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赵疯子
作者:喽喽喽  |  字数:4079  |  更新时间:2026-10-27 23:42:12

  天还没亮透,黑石隘的城门洞里就已经排起了队。

  守门的兵卒抱着长矛靠在土墙上,帽檐压到鼻梁,胸口一起一伏。城头的旗绳叫风吹了一夜,抽在杆子上,啪嗒,啪嗒。

  赵有锋扛着一张剥好的狼皮,跟在驮盐的骡队后头挪进城门。

  守门兵卒掀开帽檐看了他一眼,又压回去:“赵疯子,昨儿又野哪儿去了?”

  “西边。”赵有锋拿肩膀撞了下他的矛杆,“看门看精神点,昨夜后半宿,狼嚎都挪到南坡去了。”

  “嚎呗。”兵卒打了个哈欠,“嚎到城里来,爷再睁眼。”

  城门洞两丈深,走进去,外头的日头就被切成了窄窄一条。骡队蹄子踩在夯土上,腾起的灰落在人脖领子里。出了洞,街两边的铺子正卸门板,卖汤饼的老汉把幌子挂出来,幌子底下滴着昨夜的露水。

  佣兵公会在街西头,原先是座粮行,门脸大,梁柱上还留着当年挂秤的铜钩。

  赵有锋一脚跨进去,热气混着酒气扑了满脸。骰子声、划拳声、谁把空酒碗墩在桌上震出酒花的声音,一齐涌过来。墙根底下横七竖八靠着几条醉腿,一只灰毛狗在人腿缝里钻来钻去,鼻尖油亮。

  “崔管事!”他把狼皮往柜台上一摔,“结账。”

  柜台后头,崔管事拨了一半算盘的手停了。老头从账本上抬起眼皮,先看狼皮,再看赵有锋肩头那道渗血的抓痕,末了才看人脸。

  “岩甲虫窝,二十七枚壳。”崔管事翻账本,“压你两枚碎的,一百四十铜。”

  “碎的那两枚,是我拿脑门磕裂的。”赵有锋把袖子一撸,额角一块青紫还在,“头也算钱。”

  “头是你自己的。”

  “对啊,自己头,金贵。”

  柜台边上传来一声嗤笑。使斧的牛大彪占着半条长凳,胳膊上的肉把凳面压得吱呀响:“疯子,跟老崔磨牙磨到晌午,磨出来的钱够买酒吗?”

  “够不够,比你昨夜赢的骰子强。”赵有锋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牛大彪顺势往后一仰,长凳一头翘起来,把后头打盹的半大小伙掀了个屁股墩。

  小伙爬起来,也不恼,凑到柜台边,眼睛亮晶晶的:“锋哥,西边真有虫窝?多少只?”

  “数了,没数过来。”赵有锋抓了把瓜子丢嘴里,“壳有二十七枚,剩下的都在你锋哥剑上。”

  豆芽咽了口唾沫,伸手摸向墙上的告示板。

  崔管事把一百四十铜数出来,又往回扣了三枚:“税。”

  “哪门子税?”

  “你把人家虫窝顶上的石头掀塌了,砸了人家矿道的支撑木。”崔管事眼皮都不抬,“矿主今早来吼过,下次掀石头,先看头顶。”

  “我掀石头是因为虫子从上头掉。”

  “那是虫子的事。”崔管事把算盘一推,“税是矿主的事。”

  赵有锋盯着老头看了看,老头盯着算盘看了看也没知声。末了赵有锋把钱一搂,转身去看告示板。

  告示板上钉着一层压一层的木牌,新牌子钉在旧牌子上,最旧的那几块字都晒白了。他的手指从上往下划过去,停在一张新牌上:

  西岗乱葬岗外围,三头魔狼袭道,伤捡骨人一名。悬赏八十铜。无人接。

  “乱葬岗?”牛大彪凑过来,看了一眼,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地方邪性。上个月老葛家的二小子去捡骨头,回来夜里说胡话,三天没下床。”

  “胡话说什么了?”

  “不知道,谁凑近他咬谁。”

  赵有锋把木牌摘下来,拍在柜台上:“八十铜太少。”

  “没人接的单子,规矩上就归告示。”崔管事眼皮抬了一半,“你要接,八十铜,狼皮归你。”

  “狼皮本来就该归我。”

  “乱葬岗的狼皮带尸气,硝坊不收。”崔管事把算盘往他面前一转,算珠上还夹着一张压价的旧单子,“所以是白送你。”

  赵有锋掂了掂那块木牌,想了想:“再加一头猪。”

  “猪是会里的。”崔管事把算盘一收,“尾牙才杀。”

  “尾牙我出力守夜,猪算我半口。”

  “半口猪,”崔管事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滚吧。”

  晌午的日头把戈壁晒得发白。

  赵有锋出了西门,沿着灰扑扑的土梁子往西走。路边的骆驼刺干得能点着,风从梁子上滚下来,卷着沙子打在人后脖颈上。他走得不快,卷刃铁剑斜背在背上,剑柄缠的布条磨得起了毛。

  乱葬岗在两道土梁子中间的洼地里。还没进洼地,先看见风卷着纸灰贴地皮打转,一堆一堆的土包东一个西一个,土包前头插的木牌歪的歪倒的倒。一只乌鸦落在牌子尖上,理毛,不叫。

  赵有锋蹲下来,捻了捻土。

  土是松的,翻动过,不止一处。他顺着翻动的痕迹往洼地深处走,走出半里地,在一具半埋的骡子骨架前头停住了。

  骡子剩的肉不多,肋骨间隙里干干净净。

  “好胃口。”他直起身,往前看。

  洼地深处的土包后头,三对绿莹莹的眼睛。

  魔狼从土包后头绕出来,一头,两头,三头。头狼肩高及人腰,肋骨一根一根顶着皮毛,瘦得眼窝都陷进去了。它压低身子,喉咙里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绕着赵有锋走半圈,另两头跟着走。

  赵有锋把背上的剑摘下来,剑鞘往地上一杵。

  “三位,”他活动了下手腕,“大清早的,饭吃了没有?”

  头狼扑过来的瞬间,他把剑鞘横着一挡,肩头往狼腹一顶。狼身子在半空拧了个弯,爪子从他肩上撕下一绺布。第二头狼已经到了腿边,他抬膝盖磕在狼鼻梁上,听见一声闷响,那头狼歪着脖子滚出去。

  第三头从背后起跳。

  赵有锋没回头,往前抢了半步,反手一肘磕在狼的腮帮上,转身,剑光贴着地皮撩起来。剑是卷刃的,卷刃在狼腹上拉出一道口子。卷刃割不深,他就着这口子把整条胳膊的劲全压了进去。

  狼甩着头往旁边逃,他把剑一撒手,扑上去骑住,拳头照着狼的耳根砸。一下,两下,三下,狼腿一蹬一蹬,不动了。

  等他直起腰,肩头三道血印子正往外渗。头狼和另一头狼一左一右夹着他,喉咙里的咕噜声比刚才响。

  “还来?”他把狼尸往地上一拖,拖出半尺血线,“成,那今天就别回去了。”

  破山拳的起手式,沉肩,坠肘,拳面立在胸口。

  头狼先动,他迎着上。狼牙咬在他小臂上,他反手扣住狼的上颚,一拳砸进狼的肋缝,抽出拳头,又是一拳。左边的狼扑上他后背,他背着狼原地转了半圈,把后背上的狼抡出去撞在土包上,紧跟着一剑钉穿扑回来的头狼的脖梗。

  前后不到二十息。洼地里只剩他一个人喘气,肩上小臂上挂着彩,血渗透了衬衫。

  “怕个屁。”他抹了把脸冲着剩下的狼尸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长得挺好看啊,就是太瘦。”

  他踢了踢头狼的肚子。肚皮瘪的,肋骨顶得皮毛一棱一棱。他蹲下去翻狼的嘴。牙口好,不老,正当年的壮狼。

  再翻,头狼左肋下有一块疤。铜钱大,边缘发黑,疤心凹下去,像叫人拿烧红的铁钎子烫过。他用指甲抠了抠,疤底下渗出一点血,黑的,一股酸腐味顶进鼻子。

  赵有锋在原地蹲了很久。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拖着五张狼皮回到城门口。守门兵卒这回没打瞌睡,矛杆杵着地,仰头看他。

  “疯子,你不是接的乱葬岗的单子?”

  “是啊。”

  “三头。”

  “五头。”他把狼皮往地上一放,“买一赠二。”

  狼皮挂上公会门口的铁钩,半个街的人都出来看。

  牛大彪围着狼尸转了三圈,蹲下去看那块肋疤,看了半天,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老皮叔!你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这疤没有?”

  老皮叔是硝坊的剥皮匠,剥了一辈子皮,公会里验货都请他。老头捏着狼肋翻了又翻,拿鼻子凑近闻,眉头拧成个疙瘩。

  “疤是旧的,血是新的。”他说,“这东西不是伤。”

  “不是伤是什么?”

  “我看是像谁抽的。”老皮叔把狼肋一放,拿布擦手,“像是从骨头缝里,把狼的精气给抽走了。我剥了四十年皮,牛马猪狗,冻死的饿死的,伤死的病死的老死的,都见过。”他指指那块黑边的疤,“这种,没见过。”

  “多久没见过?”

  “打我记事起。”

  豆芽挤在人群里,脸都白了:“什么东西抽狼?”

  没人答他。骰子还在响,酒还在倒,可柜台跟前这一小圈人,没一个接茬。

  天一黑,公会门口挂起风灯。城里各家的门板次第上好,汤饼摊的老汉收了幌子。城南墙根下,当值的更夫提着锣,一步三回头地往西边看。

  赵有锋拖着最后一头狼,回到城西的破木屋。

  木屋是他跟谢知遥合租的,一年十二枚银币,房东还得搭半个院。院里那口水缸见了底,窗纸破了个洞,用谢知遥的旧衣裳糊着。

  谢知遥正在灶前熬药,听见门响,头也没回:“锅里有饼,凉了自己热。”

  “热的凉的,进了这张嘴都是一样的。”赵有锋把狼往院里一放,挨着灶台蹲下,“看看,给你带的。”

  “硝坊不收,你收。”他伸手把谢知遥的手从药罐上挪开,往狼疤上一按,“正术师,长长眼。”

  谢知遥看了他一眼,还是蹲下去了。

  他的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白,贴着那块黑边的疤游过去。白光过处,疤底下的黑血丝像是退潮一样缩了缩。他收回手,指尖的白光掐灭。

  “这块疤底下是空的。”他说,“精气被抽走的地方,会留一个洞。我在典籍上见过描样,没见过真的。”

  “什么东西抽的?”

  “不知道。”谢知遥把药罐盖上,“但这种手法,不是魔物的。魔物吃东西,用嘴。”

  “那用什么?”

  谢知遥没答。他起身去端药,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他:“你肩上那几道抓痕,我上回说过,别拿脏爪子的狼伤凑合。坐下。”

  “小伤。”

  “坐下。”

  赵有锋坐下了。谢知遥指尖的白光贴上他的肩头,伤口里的血味一点点淡下去。他上药的手法又轻又稳,跟平日里掀开他按在饭钱账本上的那只手,完全是两个人。

  “哎,”赵有锋扭头看他,火塘的光在他脸上晃,“我说,当年把你从乱葬岗背回来,你瘦得跟捆干柴似的,半里地,愣没觉出分量。”

  “当年我饿得眼冒金星,看你都是重影。”谢知遥把最后一点药抹匀,收手,“重影都比你顺眼。”

  “那也怪不得我,”他咧嘴,“重影也照样把你背回来了。”

  谢知遥把药碗塞他手里,起身去添柴。

  后半夜,赵有锋是被推醒的。

  窗外没点灯。谢知遥站在窗边,一只手掀着那块糊窗的旧衣裳,另一只手压在他胳膊上,指尖凉的。

  “别动。”他说。

  赵有锋睁开眼,先听。

  没有狼嚎。

  自打入秋,西边的狼夜夜要嚎上几嗓子,嚎得整条街的狗跟着吠,吠到后半夜才歇。今晚,从他被推醒那一刻起,没有一声嚎。狗也没叫。整座黑石隘的西墙外头,只剩下风刮过墙头的声音。

  过了片刻,连风也停了。

  “时辰?”他低声问。

  “三更。”谢知遥掀着窗上的衣裳角,“狼嚎停在二更末。就叫了一声,不像狼,也不像人。叫到一半,断了。”

  赵有锋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卷刃铁剑立在墙角,他顺手抄在手里。

  西边,乱葬岗的方向,天和地之间黑成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看了足足有二十息,那片黑里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火,没有绿光,连纸灰都没卷起来。

  “明早去看看。”他说。

  “嗯。”谢知遥把窗上的衣裳角放下,压好,“这回带着我。”

  他转身回里屋,走到一半又停下:“赵有锋。”

  “嗯?”

  “抽精气的手法,”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我在东境的典籍上见过一次描样。那页典籍是禁书。”

  赵有锋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窗外,一整夜,西边再没有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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