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的母亲只有十三岁。一路颠沛流离,最终投奔到乡下的亲人家里躲祸。
乡下偏僻,暂且避开了锋芒。外公看透了乱世凶险,不求女儿富贵,只求她乱世有依靠、能活命。
村里多数人目不识丁,唯有我父亲是少数识得字的后生。外公再三斟酌,替女儿定下了这门亲事。
就这样,母亲在十四岁、快十五岁的年纪,草草嫁人。
婚后一年,母亲十六岁。
青涩稚嫩的年纪,她生下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白白胖胖的男婴。
历经离散逃难、颠沛流离,灰暗的日子里,终于迎来一点滚烫的甜。
外公看着可爱的小外孙,满目慈爱,给孩子取名元宝。
"乱世余生,得子如宝,就叫元宝。盼我这小外孙,一生平安,岁岁圆满。"
元宝是母亲的第一个孩子。
后来隔了一年,母亲又生下一个女儿,取名英秀。抗日战争爆发时,母亲又生了一个儿子,母亲为他取名得生,母亲希望他在这个年代可得以生存,所以名为得生。后面如母亲所寄托的那样,他真的得生了,而且很多人因为得生得到了生机。
又过了几年,母亲再一次生下一个小女儿,取名英生。
母亲总喜欢给女儿的名字带上一个"英"字。我常常暗自猜想,大概是那时的她,心底盼着女孩子也可以像英雄一般,刚强自立,有本事、能活出自己的一番光景。
可后来我心里一直存着一个疑问,为什么唯独我的名字,没有带上这个"英"字。
后来我才明白其中缘由,只是那两个名字里带着"英"字的女儿,没能长大。
母亲格外疼惜元宝。这孩子生性乖巧懂事,小小年纪便认得字,读书开窍早,又是家里最大的男孩。母亲心里常常暗自期盼,元宝长大以后,一定能比旁人出色,将来会有出息。
就这样普通安稳的日子没有几年,后又迎来了新的战争,抗日战争全面爆发。
日军扫荡进村。
铁蹄踏破乡野,枪声、嘶吼声、百姓的哭喊声撕碎了整片宁静。日军面目狰狞,持刀杀人,手段暴戾凶残。
这是元宝已经十来岁,会帮家里干农活,又会读书写字,元宝亲眼撞见了日军杀人的可怖模样,那满眼血腥、凶神恶煞的画面,直直刻进了元宝心底。元宝心性纯粹,哪里受得住这般地狱景象,当场被活活吓破了魂。
自那日起,元宝便卧床不起,双目发直,浑身发烫,整日昏昏沉沉,滴水不进、粒米不咽。村里的老人见了连连叹气,说孩子不是病,是被日军的凶煞惊丢了魂魄,魂飘在外不敢归身,得连夜叫魂,把孩子的魂喊回来。
暮色压黑村庄,村里静得只剩风声。母亲抱着小小的元宝,眼泪簌簌往下掉,照着老规矩请邻里长辈帮忙叫魂。
长辈点上三炷细香,攥着元宝平日里穿的小布褂,站在院门口,对着空旷漆黑的村口,一声声悠长地喊:
"元宝------回家咯!元宝------回来安身咯!"
母亲守在炕边,一声声应:"回来了!回来了!元宝回来了!"
一遍喊,一遍应。乡野的晚风裹着凄苦的呼唤,一遍遍往黑夜里送,盼着吓跑的小魂魄能听见家人的声音,早早归来。
长辈又轻轻摩挲着元宝冰凉的手、揉着他的头顶,嘴里反复念叨安魂的老话,只求惊散的魂魄能认家、归体。
可任凭众人连夜叫魂、反复安抚,任凭母亲日夜抱着元宝寸步不离,元宝始终双眼紧闭,气若游丝,依旧一口水一口饭都不肯下咽。
丢了的魂,终究是喊不回来了。
乱世的惊吓入骨入命,元宝的身子骨,终究扛不住这般人间炼狱的恐惧。
没几日,那被全家视作珍宝的元宝,终究还是没挺过来,静静没了气息。
那一年母亲三十岁,抱着快要成年的孩子,哭断了肝肠,这辈子的温柔与期盼,尽数葬在了这场乱世惊梦之中。
元宝走后,母亲的天,彻底塌了大半。
日军扫荡过后,村子并不会就此安宁。日军进村搜刮完粮食、布匹与各类物资,还要在村里抓捕壮丁,强迫老百姓充当挑夫,替他们搬运抢来的东西。
鬼子行事凶狠又极其荒唐歹毒,定下一套毫无道理、专门用来折磨人的规矩:按年岁分配担子。
三十岁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反倒只需要挑三十斤的轻担子;那些白发苍苍、已经七八十岁,走路都颤巍巍的老人,鬼子却故意要强加八十斤的重物压在他们肩头。全然不顾老人体弱多病,就是刻意刁难、肆意践踏普通人。
他们在街上、田埂、屋舍四处搜人,不管青壮年,有时连上了年纪的老人也一并抓走。被抓到的百姓,用粗麻绳一串串捆住手腕,连成长长的一队。沉甸甸的箩筐硬生生压到老人们单薄的肩膀上,扁担深深勒进皮肉,肩头很快磨破,血水浸透破旧的衣衫。
谁也没有料到,我的外公,那位逃难来乡下的老秀才,也没能躲过这一劫,同样被鬼子抓去做了挑夫。村里人后来零星传来消息,说外公肩上挑的,是沉甸甸的南瓜。
挑夫们常常饿着肚子,赤脚走在坑洼崎岖的山路上。年迈的老人被沉重的担子压得脊背几乎贴到地面,每挪一步都万分艰难。只要脚步稍微放慢、担子晃上一晃,身后持枪的日军便会拳脚相加,用冰冷的枪托狠狠往老人的身上砸。
被抓走的挑夫,命运各不相同。一路上,一部分人拼尽性命,趁着日军看管松懈,找机会逃了回来,踉踉跄跄、满身伤痕地回到村里;还有一部分人,体力耗尽倒在了荒山野路,或是逃跑时被鬼子开枪打死,从此再也没能踏上故土。
母亲雪梅当时躲在远处的树丛后面,屏住呼吸,亲眼看见了这一队乡亲艰难前行。年轻人肩上担子很轻尚可勉强支撑,另一边年迈的老者被千斤重担压得直不起腰,时不时挨上鬼子的打骂,凄惨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了她的心底,母亲却不知他的父亲也在这一支队伍当中。
日军队伍走之后,母亲却再也找不到父亲的下落,后来才得知父亲被日军抓走,母亲每天都在等父亲的消息,等有侥幸逃生的挑夫逃回村子,她便一次次找上门,苦苦托这些死里逃生的人打探父亲的下落。她一遍遍询问,有没有见过一个挑着一筐南瓜的老先生。
可逃回来的人各有各的遭遇,一路上人群四散、路途混乱,没有人清楚外公最后的去向。有人含糊地说,好像在路上见过这么一位老人,后来便再也没看见他跟上队伍。
究竟死在了哪一段山路、遗体被丢弃在什么地方,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
从此外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母亲找不到父亲的尸骨,连一处可以烧纸祭拜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一个人偷偷躲在角落暗自落泪。
一桩桩一件件的惨剧摆在眼前,母亲心里更加清楚,乱世之中人命轻如草芥,灾祸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降临到普通人头上。能够守好自己的孩子,一家人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已经是一件无比奢侈的事情。也正是亲眼见过这么多无辜百姓被掳走、受尽非人的苦楚,连自己的父亲都无端葬送在这条苦路上,往后她心里最大的期盼,早已不再是儿女多么能干、多么出人头地,只祈求全家能够躲开各种各样的灾难,安稳度日。
从前她给两个女儿取名英秀、英生,还曾盼着女儿可以刚强能干,有一番出息。可经历过这么多生离死别之后,她的想法彻底变了。等到后来生下我的时候,她再也不愿意用上那个"英"字。她不期盼我多么厉害、多么要强,只祈求我这一生能够躲过祸事,平平安安地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