跋皇室。当年国史之狱,屠戮的何止我清河崔氏。崔氏的姻亲,范阳卢氏、河东柳氏、太原郭氏,尽数惨遭覆灭。”
马驹子眼底翻涌着浓烈戾气。
“世家大族再度强盛,便是对拓跋皇室势力的重创。我与你合作,世家得以崛起,你亦可借世家之势,达成你的心愿。我恨不得将拓跋氏碎尸万段。这个理由,够不够?”
马驹子眼中恨意翻涌,几乎要溢出来。见高怀瑾沉默不语,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接下来一连数日,马驹子再没有现身。下山的通路已然敞开,再无人前来打扰。山洞之内衣食起居一应俱全,去留抉择,尽数交到二人手中。另一边,送亲队伍在崂山遇袭的消息传回平城,圣上龙颜大怒。朝廷派出的驰援大军,始终寻不到太子拓跋晃一行人。柔然那边还在等候郡主抵达,实情万万不能上报。若是郡主被山匪掳走的消息传到柔然耳中,必会沦为笑柄,更会让柔然轻视大魏军力,觉得大魏连小小匪寇都无力应对。圣上震怒万分,可众人下落不明,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对外谎称容城郡主突染重病,暂缓送亲行程。这般出尔反尔,自然引得柔然可汗与王子大为不满。
与此同时,太子拓跋晃自那日领兵迎战匪众之后,便音讯杳然。当日,匪众见大魏将士拼死奋战,匪兵力渐显不支,便开始节节撤退。拓跋晃并没有放任匪众就此脱身,下令率军追击。他这般追击,实则是有意将自己的队伍引开,为高怀瑾带走容城郡主创造时机。官兵一路追入崂山脚下的密林,匪众四散奔逃,消失在茫茫山林之间。拓跋晃心中陡然生出不妙之感。这群匪寇,既不贪图财物,也不愿正面死战。但凡匪盗,总得有所图谋,可这群人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他瞬间醒悟,对方根本不是劫掠,而是刻意将他们诱入此地。拓跋晃立刻传令全军原路折返,可队伍在山林之中兜兜转转,无论怎么寻找出路,最终都会回到原地。他这才恍然明白,这群土匪,就是蓄意将他们困死在此地。一晃便是七日。缺粮缺水,将士们接二连三倒下,队伍兵力已经折损三分之一。再这样耗下去,所有人都要葬身这片荒山。
“殿下,喝点露水吧。”
拓跋晃的副将蒙达,用树叶盛着刚刚收集来的露水,递到太子面前。
拓跋晃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沉稳浑厚:“我不必,留给撑不住的兵士。”
他纵然面色憔悴,可五官依旧俊朗端正,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纵使身陷绝境,一身英气丝毫未减。身长八尺的身躯,即便席地而坐,依旧脊背挺直,气度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