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静得压抑,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我的视线落在他手上——他正死死攥着那根红绳,指节泛白。
他将绳子凑至唇边深深吸气,那动作透着股近乎偏执的贪婪,仿佛想榨干绳上最后一点余温与气息。
许久,他唇瓣微颤。
那低语沙哑,尾音却微微发着颤。
我后颈的汗毛倏地立了起来,指尖不受控地泛起凉意。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怨怼。
他只是瞳孔微微涣散,面部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连原本紧抿的唇线都失去了力道。
“宁焕,你身上的味道,越来越淡了。”极轻的呢喃,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话音刚落,我看着他眼底的猩红一点点褪去,被强行压成一片死寂。
再抬眼看向宁焕时,他嘴角已经扯出了习惯性的弧度,那种近乎本能的纵容与笑意,看得我从指尖一路凉到了心里。
他指尖微动,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既然要走,那就送你点礼物吧。”
没等我开口,他便话锋一转:“小孩,我和宁焕都,成年了。”
他全程都没有看我,目光锐利地死死盯着宁焕,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却透着残忍的试探:“她连最见不得人的烂疮都掀开给我看过。那种和着血泥、连皮带肉长在一起的交情,你这种干干净净的小孩,拿什么比?”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砸中了宁焕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我清楚地看到,在听到“烂疮”二字时,她搭在膝头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手背上青筋骤然凸起。
她猛地沉下脸,下颌线绷得极紧,连带着颈侧的血管都隐隐跳动。
“夏!”她厉声喝道,嗓音里不仅是怒意,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撕开旧伤般的微颤,“你、别、过、分。”
见到她如此护着我,少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但仅仅一瞬,他便敛去震惊,扯出一个绚烂却自嘲的笑。
“我走了。”这短短三个字,被他咬得极轻。
他仓皇地偏过头,缓缓垂下眉眼。
就在这一瞬,他周身的轮廓骤然模糊,化作流沙般的微光,转瞬消散在座位上。
我终究没能亲眼看见,那滴被他死死强忍在眼眶里的泪。
只余下空气里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衣料摩擦声。
“他就这么走了?”我看着空荡荡的座位,轻声问。
“没走远。”宁焕垂下眼眸,声音里透着少见的烦躁。
我盯着她微微发白的指节,夏刚才那句“和着血泥、连皮带肉”的嘲讽,像一根刺扎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他刚才说的‘成年’……”我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着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是指什么?”
宁焕动作微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右侧,几乎淹没了座椅的书,像一场无声的潮水。
“在鬼识榜上,踩着别人的骨头活进前一百名,”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就算‘成年’。”
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那是真正见过血的交情。所以……”
“所以你们全、身、心,交付过了吗?”我猛地打断她,问出了那个如鲠在喉的问题。
宁焕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拇指用力摩挲着食指指节,直到那块皮肤泛起病态的苍白。
那是她极度焦虑或自我厌恶时才有的小动作。
她避开我的视线,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嗯。”
“嗯?”我死死盯着她,“你们之间……”
“白月,你不需要了解那么多。”她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与疲惫,“不知道,就不会,那么痛苦。”
不需要?痛苦?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你有那么重要,我怎么不知道?”话出口时,我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干涩得发劈。
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捧粗糙的沙子,随着每一次呼吸,细细密密地磨着脏器。
我不得不将脊背绷得极直,双手死死按住膝盖,才能维持住这副无动于衷的皮囊。
宁焕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宁焕,我本来以为,在你这,我是唯一的。”我用平静掩饰着内心的惶恐,“既然你已经把最完整的那部分交付别人了,那以后,就别再对我用那种‘非我不可’的眼神了。我看着,觉、得、假。”
“白月,那是我的过去,我可以不说吗?”她微蹙着眉,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你可以不说。”我轻叹一声,“我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你经历过什么。而是,你曾经全身心交付给过他的重量。”
她怔了一下:“既然不在乎过去,那你到底还在别扭什么?”
我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故意扯出一个恶劣的笑:“宁焕,其实我觉得他挺好的,我挺喜欢他的。”
“你喜欢他?”她错愕地睁大眼睛。
“喜欢啊。”我迎着她不可置信的目光,将带刺的伪装披在身上。
宁焕没有像我预想中那样露出错愕或愤怒的神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我浑身是刺的滑稽模样。
过了几秒,她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她太了解我了,了解我到能一眼看穿我拙劣的伪装,可正是这种看穿,让她连生气都显得多余。
“好。”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感觉,我和他骨子里很像。”
我盯着宁焕的眼睛。
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紧绷,防备,像个随时准备咬人的刺猬。
太干净的东西沾了灰,除了摔碎,没别的办法。
“那我呢?”宁焕的声音突然哑了,眼眶泛起微红。
她定定地看着我,执拗地追问:“你喜欢我吗?”
我扯了扯嘴角,想说“超喜欢”,可这三个字到了嘴边,却重得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逼退:“宁焕,今天看到他,我就像看到了结局。所以,这段不够纯粹的关系,就到此为止吧。”
“不纯粹?”宁焕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自嘲,“原来在你眼里,我们的感情是不纯粹的……”
“白月,”她闭上眼,抬起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我脸颊的那一瞬,又硬生生地停住,最终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手指微微痉挛着,攥紧了虚无的空气。
“原来,你根本不懂......珍惜。”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哭腔,也没有颤抖。
说完这句话,她静静地垂下眼睫。
就在这低头的瞬间,她原本挺直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塌了下去。
她收回手。
风停了。
我看着她毫无波澜的侧脸,耳边只剩下一阵尖锐的耳鸣。
原来亲手砸碎一件珍宝,是听不到响声的。
【进入《荒岛未知求生》……】
再睁开眼时,我已身处这座无名海岛。
在一间简陋的竹屋里悠悠转醒,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
四周静得有些过分,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像是被隔绝在了一层无形的膜外,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
委屈早就没了。
胸腔里只剩一滩发烂的死水。
我恨自己。
也恨外面那些,还能笑出声的东西。
我手脚并用,将那张老旧的竹制躺椅从屋里拖了出来。
粗糙的椅腿在细软的沙地上犁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深沟。
我才不管它有多重,甚至盼着它再沉一些,最好能把我整个儿拽进沙里,埋掉这副连爱都给不起的躯壳。
远远地,那群小屁孩挤成一团,叽叽喳喳地笑闹着。
在这座连海风都透着死气的荒岛上,那笑声实在太清脆、太整齐了,整齐得像由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发条玩具,透着一股令人反胃的塑料感。
他们凭什么笑?
凭什么在我溃烂得连呼吸都觉得疼的时候,还能这样没心没肺地快乐?
那笑声扎进耳朵里,像是裹着糖衣的嘲讽,一声声都在提醒我:你连这样空洞的笑容都挤不出来了。
我板起脸,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撇,憋着一股不是对别人、而是对准了自己的无名火。
拖着躺椅,闷头就往他们那边冲。
脚步跌跌撞撞,躺椅在身后发出“哐当哐当”刺耳的声响,我却毫无绕开的意思。
快到跟前时,我索性小跑起来,躺椅在沙子上蹦蹦跳跳,险些翻倒,我依旧不管不顾。
“去去去——天王大老爷来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我亮开嗓子,奶声奶气的嗓音硬是被我撑得老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的,透着一股近乎自毁的蛮横,“赶紧让开,这地方是我的!”
他们齐刷刷转过头,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大概没见过这么凶、这么不讲理的人。
我下巴抬得老高,眼神凶巴巴地扫过一圈,却不是示威,而是近乎渴望地想把那些嵌在他们脸上的笑一块块撬下来,踩烂,埋进沙里。
我不是想要这片沙滩。
我只是受不了这世上还有完好无损的快乐——在我把自己砸得稀巴烂以后。
他们愣了一瞬,竟真像被赶散的小鸡仔般窸窸窣窣往后退,动作僵硬得连推搡的幅度都如出一辙,没一个敢上前对峙。
我没觉得痛快,反而在那一瞬涌上更深的厌倦。
那群孩子缩到远处自顾自地玩去了,倒也没哭没闹,只是时不时偷偷回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空洞洞的,没有孩童该有的鲜活,倒像是在执行某种被设定好的“忌惮”程序。
而我,大概也在执行某种程序——一种拼了命毁掉一切靠近的温暖,然后等着自己彻底报废的程序。
我把躺椅往沙子里使劲一墩,拍了拍手上的沙,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好。
晃着两条够不着地的小短腿,心里的烦闷却一丝一毫都没散去。
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海风软乎乎的,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脸颊。
可我只觉得那温度烫得我发疼,像是要把最后一点伪装都烤化。
最后的爱,我给不起,也伤不起。
所以我想毁了这些孩子的笑,更想毁了自己,想把这具不知该如何安置的身体,连同所有酸胀的悔恨,一并沤烂在这片看似干净的沙滩底下。
我斜倚在躺椅上,阖上眼准备小睡片刻。
可一闭上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宁焕那双熄灭了光的眼睛。
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口口声声说在意她,却用最伤人的话亲手推开了她,打碎了她所有的期待。
以前我不懂“全身心交付”的分量,不懂那种毫无保留、把对方当成全世界的偏执,更不懂失去后便一无所有的惶恐。
可现在,我好像都懂了。
她不愿提及过去,我便任性闹脾气、推开她,却从未想过,她的过去里藏着多少不愿触碰的伤痛与无奈。
以前总觉得她给的偏爱太满,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现在躺在荒岛的沙滩上,海风一吹,四周空荡荡的。
我才发觉,那种连退路都不留的偏心,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第二次了。
不知过了多久,海风忽地停滞了一瞬,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
身旁的光线被一道身影切割,淡淡的阴影覆上脸颊,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空气中传来一丝极淡的冷香,清冽独特,是我刻在骨子里的味道,哪怕淡到极致,我也能瞬间认出。
我懒洋洋地掀开眼皮,视线顺着那人的衣角一路向上,最终撞进了一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眸里。
竟是宁焕。
她静静坐在不远处的沙滩上,海风吹乱了长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平添了几分脆弱。
那双刚被我亲手击碎过光芒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胡闹,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都沉淀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心头一喜,委屈瞬间消散了大半。
当即起身,费力地推着躺椅挪到她身侧,紧紧挨着摆放,重新趴回椅面,心底满是窃喜。
没过多久,我懒洋洋地伸开一条腿,径直搭在她的躺椅边缘。
小脚趾轻轻勾动了两下,又刻意地晃了晃,见她不躲,便得寸进尺地又往里蹭了蹭。
宁焕眉头微蹙,淡淡投来一记无奈的目光。
我反倒主动出声,软软地唤了一声:“小宁焕。”
可下一瞬,身下的躺椅骤然失衡!
我惊呼一声,连人带椅狠狠翻倒在地。
沙子钻进衣领,又凉又痒,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猛地撑着沙地起身,火气直冲头顶,脱口便骂。
可转头望去,方才的人影连同那张躺椅,竟尽数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沙滩。
若非沙地上清清楚楚留着两张椅子压出的凹陷,若非鼻尖还残留着那丝冷香,我几乎要认定方才的相遇只是凭空臆想,是我心底执念化作的幻觉。
郁结的火气堵在胸口,先前那点温存全然消散,只剩满心的失落与憋屈。
我暗骂一句:还谈什么宠溺,简直荒唐,她终究还是不愿原谅我。
我弯腰将翻倒的躺椅扶正,重新躺回去装作无事发生,可心底的愉悦早已荡然无存,越回想方才落空的一幕,闷气越是翻涌不休。
满腔烦躁无处排解,目光再度锁定远处那群堆沙堡的孩子,心底的戾气瞬间翻涌上来。
我快步上前,二话不说,抬脚狠狠踹塌了他们辛苦堆起的沙堡。
精心堆砌的城堡瞬间化作一滩散沙,我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带着几分蛮横与暴躁。
几个孩子被激怒,攥着拳头涨红了脸想争执,可我满脸戾气,积压的怒火尽数摆在脸上,气势慑人。
他们终究是怕了,不敢近身,要么委屈落泪,要么悻悻散开,嘴里还嘟囔着“坏人”。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心头的戾气稍稍泄去几分,却依旧满心别扭。
折返躺椅旁,我抬脚狠狠将椅子踹翻在地,以此宣泄心底的委屈与不甘。
转身准备离开时,却见宁焕静立在前方不远处。
她身影单薄,被海风一吹,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方才那桩怪事还哽在心底,我憋着一肚子别扭,打定主意绝不主动搭话,径直从她身侧擦肩而过。
我用冷漠掩饰着心底的期待,期待她能叫住我,能给我一个解释。
可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走出很远,我终究按捺不住,偷偷回头。
只见她依旧伫立原地,脊背挺直,分毫没有回望,身影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孤寂。
满腔的委屈与气恼瞬间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折身快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强装冷漠:“宁焕。”
她静静注视着我,神色寡淡无波,眉眼间透着疏离。
我又气又委屈,所有的伪装在她面前不堪一击。
低头看向方才踹椅子时磕肿的脚背,红肿一片,疼得我眼眶发酸。
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软意,带着撒娇的意味说:“脚、很、疼。”
我在赌,赌她还在意我,赌她还会心疼我。
可她只淡淡应了一个“哦”字,语气里没有半分心疼,紧接着抬脚,竟是要往我的脚背上碾落!
这一举动彻底点燃了我积压已久的怒火。
所有的委屈、不甘、失望瞬间爆发,我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扑倒在绵软的沙滩上,伸手扣住她的脖颈,眼底翻着狠戾,厉声质问:“你是不是找死?宁焕,你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了?!”
可宁焕望着我紧绷暴怒的模样,望着我眼底的委屈与慌乱,唇角反倒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温柔而宠溺,像一束光,瞬间驱散了我心底的所有戾气。
我望着她这副模样,满腔的狠戾莫名泄了大半,只剩满心的无奈与酸涩。
我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生怕弄疼了她。
正欲开口道歉,想告诉她我有多后悔——
梦境却骤然破碎。
像我刚才一脚踹翻的沙堡,看似坚固的塔尖在瞬间化作一滩散沙,顺着指缝漏得干干净净,抓都抓不住。
我猛地从沙滩躺椅上惊醒,四下空旷无人,只有咸湿的海风和刺眼的阳光。
脚背处传来一阵清晰的、钻心的刺痛。
我低头看去,那里光洁如初,没有任何红肿与淤青。
可那股梦里被椅子磕碰的痛感,却真真切切地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我死死盯着那块完好的皮肤,指腹一点点摩挲上去。
海风吹干了眼角渗出的水渍,在脸上留下一点紧绷的盐粒感。
四周太静了,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我真的做错了什么吗?
我不觉得。
可我又觉得我什么都做错了。
算了,既往不咎吧。
反正木已成舟,而我连自己这千疮百孔的心绪都还没完全消化。
等、等。
“刚才那群臭小孩呢?”我环顾四周,空旷的沙滩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本来还想给他们买糖的。”我小声嘟囔着。
做什么都好,我能为自己的行为买单就行。
“噢啦啦~”
我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拖着沉重的躺椅往竹屋冲去。
海风吹起我的头发,我迎着刺眼的阳光,脸上挂着一抹无比灿烂、却又天真到近乎诡异的笑容。
躺椅的竹腿在细沙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就在快要走到竹屋前时,视线里突然闯入一个小小身影。
那个小男孩安静地坐在沙丘的阴影里,紧紧闭着双眼,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略显陈旧的布娃娃。
和沙滩上那些像发条玩具一样的小孩不同,他身上的气息太“活”了,活到在这座诡异的荒岛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正用脸颊亲昵地、近乎痴迷地反复蹭着娃娃的额头,那沉溺在幸福里的模样,仿佛怀里抱着的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可那布娃娃浑浊的玻璃眼珠,却正死死盯着我的方向。
那一瞬,我心里猛地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受。
为什么他能这样毫无道理地幸福?
为什么被那样抱着的——不是我?
这念头像毒藤一样绞紧了我的心脏。
我警惕地环顾了一圈,沙滩上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于是我歪了歪头,冲那男孩挤出一个笑:“小孩,你那娃娃,能不能给我抱抱?”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要睁开眼的意思,只是将娃娃往怀里收得更紧,继续用脸贴着它,像是根本听不见这世上任何别的声音。
被无视了。
那好。
反正我看上的东西,从来不需要别人同意。
我松开躺椅,一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一把将娃娃从他怀里夺了过来。
得手的瞬间,心脏砰地炸开一团滚烫的满足感,仿佛被我攥住的不是一只旧布娃娃,而是全世界的偏爱。
我把它死死捂在胸口,转身就跑,赤脚踩在细沙上,跑得近乎癫狂,嘴里甚至又哼起了那支不成调的曲子,觉得这一刻自己什么都有了。
可我还没能跑出多远,就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前面不远处,一个身影静静地站着,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我很久。
只一眼,我心底那股膨胀的幸福感就像被戳了个洞,有什么东西正在止不住地往外流失,我抓不住,也喊不出名字。
宁焕死死盯着我身后的方向,满脸泪痕,颤抖着喊了一声:“哥!”
一道熟悉到让我灵魂发颤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僵死在原地,五指因为极度的错愕而微微痉挛。
刺目的阳光下,宁焕静静地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泪流满面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轰然空白。
耳边所有的海浪声、风声都被抽干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绝望而沉闷的撞击声。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某种巨大的、无法挽回的恐慌,正顺着我的脊椎一寸寸爬上来。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推了一下,猛地转过身,视线无意间撞上身后那个一直闭着眼的小男孩。
他,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扎进那双眼睛的刹那,浑身的血液仿佛被瞬间冻结,头皮“嗡”地一声炸开了。
那根本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眼神。
哪怕他顶着一张稚嫩的脸,可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只有黏稠的死寂和令人作呕的阴冷。
被他盯上的那一秒,我甚至产生了一种被拖入深水、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我死都不会认错。
我像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他,瞳孔剧烈震颤,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是……宁焕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