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下来的时候,长庚观大殿漏了三条缝。
雨水灌进来,供桌上汇成一洼泥水,顺着桌腿淌到地面。正中央三清像的泥胎彩漆剥了大半,左肩裂口露出灰白草筋,像一个快入土的老人。
金长庚蹲在角落换搪瓷盆接水,盆底锈穿了眼,接一半漏一半。
他掏了掏裤兜。三块钱。两张一块的,一枚硬币。
镇上最便宜的线香两块五。
殿外山路上传来嗓门——
"那破观马上要塌了!晏道长说了,阴气重,住久了出事。"
"可不是,晏道长才是真高人,人家道观金碧辉煌,谁还往破山头上跑?"
声音远了。金长庚把三块钱塞回兜里,面上没什么表情。
晏无咎。镇上清虚观当家的,方圆百里最有名的"道士"。看宅、择日、做法事,明码标价。镇上人信他。
金长庚见过晏无咎画的一道镇宅符。笔法漂亮,讳字起笔错了方向,等于把门神画反了。
贴了不如不贴。
但这种话说出去没人信——你一个住破观、兜里三块钱的年轻道士,凭什么质疑人家晏道长?
雨越下越大。屋顶最大的裂缝开始哗哗灌水,再不补,东边那根椽子今晚就泡烂了。
金长庚踩着木凳翻上房梁,用和好的黄泥补瓦缝。忙乱中右手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并拢,在泥面划了一道——
指尖窜过一缕热,黄泥像被无形的手按了一下,"嗤"地嵌进瓦缝,严丝合缝。他顺手把碎瓦片按上去,指尖再一划,泥与瓦的接缝竟看不出痕迹,像长在了一起。
他屈指弹了弹瓦面,"咚"的一声,沉实厚重,比没碎的时候还紧。
金长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沾着黄泥。
这是师父教的桩功附带的小法子,叫"固元指"。练气到一定程度,指力能渗进物体,让泥土比平时黏得紧、黏得死。说白了就是省工钱的手艺。
但就是这种手艺,他有一身。
常年站桩,三九天不穿棉袄。鼻子灵得出奇,空气里一丝不该有的阴湿气味都闻得出来——那往往是不干净东西留下的痕迹。还有把脉、开方、择吉、看宅、渡煞……师父花了二十年,把一整套正统道门本事灌进他脑袋里。
灌完了,人就走了。
三年前,师父陈清和死在冬天的夜里。没病没灾,就是老了。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了句话:
"长庚,修道之人,最大的劫不是天劫,不是雷劫,是名利。本事越大,这道坎越难过。"
金长庚当时点头了。但他那时候不懂——一个连瓦片都买不起的穷道士,名利离他远得像天上的云。
他蹲在屋顶补完最后一片瓦,跳下房梁,脚底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鞋底磨穿了,踩在湿泥上打滑。
低头看了看布鞋,又看了看三块钱。
明天得买药。药材的钱从哪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先熬过今晚。
大殿里,他把搪瓷盆的水倒掉,拿干布擦了一遍供桌。桌上只有一盏铜灯、一只香炉、半截残香。铜灯的油快见底了。
他把残香点上,对三清像拜了三拜。
"弟子长庚,今日又混过了一天。"
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没人应他。
雨声渐小。他盘腿坐上蒲团,闭目调息。腹间一团微弱的暖意在转——师父传的守中法,练了十六年,只练出这么一缕气感。
不急。急也没用。
雨停了。
山间起了薄雾。金长庚深吸一口——干净的,没有阴湿气。今晚没有不干净的东西。
他正要关殿门,山道上拖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闲逛的步子,是一步一步往上挪的,走得很慢很费力,中间夹着拐杖杵地的笃笃声。
暮色里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顺石阶往上爬。头发白了大半,脊背佝偻,左腿明显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要先拄稳拐杖,再迈右腿,然后咬着牙把左腿拖上来。
一级一级地爬。
金长庚迎了下去。
"老人家,天快黑了,您这是——"
老人抬头,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眼神倒是亮的。
"小道长,你是这观里的道士?"
"是。"
"你能治腿吗?"
老人拐杖往地上一杵:"这条腿疼了十年。省城医院跑遍了,片子拍了几回,药吃了一箩筐,没用。镇上晏道长那儿花了三千块做法事,一点没见好。后来听人说山上还有个年轻道士……死马当活马医。"
金长庚低头看了看他的左腿。裤管空荡荡,比右腿细了一圈,肌肉萎缩。重心全压在右腿和拐杖上,左膝微弯,不敢吃力。
"进来坐吧。"
老人在供桌旁的长凳上坐下。金长庚搬了张矮凳坐到对面,伸手搭上他的左膝。
指腹刚触到膝盖上方,他眉头就皱了。
凉。不正常的凉。关节处一股滞涩的寒气,像水渗进墙缝,日积月累,已经扎根了。
但还有一层东西。
那股寒气底下,隐隐裹着一丝别的什么——不是普通的寒湿,更像是某种滞留不去的阴沉之气,像旧屋太久没人住,墙皮都渗出来的那种味道。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常年练气、鼻子和触感都比常人灵得多,根本察觉不到。
他没吭声,继续问:"这腿最初怎么开始疼的?"
"十年前冬天,上山砍柴摔了一跤,当时没当回事。"
"摔跤之后用冷水洗过?"
"有,山上溪水洗的。"
金长庚心里有数了。寒湿入络,年深日久凝在关节里出不来。西医拍片子看骨头,骨头没大问题——问题在经脉。这种东西仪器查不出来,西药消不掉。
但桂枝汤加减配合针灸温通,能治。
至于那丝阴沉之气……他暂时拿不准。可能是老宅太久没住人沾的,也可能只是寒湿凝滞太久变了性。先治寒湿,看看反应再说。
他收回手,看着老人那双浑浊却满怀期待的眼睛。
"您明天上午来,我给您扎一针,开个方子。"
老人一把握住他的手:"小道长,你能治?"
"得试了才知道。但您这症,我见过。"
老人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两下,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头。
金长庚打着手电把他送到半山腰公路上,看着老人上了等在那里的三轮车,才往回走。
回到大殿,关好门,坐回蒲团。
三清像前铜灯还亮着,火苗细得像一根线。
他摸了摸兜里的三块钱。明天要进药材——桂枝、白芍、生姜、大枣、甘草。最便宜的配法,也要十几块。
三块钱。差十块。
他想起老人说的那句"花了三千块做法事,一点用没有"。三千块买一堆错笔的符纸。而他连抓一副药的钱都凑不齐。
金长庚摇了摇头,把念头压下去。
他重新闭上眼,调息。呼吸沉下去,腹间的暖意缓缓转动。
然后他停了。
那丝阴沉之气。他刚才搭脉的时候,指腹上的触感——不像是沾来的。
更像是腿里长出来的。
金长庚睁开眼,盯着自己搭过老人膝盖的右手。指腹上什么也没有,但他总觉得那一丝凉意还粘在皮肤上,像一根极细的冰线,正顺着经络往掌心渗。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应该只是错觉。
……应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