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狼头铁戒
作者:喽喽喽  |  字数:3207  |  更新时间:2026-10-27 23:43:21

  谢知遥把药箱倒了个底朝天。衣裳、药囊、符纸,一样一样搬开,最底下压着那口木匣。

  木匣里是他从东境带来的书。大半是正经典籍,《驱魔百例》《符箓初解》,边角都翻毛了。他一本一本地过,过到最底下,抽出来一册没皮的,纸黄得发脆,前头缺了七八页,正文里凡是带“噬”字的行,全叫人拿刀裁了,裁口齐得像是用尺子比着裁的。

  只剩页边上几行蝇头小批注,是哪个读书人后来添的:

  “黑水之会,正邪焚书三千卷,‘噬’字一脉,片纸不留。”

  底下还有一行,墨色更深,像是添批注的人自己又补的:

  “莫使人知。知者死。”

  谢知遥捏着那册书,坐了半天。窗外骆驼刺上的麻雀叫了一茬又一茬,他一页都没再翻。

  里屋鼾声一起一伏。赵有锋昨夜吞了黑气,这会儿睡得四仰八叉,脸色比哪天都好,出门前还就着凉水啃了半张饼。

  谢知遥把书塞回箱底,压上换洗衣裳,落了锁。

  上午,公会里的告示板正中央贴上了城主府的告示,浆糊还没干透:西岗三日之内,失踪三人,限各路佣兵十日内查明缘由。赏格底下压着一行小字:“查实者,另议。”

  没人揭榜。围观的人倒是不少,一个个伸着脖子念,念完了缩回去,该搬砖的搬砖,该接巡道的接巡道。

  “失踪的是谁?”豆芽挤在人堆里,问谁谁摆手。

  “西岗烧炭的刘家两口子,”角落里有老佣兵吸着旱烟,“前天没的。就剩下个羊倌,昨儿也没了。都是傍黑天没的影,第二天灶膛里的火还是温的。”

  “没人报官?”

  “报了。”老佣兵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城主府派了两班衙役去西岗,走到土梁子口上,马不走了。鞭子抽断了,马宁死不挪一步。衙役没辙,回来了。”

  人群嗡了一声,又散了。

  牛大彪今天倒是交齐了单子,交完蹲在柜台前不走,眼巴巴看着崔管事拨算盘。

  “罚铜免了。”崔管事头也不抬。

  “老崔你人真好”

  “你这两张巡道,巡的是南坡。”崔管事把账本一合,“南坡今早来报,一夜之间,半坡的兔子洞全空了。兔子跑了不奇怪,连黄羊都往东挪窝。你巡一趟,算你辛苦,罚铜抵了。”

  牛大彪愣了愣:“黄羊挪窝,是狼多的意思吧?”

  崔管事没答,拿茶碗盖撇了撇浮沫。

  晌午,谢知遥出了门,说是去抓药。

  西街的城隍庙墙根下,摆着一溜药摊。卖跌打药的、卖蛇酒的、拔牙的、修秤的,各占各的地界。最里头那个摊最小,一张草席,两个柳条筐,筐里摆着纸包的药粉、成串的山楂干。摊主是个干瘦老头,眯着眼晒太阳,草帽扣在脸上,脚边卧着条老黄狗。

  谢知遥在他摊前蹲下来:“买三钱白芨,二钱三七。”

  老头没动,草帽底下瓮声瓮气:“白芨止血,三七化瘀。你那药箱里的伤,这两样管不上。”

  谢知遥的手在药箱带上停了停。

  “你这个箱子,”老头把草帽摘了,露出一张核桃皮似的脸,眼皮耷拉着,“包了三层布,还往外漏味儿。漏出来的味儿,我年轻的时候,闻过一回。就一回,折了半条命。”

  他伸手,隔空朝药箱一勾。

  谢知遥下意识把箱子往后收,没收到。老头的手已经搭在箱面上,两根指头,隔着箱板和三层布,把那半块骨牌的味道掐了个准。

  “后堂。”老头站起身,冲谢知遥抬了抬下巴,“狗看着摊。”

  药摊后头是城隍庙塌了半边的库房,堆着烂供桌。老头掩上门,从房梁上摸下来一个小陶罐,抠了一撮灰黑的粉末,撒在那半块骨牌上。

  骨牌上的纹路,滋一声,蔫了。

  “我给牌子上了一道‘哑’。”老头把骨牌包回去,一层,两层,三层,手法跟谢知遥包的一模一样,只是快得多,也稳得多,“三天之内,它哑着,闻不出,传不出。三天以后,你得自己想辙。”

  谢知遥盯着老头的手:“前辈是哪一门的?”

  “卖跌打药的。”老头把陶罐扔回房梁,“三十七年前的事,你一个正术师,别打听。”

  “前辈方才说‘折了半条命’——”

  “听着。”老头打断他,眼皮抬起来一条缝,“这牌子,是收魂的玩意。戴狼头戒指的那路人,在西边开了个收口子。魂养满了,走‘线’交上去,一级交一级。你劈的是最底下的牌子,顶上的人连眉头都不会皱。但他会知道,这儿有个懂行的,还有个能吞混的。”

  谢知遥的瞳孔缩了一下。

  “能吞魂的?”

  “你箱子里,”老头拿下巴点了点谢知遥的袖口,“沾了一星半点的黑气,我叫‘哑’顺手封了。就这一星半点,落在一百个术师身上,一百个烂心烂肺。你现在活蹦乱跳站在这儿。不是你命硬,是你根本没沾着。”

  “不是我。”谢知遥说,“是另一个人。满口的量,他当饭嗝了。”

  库房里没了声。

  老头背过身去,对着烂供桌站了很久,肩膀塌着。老黄狗在门外头呜了一声。

  “满口的量。”老头重复了一遍,嗓子发干,“三十七年前,我见过一回。就那一回,黑水边,三千卷书烧了三天。”他慢慢转回身,眼睛那条缝彻底睁开了,“小术师,你那位朋友,姓什么?”

  “赵。赵有锋。”

  “祖上是哪儿的?”

  “不知道。他八岁上没的家。”

  老头不说话了。他从筐底下摸出个纸包,一包山楂干,塞进谢知遥手里:“白芨三七,送你了。三天后牌子要还响,来找我。”

  老头压低了声,眼皮又耷拉回去:

  “带他来见我。快着点。”

  谢知遥回城门的时候,赵有锋正靠着门洞跟守兵吹牛。

  “……那蓑衣鬼,见了我掉头就跑!为啥?邪修这路东西,最讲个邪不压正:我赵某人一身正气,他隔着二里地就闻见了!”

  “吹吧你。”守兵乐得直拍大腿,“那怎么不追上去拿了?”

  “追了。”赵有锋一本正经,“追到土梁子,我寻思人家大老远来一趟西境,也不容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豆芽在旁边帮腔:“锋哥就是这么个人!昨天那半篮鸡蛋,他全记在我账上了!”

  谢知遥从人堆后头走过来,赵有锋给他让出半边墙根:“回来了?药抓着了?”

  “抓着了。”谢知遥晃了晃纸包,“走吧”

  赵有锋跟兵卒摆摆手,跟着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偏过头:“不对啊,买药回来的路,不进城隍庙。”

  谢知遥没答。走到没人的巷口,他停了下来,把老头的话原样倒了一遍,一个字没添,一个字没减。说到“三十七年前”和“带他来见我”,赵有锋脸上的嬉笑一点点收了。

  “这老头,什么来路?”

  “不知道。”谢知遥看着他,“但你明天得去。”

  “去。”赵有锋咧了咧嘴,“敢在我家门口给我下‘哑’的,也就他了。”

  同一个时辰,西边七十里外。

  一座塌了半截的山神庙里,没供山神,供着一根木杆。杆上吊着七八块骨牌,牌牌都亮着,比乱葬岗那块亮得多。

  蓑衣人跪在最里头,蓑衣脱了,露出底下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袍。他上半身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砖缝里的灰在他脸前堆成一道小埂。

  “婚没了。”上头的人说。声音听不出老少,像从庙梁上落下来的灰。

  “是。”

  “牌子破在谁手里?”

  “一个正术师。还有一个……”蓑衣人顿了顿,喉结滚了滚,“还有一个佣兵。黑气糊了他满脸,他打了个嗝,嗝出来的,是白气。”

  庙里半天没人接话。供杆底下,一星火光凑近了一盏黑油灯,照出一只手。手上盘着铁链,铁链上坠着戒指,戒面上一个狼头,狼嘴里衔着一粒石子。

  “我要活的。”那人说,“能吞魂的身子,整座西境挑不出一副。查清他的根脚,别伤了。”

  狼头铁戒转了半圈,石子在狼牙间磕出一声轻响。

  “其余的,按规矩办。”

  蓑衣人的额头贴着青砖,一动不动。庙外头,天擦黑了,南坡方向,起头是一声狼嚎,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片一片地连起来,成百条嗓子,压着西边的天,一齐往黑石隘的方向压过来。

  天一黑,赵有锋就在院里磨剑。

  剑是卷刃的,磨两下就得停下来看刃口。西边的狼嚎一阵接着一阵,从天边滚过来。谢知遥蹲在旁边收拾药箱,白芨三七一样一样往里码,码得很慢。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磨石声一下一下,跟城里的梆子声对上了点子。

  锣声响起来的时候,街上脚步声已经连成了片。有人喊西墙,有人喊南墙,梯子磕在墙垛上,梆梆地响。

  “走,”赵有锋把剑往背上一背,“凑热闹去。”

  西城墙的马道上站满了人。火把一串一串插在垛口上,风一过,火苗齐齐往东倒。城底下黑压压的,看不清数。狼嚎停在城西二里外,停了之后,是爪子刨土的声音,密密的,一层压一层,像有什么东西正往墙根底下堆。

  赵有锋扶着垛口往外看,看着看着,胸口一烫。

  贴身挂着的那块玉,从赵家老宅火场里带出来、他爹亲手给他系上的那块,不知什么时候,烫得像揣了块炭。

  他掀开衣襟一角。

  火把的光底下,那块玉贴着心口,透出一层极淡的、极淡的红。

已经读完最新一章
本章动态
评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