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睡,天色破晓。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座京城,微凉的晨风穿过贫民小巷,吹散了昨夜的暗沉与静谧。阳光透过层层薄雾洒落,柔和地铺在斑驳的土墙上,新的一天悄然开启。
王文早早醒转,一夜无梦,身心彻底休整妥当。怀中包裹严实的鬼头刀静静靠在床头,黑布封裹,不露丝毫煞气,却时刻提醒着他,今日是他正式入职、踏入刑场行当的第一天。
父子二人简单洗漱完毕,随意啃了两口粗粮面饼垫腹,便准备动身前往京兆府衙。
走在清冷的巷子里,王文心中尚存疑惑,忍不住开口询问:“爹,我听闻官府差事大多需要按时点卯报到,咱们刽子手也需要日日去府衙值守吗?”
王二河边走边摇头,语气熟稔地道出其中规矩:“寻常老刽子手无需日日去府衙报到待命。咱们这行当特殊,无事在家待命即可,唯有狱中定案、行刑之日,才需准时赶赴刑场。不过你是新人,今日头天入职,规矩上需要亲自去府衙登记在册,算是正式入档落名,往后便不用这般麻烦了。”
王文了然点头,随即又想起世俗官场的规矩,再度问道:“爹,那我们今日前去登记,是否需要备上礼品,拜见府尹大人?”
这话一出,王二河忍不住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底层行当的无奈与通透,缓缓解释:“送礼大可不必,也没人敢收咱们的东西。”
“世人皆惧咱们刽子手一身煞气、满身杀业,觉得与我们沾染、收我们礼物,是极其晦气的事。朝中官吏、市井百姓,乃至江湖草莽,无人愿意与我们深交,更别说收受我们的银两礼品。”
说到这里,王二河想起过往趣事,语气多了几分唏嘘与戏谑:“别说寻常文武官员,就算是山上落草的土匪流寇,但凡有一丝活路,都绝不会碰咱们刽子手的钱财。我还记得前些年乱世动荡,叛军曾攻破京城外围,四处劫掠烧杀,家家户户被搜刮一空。唯独我当时挂在院墙上的鬼头刀被他们撞见,那群叛军头目当场骂了一句晦气,带着人手转身就走,我院里分毫未损。”
“这便是咱们行当的特殊之处,无人巴结,无人交好,人人避之不及。也正因如此,我们无需向上行贿讨好,偶尔遇上开明官员,体恤差事凶险,反倒还会私下赏赐些许银两物资。”
王文听得心中感慨万千,彻底看清了这门祖传行当的冷暖。看似是官府在册的正经差事,实则是人人鄙夷、避之唯恐不及的晦气营生,其中心酸外人无从知晓。
父子二人一路步行,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一路走来,王文才算真切体会到京城的恢弘辽阔。相较于乡下小镇、城郊贫民区的破败狭小,京城主干道宽阔平整,青砖铺路,两侧楼宇整齐林立,车马往来不绝,商贾云集、人流如织,繁华景象绝非边陲小城可比。偌大京城,街巷纵横交错,坊市排布规整,一眼望不到尽头,足以见得帝都底蕴。
一路直行,终于抵达威严庄重的京兆府衙门外。
守门的衙役个个身姿挺拔、气势规整,常年值守府门,自然与老刽子手王二河极为熟识。众人见父子二人前来,无需多言盘问,纷纷笑着点头示意,侧身放行,默契十足。
踏入府衙院内,内里格外清静,并无寻常衙门的喧闹嘈杂。近日朝堂风波虽盛,但地方府衙事务规整,眼下并无案件审理、百姓鸣冤,故而庭院寂静,唯有风吹枝叶的轻响。
大堂侧旁的文案房内,唯有昨日登门的师爷独坐案前,手持毛笔,低头梳理卷宗文案,一丝不苟。
听闻脚步声靠近,师爷抬头看来,见是王家父子,当即放下手中狼毫,笑着起身迎上:“来了。”
他待人随和,没有半分官府幕僚的架子,径直说道:“我这就为阿文录入名册、登记造册,自此之后,你便是京兆府在册的正式刽子手。稍后让你父亲带你在府衙内转转,熟悉一下场地,也好涨涨见识,日后办事不至于生疏慌乱。”
“有劳师爷费心。”王二河连忙拱手道谢,礼数周全。
师爷动作麻利,翻阅名册、核对信息、填写档案,短短片刻便将所有手续办理妥当,正式将王文的名字录入官府差事名录,落档存底。
手续刚办完,大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身紫袍的官员缓步走入庭院,气度雍容、神色端正,周身自带上位者的威严气场。
此人正是大梁京城最高行政长官,京兆府尹李放。不同于寻常州县七品、八品县令,京兆府尹总管京畿大小事务,位高权重,乃是实打实的从三品高官,位列朝堂中层重臣,身着紫袍乃是朝廷规制,身份地位一目了然。
王二河见状,连忙收敛神色,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李大人。草民今日带犬子王文前来,完成官府登记,正式入册当差。”
李放目光落在一旁身姿挺拔、神色沉稳的王文身上,细细打量片刻,见少年眉目端正、身形结实,没有寻常市井少年的轻浮怯懦,微微颔首,只淡淡叮嘱四字:“好好干。”
身为堂堂从三品府尹,日理万机,事务繁杂,自然不会对一名新晋刽子手多言废话。简单一句勉励,便是全部态度,随即步履不停,径直转身离去,处理公务。
待府尹离去,院内气氛再度松弛下来。
今日登记入职的核心手续已然办结,按照常理,父子二人今日便可归家歇息,一日无事。王二河正打算带着儿子告辞返程,一旁的师爷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二人。
“二河,你暂且留步。”
师爷神色郑重,收起方才的随和笑意,正色叮嘱道:“你回去提前做好准备,明日菜市口行刑,那位贪腐的工部侍郎,就让阿文上场主刀行刑,也让咱们京兆府上下,看看这小子的真本事。”
此言一出,王二河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开口阻拦,语气带着几分顾虑:“师爷,这会不会太早了?犬子昨日才刚刚入行,今日方才登记在册,从未正式上过刑场,初次执刀便处决朝廷侍郎级别的重犯,怕是……”
他心中满是担忧,儿子虽说胆大沉稳,但终究是初次上阵,没有半点实战经验,第一次行刑便是斩首高官,压力极大,万一临场慌乱失手,便是大祸。
师爷闻言微微摇头,语气笃定:“无妨,此次行刑安排双人执刀,你明日一同上场,从旁辅助、提点于他即可。他早晚要过这一关、上这刑场,早历练早成熟,不必过度拘谨。”
一旁的王文听闻,心中没有半分慌乱退缩,反倒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笃定。他上前一步,坦然开口:“爹,您放心,我没事的,我可以。”
他心中无比清楚,明日便是他系统激活后的第一次行刑,是他赚取抽奖机会、逆天改命的第一关,无论如何都不能退缩。
见少年神色坚定、底气十足,王二河最终长叹一声,不再多言,点头应下。
辞别师爷,父子二人并肩走出府衙,踏上归家路途。一路无话,各自心中思绪翻涌。
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回到偏僻的小院,刚踏入院门,还没来得及抬手关门,院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显然是有人专程上门拜访。
王文顿时满心狐疑,心底忍不住暗自吐槽。
世人皆知刽子手家门煞气极重、晦气缠身,寻常百姓避之唯恐不及,别说登门拜访,就算路过院门都会快步绕行,生怕沾染晦气。可自打自己穿越过来,这小院倒是热闹得反常,前有官府师爷亲自带礼上门,如今刚归家又有人登门造访。
这哪里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府邸,反倒像是门庭热闹的寻常人家,实在太过古怪。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父亲,却见王二河神色平淡,没有半分诧异,一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模样,显然这种突发造访的情况,早已经历无数,见怪不怪。
院门之外的叩门声,还在不急不缓地持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