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的事过去两天了。
这两天,长庚观门口一个人都没来。
搁在前几天,陈岁安治好腿的消息传开,山道上隔三差五就有人上来。方远走的那天下午还有三个乡民在门口排队。可从昨天开始,突然就断了。
金长庚一开始没在意。没人来看病,他正好歇一天。上午打坐练气,下午去后山采了些野菊花晒干,准备泡茶喝。
到了第三天早上,他下山去镇上买盐——连着几天吃清水煮野菜,嘴里淡得发苦。
镇上就一条主街,两家杂货铺,一家药房,一个卖早点的摊子。他买了包盐往回走,路过药房门口的时候,碰见了之前来义诊的圆脸妇人。
妇人正从药房出来,手里拎着一袋药。看见金长庚,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哎,道长……"她笑了笑,表情不太自然,"我来抓点别的药。"
金长庚点点头:"方子吃了怎么样?头晕好些了吗?"
妇人眼神飘了一下:"好、好了不少。那个……我先走了啊,家里还炖着汤。"
说完匆匆走了。
金长庚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对。
前天她还说要带邻居来看失眠,今天碰见了反而躲着走。
他没多想,继续往回走。路过早点摊的时候,摊主王婶正在擦桌子。看见他,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
"小道长,来吃早点?"
"不了,买了盐。"
王婶擦桌子的动作慢了一拍,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开了口:"道长,我听人说……你给陈岁安扎针,差点出事?"
金长庚站住了。
"什么?"
"就……说是你那个针法太猛了,陈岁安扎完当场就头晕了,差点晕过去。还说你给一个小伙子开的方子,吃了不管用,人家来找你退钱你还不认。"
金长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搭在盐袋上的手指收紧了。
"谁说的?"
王婶压低声音:"镇上传得挺开的。说是晏道长那边的人传出来的,说你年纪轻轻,本事没学到家就敢给人治病,用偏方骗人……"
她看了金长庚一眼,赶紧补了一句:"我是不信的啊,陈岁安那个腿我亲眼看见好了的。但有些人嘛……你知道的,人云亦云。"
金长庚没说话。
他站在早点摊前面,阳光照在身上,照理说暖和。但他觉得有点冷。
不是天气冷。是那种被人背后捅了一刀、连刀柄都看不见的冷。
晏无咎。
方远的事他肯定查到了。治了三个月没好的病,人家三剂治好了,面子上挂不住。但他不反思自己医术不行,反而倒打一耙,在镇上散播谣言。
金长庚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火气压了下去。
"王婶,谢谢您告诉我。"
他转身往山上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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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道观,他把盐放在灶台上,在大殿里坐了很久。
三清像前的铜灯还亮着,功德箱安静地蹲在供桌旁边。里面攒了两百四十多块钱——陈岁安的一百四,三个乡民的五十三,方远的五十。每一笔都是治好了病、人家硬塞的。
他没骗人。他没治坏过一个人。陈岁安十年腿疾,当场扔拐。方远三个月腹痛,三剂痊愈。三个乡民各有好转,方子都是正经经方,克数精确,煎服法写得清清楚楚。
可晏无咎几句话,就把这些全抹了。
"差点治死人"。多狠的四个字。镇上人不懂医术,听风就是雨。他金长庚一个住破观的穷道士,凭什么让人信?凭他那张脸?凭他那身补丁摞补丁的道袍?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长庚,你记住,世上最难辩的不是是非,是人心。是非有对错,人心只有立场。"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你要去跟晏无咎对质?好啊,你一个穷道士堵在人家金碧辉煌的清虚观门口吵架,镇上人一看——"果然是急了,心虚了吧?"
你要去镇上贴告示自证清白?谁看?谁信?你连个招牌都没有。
你要找治好的病人去做证?陈岁安倒是会帮你说话,但让一个七旬老人替你跟满镇人争辩,你忍心?
哪条路都不通。
金长庚靠在门框上,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发呆。
他不委屈。他是不爽。
晏无咎那种水平的假道士,科仪背得熟,符画得好看,法事做得热闹,可真到了治病救人这一步——连基础经方都不会。画符化水治了方远三个月,连个阑尾术后腹痛都辨不出来。这种人反而门庭若市,日进斗金。
而他金长庚,一身正统本事,守着破观揭不开锅。
公平吗?不公平。
但他也知道,师父传他本事不是让他去跟人争口舌的。本事是济世的,不是争气的。
他闭上眼,把那团火气往下压。
不辩解。让治好的人自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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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口气压下去,不代表没事干。
他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看了看。
偏殿早就不能用了。屋顶塌了一角,椽子朽了三根,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和碎瓦。师父在的时候一直说要修,后来师父走了,修的事也没人提了。
金长庚找了把锈迹斑斑的锤子,几根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旧钉子,开始修补偏殿的屋顶。
没有新木料,他就把坍塌的那角清理干净,用旧椽子加固剩余的部分,至少保证不再往下塌。瓦片不够,他就把碎瓦拼起来,能盖一块是一块。
一个人干活,没人搭手。
锤子砸在木头上,一下一下,闷响。
他一边钉一边嘀咕:"这破地方,什么时候能修好。"
嘴上抱怨,手没停。他把最后一根椽子钉牢,又爬上去把松动的瓦片压实。太阳正毒,他道袍后背湿了一大片,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从屋顶下来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遍整个道观——
主殿漏雨补过了,但瓦片新旧不一,像个打了补丁的衣服。偏殿勉强撑住了,但跟"修好"差了十万八千里。院子里的泥地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是烂泥塘。药圃连个影子都没有。围墙缺了一角,用几捆柴火挡着。
他擦了把汗,忽然觉得有点荒凉。
一个人,一座破观,一堆修不完的活。
师父在的时候,至少还有个人说话。现在就剩他一个,对着三清像自言自语。
"师父,"他对着大殿方向说了一句,"您说修道最大的劫是名利。可我现在连名都没有,利也没有,就剩一座快塌的观。"
殿里没人应他。铜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后山打水。日子还得过,水缸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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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他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煮粥——还是野菜粥,加了点盐总算有味道了——山道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跑着上来的,还夹着拐杖杵地的笃笃声。
金长庚放下火钳,走到殿门口。
暮色里,陈岁安拄着拐杖往上爬,走得比上次快多了,但脸色涨红,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左腿明显比几天前有力多了,只是急起来还是有些不利索。
"小金!"老人还没到门口就嚷开了,"你听说了没有?镇上那些混账话!"
金长庚扶他进了大殿,倒了碗水。
陈岁安一口灌下去,把碗往桌上一搁:"我下午在村口听人说的,说啥你用偏方骗人,差点把我治出事来——放他娘的屁!"
金长庚嘴角动了动。
陈岁安拍着桌子:"我这条腿疼了十年!省城大医院跑遍了!晏无咎收了我三千块做法事,一点用没有!你扎了一针、开了三副药,第二天我就能扔拐杖!谁治好的,我心里没数吗?"
老人气得胡子都在抖:"那些嚼舌根的,有几个亲眼看过?就信晏无咎那边的人放出来的屁话!"
金长庚给他续了碗水:"陈伯,别急。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我不急?我能不急?"陈岁安瞪着他,"你救了我的腿,现在人家往你头上泼脏水,你不急我不急,谁来管?"
金长庚沉默了两秒。
"陈伯,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种事,越描越黑。我去跟晏无咎吵一架,镇上人只会觉得我心虚。"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造谣?"
"让治好的人自己说话。"
陈岁安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对!我去做证!我腿是实打实治好的,我当着全镇人的面走给他们看!谁说差点治出事,我让他来看看我这腿——"
他站起来,把拐杖一扔,在大殿里走了两步。不拄拐,走得稳稳当当。
"看见没有?十年!十年没走过这么稳了!"
金长庚看着老人的背影,胸口那团压了一天的闷气,忽然松了一些。
不是为了自己被相信而松。是这世上总有人心里有数。
"陈伯,"他开口,"明天再说吧。天黑了,我送您下山。"
"不用送!我腿好了!"陈岁安甩开他的手,走到门口又回头,"小金,你记住——你师父教你的本事是对的。别让那些杂碎把你磨没了。"
金长庚站在殿门口,看着老人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转身回了大殿,在蒲团上坐下。三清像前的铜灯还亮着,火苗细得像一根线,但没灭。
"师父,"他小声说,"有人信我。"
殿外起了风,山间的夜色慢慢沉下来。远处镇上的灯火星星点点,那里有人信他,也有人在说他坏话。
但至少今晚,他心里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