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墨把小孩塞进垃圾场西侧那间废弃的配电房里,用几块发霉的纸板把人盖上,又检查了一遍门锁,这才蹲在墙角,把左手腕上那块表翻出来。
表盘上的划痕比昨天多了几道——不,准确说,是看起来多了几道。他记得昨天捡到它的时候,表面虽然脏,但玻璃壳应该只有一道裂痕,从十点位置斜拉到四点位置,像是被人摔过。可刚才在排水沟边,他低头看表的时候,裂痕变成了三道。现在再看,裂痕没有增加,但表壳边缘多了一圈细小的锈斑,像是这东西在短短一天内走了好几十年。
城墨把表凑到眼前,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那块表戴在手腕上,分量比看上去轻很多,像一块塑料玩具。时针和分针都停在十点零七分,秒针卡在四十七秒的位置,纹丝不动。但他知道它动过——在排水沟边,当他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铁管上,想要让那个锈住的管口松一松的时候,表盘的震动清晰得像有人在他手腕上敲了一下。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还有点发麻,像是被冻过一样,但那种麻木感正一点一点消退。他试着把手掌张开,又合拢,目光落在配电房角落那根漏水的铁管上——管口常年渗水,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滩,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城墨盯着那滴水珠。
它悬在半空,表面张力撑着一团浑圆的水膜,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月光。城墨的视线聚在那一点上,开始“想”——他不想让这滴水落下来。不是伸手去接,而是打心底里去想这件事,就像他在排水沟边想那根铁管一样。
水珠停住了。
准确地说,它没有停住,只是变慢了——慢到几乎看不出来在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拖住了尾巴,只能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极缓极缓地向下坠。城墨的太阳穴开始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膨胀,挤压着他的颅骨。
他松开注意力。水珠落了下来,“啪”的一声砸在地面的水滩里。
城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全是冷汗。他低头看表——时针还在十点零七分。但刚才,就在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水珠上的时候,他隐约觉得表盘似乎“亮”了一下,像是玻璃面下有某种微弱的光在流转,等他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城墨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垃圾场里夜风很大,从墙缝灌进来,带着腐物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他闻惯了,不觉得难闻。难闻的是他脑子里那个问题:那道从城北方向射来的白光,到底离他有多远?
他不确定自己干了什么,但显然干了一件不该干的事。在垃圾场混了四年,他听过太多关于“行者”的传闻——神庭的人,穿白衣服,戴契物,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冷气。他们负责维持秩序,也负责清剿异常。而异常的定义很简单:不是行者,却用了不是凡人该用的能力。
城墨没有契物。那块表,他捡来的时候只是个停了的老旧物件,他留着只是因为它的表带还算结实,冬天可以垫在袖子底下挡风。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可能捡了个烫手的东西。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配电房里面——小孩还蜷在纸板堆里,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熟了。那个小孩是三天前在垃圾场东边翻食槽的时候被几个混混盯上的,抢走了他捡来的半袋罐头,还踹断了他一根肋骨。城墨本来不想管,流浪汉在垃圾场里被打是常事,他自己也挨过几次,习惯了。但那小孩蜷在地上的时候,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爸”。
城墨那天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他开始留意那个小孩。第三天,小孩被另一拨人堵在排水沟里,他捡了根铁管过去,人没打跑,他自己也挨了两下,但小孩被救出来了。
救人的时候,他第一次用出了那种能力——或者说,那种能力第一次在他身上冒了头。
城墨收起思绪,从墙角站起来,走到配电房外面的空地上去。垃圾场西侧区域堆放着废弃的金属零件和建材废料,都是郊区那几个工厂淘汰下来不要的。他随手捡起一根铁管,跟排水沟边那根差不多粗细,表面锈迹斑斑,长了一层红褐色的铁皮。
城墨握着铁管,把注意力集中上去。他想象这根管子“新”时候的样子——刚从轧钢机里出来,表面泛着青灰色金属光泽,带着水汽和机油的气息。他把那种想象死死钉在脑子里,然后像刚才对水珠那样,朝那个方向“推”了一下。
铁管表面的锈迹开始消退。速度不快,但是从管头那端开始,一寸一寸地、像水退潮一样地褪下去。红褐色的锈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银灰色金属表面。城墨觉得脑子里那根弦又开始绷紧了,他尽量不去想“停下来”这件事,而是持续地维持着那种推的感觉。
大约八九秒之后,他把手松开。铁管有将近一米的表面恢复了出厂状态,像刚从仓库里搬出来一样,银光闪闪地躺在一堆废铁中间。
城墨蹲下来,用指腹擦了一下那个区域——光滑的,带着金属本身的冷度,没有一丝锈迹。他又摸了摸生锈和光洁的交界处,手感粗糙刺人,像是时间在那里生硬地断裂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表盘上,那根时针似乎微微偏离了十点零七分的位置一点。很细微,但城墨记得它之前是死死卡在七分刻度上的。他盯着看了几秒,那根针又像被什么拽了回去一样,归回了原位。
城墨沉默了一会儿,把铁管扔回废料堆里。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验证那半袋剩饭。配电房里有一袋他白天从垃圾场翻出来的盒饭,是附近写字楼扔掉的商务餐,米饭已经酸败了,菜色发灰。城墨本来打算扔掉,但此刻他想起了黑市那摊子事。
他听说垃圾场南边有一片自发的黑市,白天是收废品的摊位,晚上就变成各种灰色生意的交易场。有人在那儿卖偷来的手机零件,有人卖二手衣物,还有人卖食品——不是正常食品,而是那些过了保质期、但还能吃的东西。垃圾场周边地带,活着的人多的是连过期饭都吃不上,黑市里只要东西没有明显发霉,就有人买。
但酸败的米饭,就算在黑市也卖不出去。
城墨把那半袋盒饭拿出来,放在配电房门口的一块水泥板上。他蹲下来,盯着那团发灰的米饭,脑子里想的是“它在一个小时前的样子”——新鲜、温热、还带着热乎的菜汁。
他“推”了一下。
胃里一阵翻天覆地的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肚子里面被搅动,然后被强行拖拽出去。他干呕了一下,但忍住没吐出来。盒饭里,那团米饭的颜色开始变化,从灰白色慢慢透出一点温润的米色,表面浮着的水汽重新冒出来,菜汁也恢复了油亮的光泽。那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三四秒,然后一切都稳定下来。
城墨伸手碰了一下饭盒边缘——温的。温度大约相当于刚出锅五分钟的状态。
他低头闻了闻。米香味,混着生抽和一点点焦糊味,正常得让他头皮发麻。
城墨把饭盒放下来,靠着配电房的墙坐了一会儿。他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眼前偶尔发黑,像低血糖犯了的症状。他摸了摸自己口袋——没有吃的,他今天翻到的食物全给了小孩。
他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自己,最终还是把那盒饭重新盖上,放回袋子里。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再“推”一次,但明天早上,小孩醒来要吃东西。
那一夜城墨没怎么睡。他靠着配电房的墙,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水珠被定住的画面、铁锈褪去的画面、米饭恢复温热的画面。他觉得自己像是拿到了一把钥匙,但这把钥匙插在什么锁里、能打开什么门,他一无所知。
第二天天亮之前,他做了一件事:把那根恢复光洁的废铁管截成三段,用捡来的破布包好,塞进一只蛇皮袋里。然后他拎着那半袋热好的米饭,趁街上还没什么人,往垃圾场南边那条棚户区的方向走。
黑市不叫黑市,在垃圾场周边的居民口中,那地方叫“晚集”。白天是收废品的棚子——铁皮搭的顶,货架上堆满旧家电和啤酒瓶;到了太阳落山之后,摊主们收了货架,换另一拨人出来,才卖真正值钱的东西。
城墨到的时候,天刚擦黑。晚集已经开了一部分,沿街的棚子里亮起钨丝灯泡,昏黄的光把地面照成一片混浊的橙色。他拎着蛇皮袋,从几个收废品的摊子中间穿过去,在街角的一排铁皮屋子前停了下来。
铁皮屋门口坐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军大衣,手里夹着一根快烧到头的烟。他面前摆着一台旧磅秤,旁边是一块写满粉笔字的木板:收铜收铁收铝,价优,量大可谈。木板底下还压着一沓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印着“老疤回收站”几个字。
“卖什么?”秃顶男人——老疤——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的蛇皮袋上停了停。
城墨把蛇皮袋放在磅秤边,拉开拉链,露出里面三段银光光的铁管。他没说话,只是把那三段管子拎出来,摆在地上。
老疤愣了一下。他伸手拿起一根管子,掂了掂,又翻过来看了看表面。那根管子光滑得像刚从车床上下来,切口平整,没有一丝锈迹和氧化层。他抬头看城墨:“偷的?”
“捡的,”城墨说,“垃圾场西边厂房翻新,换下来的废料,品相还行。”
老疤嗤笑了一声。他把管子凑到灯光下,眯着眼看了一圈,手指在金属表面来回摸索。“这品相,说‘废料’谁信?轧钢厂出来的新管也不见得有这么干净。你是从哪个工地上顺的吧?”
城墨没接话。他蹲下来,装作整理蛇皮袋,把袋子口重新系紧,然后站起来:“要不要?不要我走了。”
“急什么。”老疤把管子放下,搓了搓手,“三条管子,正经八号的低碳钢,长度一米左右,能卖……我给你一百二,收不?”
城墨摇头:“一百八。”
老疤眼睛一挑,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流浪的还知道行情?”
“在工地干过。”
老疤又打量了他几秒,然后从军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只黑色皮夹,抽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又摸出两张十块的,在手里掂了掂。“一百七,再嫌少我就不收了。”
城墨没犹豫,伸手接过钱,把管子往蛇皮袋里一收,递过去。老疤接过去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管子断面,目光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城墨转身要走,老疤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兄弟,你这管子,是拿什么擦的?”
城墨停下脚步,没有马上回头。“砂纸。”
“砂纸可擦不出那效果,”老疤的声音带着笑,“我做了二十年废品回收,手里过的钢管没有十万根也有八万根。生锈的管子擦亮了,表面会留下刮痕,你这管子跟新出厂的一个样,简直像是……时间倒回去了一样。”
城墨心里一动,但他面上没显出来。他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个略显木讷的表情:“我捡到的时候就是那样的,兴许是那家厂子淘汰下来的库存新管。”
老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就当我老眼昏花。”他转回身去,伸手从铁皮屋的门后面拖出一串钥匙,从上面摘下一把锈迹斑斑的,扔给城墨,“北边废料场第三个仓库,空着的。你住那片,比睡垃圾场舒服,看门老头认识我,报我名字就行。”
城墨接住钥匙,看了一眼——铜制的,齿纹磨得发亮,显然是经常用。
“别多想,”老疤叼着烟,“你在垃圾场那边没人管,可晚集这片,夜里冷,死人没人知道。你要想入行,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仓库里原先放回收上来的旧家具,清了,现在空着,你住那儿,白天帮我看点货就行。”
城墨把钥匙收进口袋。“谢了。”
他转身走出巷子,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老疤的视线一直钉在他后背上,像一根扎进皮肤里的刺。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那两百七十块钱——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赚到钱。但老疤最后那句话让他心里发紧——“时间倒回去了一样”。如果连一个收废品的都能看出来,那神庭的人呢?
城墨没有回垃圾场。他照着老疤给的地址,沿着晚集后面的土路往北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找到那个废料场——两米高的铁皮围栏,里面堆着成垛的废纸板、废旧轮胎和报废车辆。第三个仓库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地上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靠墙有一张旧折叠床,床垫上蒙着灰布。
城墨把门拉上,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人,才蹲下来,把手腕上那块表翻出来。他盯着表盘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他捡到这块表的时候,是在垃圾场东边那片旧电器区,那批货据说来自城北一个拆迁小区的回收站。
城北。昨晚那道白光的源头也在城北。
城墨把表塞回袖子里。他在废料场睡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他出去找了一趟食物——从晚集西边一个早点摊的泔水桶里翻了半袋馒头,又捡了几个没烂透的苹果。他回到废料场,把馒头分了两份,一份留给还在配电房里的小孩,另一份自己啃了。然后他锁上门,往垃圾场方向走。
路过配电房的时候,小孩还在纸板堆里睡着,他把馒头放在门口,没叫醒他。
那天的白天,他做了几件事。第一,他沿着垃圾场翻了一遍,找到一根两米长的旧铜管、一截不锈钢管,还有一台被扔掉的旧电风扇——外壳烂了,但电机还是好的。他把这些东西逐一用能力处理过:铜管恢复成崭新的紫铜色,不锈钢管表面重新亮出光泽,电风扇外壳没有动——他把时间用在内部线路上,让那台电扇的电机和接线恢复了八成新。
做完这几样,他已经觉得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手抖得连水杯都端不稳。他靠在墙边休息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恢复了一点力气。
第二件事,他去了晚集的黑市转了一圈。老疤没在,铁皮屋门口换了个中年女人守着,她面前摆着一堆旧衣物和几只铝锅。城墨在旁边蹲了一会儿,听她和来卖货的几个人闲聊,大致摸清了晚集的规矩:收货不收来历不明的货,但收“品相好”的;卖货不问来路,只看价格和成色。
他回到废料场,把那根铜管重新搬出来,用布擦干净,放在仓库角落里。然后他又坐回地上,把表摘下来,放在手心上看。
这到底是什么?他问不出声来。他只知道,每一次用那种能力,他的脑子就昏沉一阵,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一部分,然后那部分又会被时间缓慢补回来。但表盘上指针的位置,每次用完都会有一点点偏移,随后又会自动回到十点零七分。
他有一种猜测——指针的位置代表他现在的能力上限。时针分针停在十点零七分,意味着他每次最多只能让时间倒退大约七分钟的量。再往后推,他推不动,或者说,他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但今天他还没有试过极限。
入夜之后,城墨带着那根处理过的铜管去了晚集。他挑了一个离老疤铁皮屋较远、靠近街角的摊位,把铜管放在地上,蹲在边上等买主。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一个穿着工装夹克、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走过来,蹲下看那根铜管,翻了翻,又掂了掂,问:“你这铜管什么价?”
“三百。”城墨说。
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管子的表面和切口,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三张百元钞递过来,然后把铜管夹在腋下就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城墨把钱收进口袋,又蹲回原地。他陆续收到了第二根、第三根管子和那台旧电风扇,分别以两百四、三百一和一百八的价格成交。不到两个小时,他净赚了将近一千块。
城墨攥着那一把钞票,在晚集昏黄的灯光下站了一会儿。他浑身疲惫,像被掏空了一样,但胃里那种饥饿感第一次被一种更实际的东西取代了。他数了一遍钱,折好,塞进内衣口袋里,然后沿着晚集后面的土路往回走。
经过老疤铁皮屋的时候,门开着。老疤正坐在里面啃一只烧鸡,看见他,招了招手。城墨停住脚步,走过去。
老疤咬了一口鸡腿,含糊地说:“今天生意不错吧?我看你蹲那儿半天,走了不少东西。”
“还行。”城墨没有否认。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老疤擦了擦嘴,“我跟你说的那事儿,想好了没?白天帮我看点货,晚上你自己想干点啥干点啥。仓库我给你留着,不收你租金,前提是你别给我惹麻烦。”
“看货多累?”
“不累,就是坐在那儿盯着,别让人偷东西就行。你反正白天也没事干。”老疤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城墨想了想,点头:“行。”
老疤满意地放下鸡腿,“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八点,仓库开门,我让人把货单子给你。中午管一顿饭,晚上你自己解决。”
城墨转身要走,老疤又在背后叫住他:“对了——”
城墨回头。
老疤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但眼神是认真的:“我今天看到你卖那根铜管了。那人给钱之前,手指在你那根管子上刮了一下——那是老手,在看你的东西是不是做旧的。他刮完了才给的钱,说明你的活儿没毛病。”他顿了顿,“但你要是靠这个吃饭,就记住一点——别让同一个人买你两次货。时间长了,总会露馅的。”
城墨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夜色中。
他走出老疤的视线范围之后才停下来,靠在路边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老疤的话听起来像是善意的提醒,但他知道那老头没那么简单——他能看出管子的“新”不寻常,也一定猜到了他不是普通人。留他在仓库住,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在放长线。
但现在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更多时间——时间去测试能力,时间去积累资金,时间去弄明白那块表到底能让他走到哪一步。
他回到废料场,推开仓库的门,刚准备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微弱的哼声。城墨一愣,伸手在墙上摸到灯绳,拉了一下。昏黄的白炽灯亮起来。
小孩醒了。纸板堆里,那个瘦小的身影蜷缩着,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看见城墨的脸,小孩脖子上的肌肉明显松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哥。”
城墨走过去,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他今天在晚集上买的一袋包子——还是热的。他把包子放在小孩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仓库角落那台旧电风扇前,坐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着钱的那只手——大拇指边缘有细小的伤口,是指甲扣在铁管上划出来的。他松开手指,又合拢,再松开。掌心里那些钞票的触感很轻,但他觉得手心沉甸甸的。
他把钱收进内衣口袋,又看了一眼手腕。表盘的时针微微偏离了十点零七分的位置——大概偏了不到半格,但确实动了。他盯着那根针看了很久,直到它又缓缓地滑回原位。
城墨伸手摸了摸表盘,指尖摩挲过表面的裂痕。裂痕似乎又增加了一条,从表盘边缘向内延伸,像是这块表在替他承受着什么他不理解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又来了……让我看看今天的时间值几块钱。”
他收回手,靠在墙上。废料场外面,夜风呼啸而过,穿过铁皮围栏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口哨声。他闭着眼,听着风声,那块表贴着手腕皮肤的地方,传来一阵极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热度,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走动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早上八点,老疤的仓库会开门,他会坐在那里,看货,数钱,然后继续倒卖时间。而那块表盘上的裂痕,每多一条,他离那个“十点零七分”的极限就更近一步。
他打开掌心,看了一眼表盘的边缘——在十点位置附近,又多了一条细如发丝的新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