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金长庚就起了。
他把昨晚收拾好的布袋挎在肩上——朱砂、净宅符、铜铃、令牌、三根香。简陋,但够用。
山道上雾气很重,露水打湿了道袍下摆。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镇广场方向已经传来锣鼓声,隔了老远都能听见。晏无咎的法事开场了。
金长庚没停步,径直去了陈岁安家。
老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夜没睡好,眼眶底下挂着青黑。他老伴站在堂屋里,搓着手,脸上写满了不安。
"小道长,你来了。"陈岁安把他往屋里让,"我按你说的,北面窗户开了,柜子也挪了。"
金长庚点了点头,没急着进屋。
他先站在院子里,闭眼调息。
守中法运转,腹间暖意扩散到指尖。他缓缓睁开眼——以气观气。
院子里正常。但房子上方那层灰气还在,比昨天更浓了一丝。方向仍然是从镇中心飘来的。
晏无咎的激煞余波还在渗。
金长庚皱了皱眉。光清内部的阴气不够,得先截断外来的源头。
他走到房子北面那条暗巷里。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边山墙高耸,阳光永远照不进来。地面青石板缝隙里的青苔厚得像地毯。
阴气就是从这条巷子里往陈岁安家渗的。
金长庚从布袋里取出净宅符和朱砂。他在北面墙根处蹲下来,用朱砂在墙根画了一道封煞符——笔法极简,三个讳字叠写,一笔到底。朱砂渗进墙皮,红得刺眼。
"这道符封住外来阴气的渗入路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朱砂粉,"但这只是截断源头,屋里已经蓄积的阴气还得清一遍。"
陈岁安在旁边看着,嘴巴张了张,想问什么又没问。
金长庚回到堂屋,让陈岁安和他老伴坐在八仙桌旁别动。他从布袋里取出铜铃和令牌,把净宅符贴在了堂屋正中的墙上。
"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起身,别说话。"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金长庚站在堂屋正中,面朝南。
铜铃一摇。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
他开始念清场咒。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不是念给活人听的,是念给这间屋子里残留的东西听的。
令牌在左手,右手食指中指并拢——金刚指。他在空中画了一道弧,指风过处,空气里那层看不见的阴冷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是紫微讳。
右手在净宅符上重新书写——起笔、行笔、收笔,三个讳字叠写,一气呵成。朱砂在黄纸上亮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瞬。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金长庚收了铜铃令牌,吐出一口长气。
"好了。"
陈岁安老伴率先站起来。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陈岁安紧张地问。
"屋里……亮堂了。"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发颤,"之前总觉得暗沉沉的,像隔了层纱。现在——你看,阳光照进来了。"
金长庚看了一眼窗户。阳光的角度跟昨天一样,窗帘也没动过。但老太太的感觉是对的——阴气散了之后,屋子里的气场通了,人会觉得通透亮堂。
这就是净宅的效果。不恐怖,不戏剧化,就是"暗沉沉"变"亮堂了"。
陈岁安也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深吸一口气:"确实不一样了。之前一进门就浑身发紧,现在——舒坦了。"
金长庚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但北面那条巷子的封煞符管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再来补一次。"
"好好好。"陈岁安连连道谢,把他送到门口。
金长庚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
"陈伯。"
"嗯?"
"你家这间房子的阴气有两个来源。一个是前住户的残留——这个我已经清了。另一个是从镇中心方向飘过来的——"他顿了顿,"有人在镇上做法事,手法不对,激惹了阴煞,波及到了你们这边。"
陈岁安脸色一变:"是谁?"
金长庚没答。但陈岁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小道长,那个晏无咎——"
"不说这个了。"金长庚岔开话题,"你的天麻钩藤喝完了吗?"
"喝完了,头不晕了,手也不麻了。"
"好。回头再给你开三副巩固。"
陈岁安把他送到巷子口。金长庚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道长!等一下!"
陈岁安追上来,手里攥着一个红纸包。
"你等等——上次治腿没收钱,这次净宅又没收钱。我老伴说了,你再不要我们以后不敢叫你来了。"
金长庚看着那个红包,没有立刻接。
"我说过,义诊和净宅都不收——"
"规矩是你的,心是我的。"陈岁安把红包硬塞进他手里,"你不收我就追到你山上去。"
金长庚捏着红包,指尖碰到了纸币的厚度。
两张红色的百元钞。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两百块。
终于能买瓦片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不是激动,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像是干了三年重活,终于看到隧道尽头的光。
三块钱的日子太久了。
两百块不多,但足够买十几片好瓦,够补大殿最严重的两道裂缝。
他攥着红包站了两秒。
然后师父的话浮上来——"修道之人,最大劫是名利。"
他松开手指,把红包收进布袋里,脸上恢复了平静。
"那我收了。放进功德箱,是给道观的,不是给我的。"
陈岁安笑了:"随你怎么说。"
金长庚没再接话,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手机响了——是方远发来的微信语音,他点开听了一下。
方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道长,你猜怎么着?晏无咎今天在镇广场做法事,烧纸的时候烧到自己袖子了!有人拿手机拍下来了,现在全镇都在传!"
金长庚嘴角微微一撇。
激煞的手法本来就不稳,加上大量烧纸,火气一冲,阴煞反噬——不烧他烧谁?
他没回复方远,继续往山上走。
回到道观,他把红包里的两百块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铜灯的火苗照在两张红色钞票上,微微泛光。
"该买瓦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钱收进供桌抽屉——那里已经放着一百多块功德箱里的钱。加上这两百,够了。
下午他下山去了镇上建材店,买了十五片灰瓦和一袋水泥。老板看他穿道袍,多问了一句:"道长,修庙啊?"
"修观。"
"哪个观?"
"长庚观。"
老板想了想:"就山上那个破——那个道观?"
金长庚没理他,扛着瓦片往山上走。
十五片瓦不轻。他常年站桩,力气够用,但爬到半山腰还是出了一身汗。路过山口的时候,两个乡民看见他扛着瓦片往上走,对视了一眼。
"那小道士自己扛瓦上去?"
"我看他挺认真的。"
金长庚没听到这些话。他回到道观,换了旧衣裳,踩着木凳翻上了大殿屋顶。
把碎裂的旧瓦揭掉,铺上水泥,扣上新瓦。一片一片来,不急不躁。
补到最后一片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金长庚蹲在屋顶上,看着手里最后一片新瓦安安稳稳地嵌在椽子中间,跟旧瓦严丝合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黄泥和水泥,指节上磨出了红痕。
再抬头看了看屋顶——两道最大的裂缝已经补好了。下次下大雨,大殿不会再像倒茶一样灌水了。
对比三天前暴雨天接漏水的狼狈,他蹲在屋顶上的这一刻,第一次有了一种实实在在的"翻盘"感。
不多。但从无到有。
他从屋顶跳下来,进殿上了三炷香——新买的,一块五一包的那种。
铜灯的火苗照着三清像。像身还是斑驳的,左肩的草筋还是裸露的。但屋顶不漏了,香火有了。
金长庚盘腿坐下,闭目调息。
守中法缓缓运转。他感觉到鼻尖那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淡了一些——陈岁安家的阴气清了,但镇中心方向的激煞余波还在。
不过今晚,至少陈岁安和老伴能睡个好觉了。
他想起那个红包。两百块。指尖攥紧那一瞬间的感觉还留在手上。
金长庚睁开眼,看了一眼三清像。
"师父,瓦补好了。"
殿里安安静静的,铜灯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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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同一天,镇广场上晏无咎的法事视频正在被疯狂转发。画面里,晏无咎穿着华丽的道袍,手持桃木剑,正对着祭台念念有词。突然一阵风卷起烧纸,火苗窜上了他的袖口。旁边的人慌忙扑打,场面一度混乱。
评论区炸了。
"这道士法事做成这样,怕不是个假的吧?"
"听说镇上还有个年轻道士,不搞法事不烧纸,净宅是安安静静做的。"
"真假?哪个?"
"就山上长庚观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