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金长庚就起来了。
他在后院翻师父留下的药柜。柜子不大,三格木抽屉,漆面剥落,拉开的时候轨道吱嘎响。最上面一格放了银针包,绒布裹着,九根针,长短不一。师父在的时候每月擦拭一次,三年没人碰了,针身发乌。
他拿出一根在指腹上滚了滚。针尖还能用,但需要磨。
第二格是药材。大多是空的,只剩几个纸包。他逐一打开闻了闻——桂枝还有小半包,干燥度勉强够。白芍只剩几片碎的。甘草一包,量倒是足。大枣和生姜没有,但大枣后院那棵老树上还挂着几颗去年没摘的干枣,生姜可以去山下菜地挖。
牛膝——没有。
金长庚蹲在药柜前想了想。牛膝引药下行,没有它,桂枝汤的力量散在全身,到不了腿上。
他起身出了后院,往后山走了两百米。半坡上有一片野生的川牛膝,师父在的时候指给他看过。深秋时节,茎叶枯了,但根还在土里。
他蹲下来刨了十几分钟,挖出三根拇指粗的牛膝根。在溪水里洗净泥土,掰断一看——断面黄白,质地坚实,还能用。
回到大殿,他把银针在磨石上过了两遍,针身重新泛出银光。又把干枣泡进温水,生姜去菜地挖了两块。
桂枝、白芍、生姜、大枣、甘草、牛膝。
齐了。
太阳升到半山的时候,山道上响起了拐杖声。
陈岁安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昨天回去后他几乎一夜没睡,腿还是疼,但心里多了个盼头。
金长庚把他迎进大殿,让他坐在长凳上,左腿搁在矮凳上。
"我先扎一针,您忍着点。"
陈岁安使劲点头:"您扎,我不怕疼。"
金长庚打开银针包,捻出一根三寸长的针。左手在陈岁安左膝下方摸索了一会儿,找到阳陵泉的位置,指腹按了按——穴位处明显有个硬结,按下去陈岁安"嘶"了一声。
"这里疼?"
"疼!疼了十年了。"
金长庚右手捻针,快速刺入。
陈岁安身体一僵,随即松了下来。针入穴位的那一刻,他感觉膝盖深处有一股酸胀感往上蹿,像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
"酸不酸?"
"酸。又酸又胀。"
"那就对了。"
金长庚又取了一根针,扎在膝下的足三里。再取一根,刺在小腿内侧的阴陵泉。三针下去,呈三角排列,把寒湿淤堵的区域围在了中间。
他捻了捻阳陵泉的针柄,微微提插。陈岁安感觉一股热流从膝盖往下淌,走到小腿,走到脚踝,整条腿像泡在热水里。
"热了。腿热了!"
"嗯。寒湿堵在经络里,针把它通开了。"金长庚一边捻针一边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留针二十分钟。期间金长庚坐在对面,看着陈岁安的表情从紧张到放松,从放松到舒坦。
二十分钟后起针。金长庚拔针的动作很快,每一针出来,针尖上带出一丝细微的水汽——那是寒湿被引出来的迹象。陈岁安看不见,但金长庚看得清楚。
"您试试,站起来走两步。"
陈岁安将信将疑地撑着拐杖站起来。左脚踩实地面的时候,他愣了。
不疼了。
不是减轻了,是——不疼了。
他试探着迈了一步,两步,三步。拐杖还拄着,但左腿敢吃力了。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只有一点酸,那个折磨了他十年的尖锐疼痛,消失了。
"我……我能走了?"
陈岁安的声音发抖。他又走了几步,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小跑着绕了大殿一圈。拐杖被扔在一边,他回过头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淌下来了。
"小道长!"他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金长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别,别磕头。"
"我这条腿——十年了——省城大医院都没治好——您一针就——"
"针只是通经络,寒湿还没除根。"金长庚把他按回凳子上,"我再给您开个方子,三副药,回家煎了喝。桂枝通经络,牛膝把药力引到腿脚上,三副喝完,寒湿就散得差不多了。"
他说着走到药柜前,把药材一味一味称好,包在黄纸里。动作利索,像做过千百遍。
陈岁安盯着他包药的手,忽然问:"小道长,这……多少钱?"
"不要钱。"
"啊?"
"义诊。师父定的规矩。"金长庚把药包递给他,"三副药,一天一副,早晚各煎一次。喝完再来复诊。"
陈岁安接过药包,手在抖。他嘴唇张了几次,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红着眼眶只挤出一句:"小道长,您是好人。"
金长庚没接话。他帮陈岁安把药包好装进布袋,又叮嘱了煎药的火候和时间,送他出了殿门。
陈岁安走到山道拐角的时候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小道长,我叫陈岁安!我回去跟村里人都说一声!"
声音在山间回荡。金长庚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不拄拐了,走路虽然还有点跛,但步子是稳的,比昨天颤颤巍巍爬上来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岁安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金长庚以为他落了东西,正要开口——
老人没进殿门,站在门口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塞进了供桌旁边的功德箱里。投币口的蜘蛛网被戳破了,钱落进去发出闷闷的声响。
"陈大爷——"
"规矩是你的,心是我的。"陈岁安摆了摆手,不等他多说,转身就走。这回走得比刚才还快,像是怕被追上。
金长庚站在殿门口,张了张嘴,到底没追出去。
他转身回了大殿。
殿里恢复了安静。三清像前的铜灯还亮着,火苗细得像一根线。
他走到功德箱前,打开箱门。
两张五十的,三张十块的,几枚硬币。一百四十块。
金长庚的指尖捏着那两张五十的,微微收紧。
终于不用愁瓦片钱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师父的话——"最大的劫是名利"——手指松开了。
他把钱捋平放进供桌抽屉。不是他的钱,是道观的。瓦片、药材、鞋底、灯油,心里已经有数了。
加上兜里的三块钱,一百四十三。够撑一阵子。至少能下山把桂枝、白芍这些常用药材补齐。
金长庚靠在门框上,望着院子里杂草丛生的地面,嘴角弯了一下——不是苦的。
师父定下义诊规矩的时候,道观还有几十亩香火田。如今田没了,人没了,但规矩还在。他不破规矩——可有人往功德箱里塞钱,那是心意,他拦不住。
他也不是圣人。瓦片要换,药材要买,鞋底要补。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他有本事就从天上掉下来——但功德箱里那点钱,至少让他看到了一丝活路。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搭过陈岁安膝盖的指腹上,昨天那丝冰凉的触感已经消失了。针灸的时候他留意过——那股阴沉之气确实被针引出来了一些,跟着寒湿一起散了。
但他不确定是不是全部。
那东西太淡了,淡到他分不清到底是寒湿凝滞太久变了性,还是别的什么。
算了。先观察。三副药喝完复诊的时候再看看。
金长庚正准备关殿门去后山挖点野菜当午饭,山道上又传来动静。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妇人,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后面跟着个戴草帽的老汉,再后面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瘸一拐的。
妇人远远就喊:"道长!道长在不在?听说您能治腿?陈岁安他——陈岁安他不拄拐了!"
金长庚站在殿门口,看着三个人顺山道往上爬。
三个病人。药柜空了。但供桌抽屉里有一百四十三块。
他深吸一口气。
来都来了。
"进来说吧。"
——
同一时间,十五公里外的镇上。
清虚观。晏无咎坐在茶台后面,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面前站着一个徒弟,低着头:"师父,陈岁安那条腿……好像好了。今早在村口碰到他,没拄拐。他说山上那小道士给治的,一分钱没收。"
晏无咎的手指停了。
"一分钱没收?"
"对。义诊。"
晏无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明前龙井,八百块一斤。
他把茶杯放下,声音很轻。
"有意思。"
徒弟不敢接话。
晏无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镇上最热闹的十字路口,车来人往。他的清虚观就开在路口最好的位置,门口停着两辆车,一块镀金招牌在太阳底下反光。
"查一下,那小道士叫什么。"
"师父,要……做什么?"
晏无咎没回头。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四十来岁,保养得宜,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做什么。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