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她停顿的那一秒,我身上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像被她的目光点燃了似的,骤然升温。
宁焕看着我。
她的手抬起来,落在我的头顶。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摸一只小猫的脑袋。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标准的、温柔的、恰到好处的笑。
可她的眼睛没有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像是冰面下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缝隙。
她笑着抚摸我的头,一下,又一下。
那笑容完美得毫无破绽,却因缺乏温度而显出一种令人胆寒的诡谲。
甚至——我说不清为什么——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那只温柔抚摸我的手,下一秒就会骤然收紧,掐住我的脖颈,把我的脑袋死死摁进墙里。
仿佛她看着我此刻的模样,心底正翻涌着某种想要把我亲手毁掉的冲动。
但我没有退开。
因为我在她的目光里看到的,不仅仅是隐藏的锋利。
还有别的什么。
某种她自己大概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她对我此刻所展露出的这种“不正常”,并不全然排斥。
于是我仰起脸,把那个笑容撑得更大了。
我把所有的锋芒都收了回去,像一只翻出肚皮的幼兽,露出一个极其天真的、小孩子似的表情,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对她说:“宁焕,宁焕——他像,爸、爸。”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的肌肉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从骨头缝里不断往外冒的兴奋,烫得我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
我把一个差点要撕开我喉咙的怪物叫成爸爸,而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快乐得像捡到了糖。
宁焕放在我头顶的手停住了。
她垂着眼睛看我,看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她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几乎称不上笑的出气声。
像是冷笑,又像是被我气笑了。
“打不过的,”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凉薄的戏谑,“都是你家亲戚,是吧?”
我急了。
那种急不是被戳穿的窘迫,而是一种“你怎么不懂”的、发自内心的焦虑。我忙不迭地摆着手,声音都拔高了半度:“哎呀,你不懂你不懂~”
宁焕挑了挑眉。
那个假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整以暇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把手收回去,抱在胸前,语气平淡地问:“那要是以后打得过他们——他们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这个笑容和方才所有笑容都不一样,它轻快、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不要脸。
我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她:“是,叼、毛。”
说完我指了指自己,补了一句:“我也是,叼毛。”
顿了顿,又笑嘻嘻地、郑重其事地补充道:“我,最大的叼毛。”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宁焕那张素来清冷从容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极其罕见的缝隙。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所有的修养和克制都败给了那个无赖到极点的答案。
她难得地爆了一句粗口:“你可以,滚、了。”
“不滚不滚~”我立刻凑上去,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声音里是一种没心没肺的、甜得发腻的开心,“我多幸福啊,我现在有爸爸妈妈了!我是、我是幸福的小孩纸!”
我把“小孩纸”三个字故意咬得含含糊糊,歪着脑袋,脸上堆满了那种叫人打也不是骂也不是的、滚刀肉似的得意。
宁焕看着我。
那一瞬间,她眼底那道冰冷的裂隙似乎被什么东西填平了一点。
不是柔情——这个词和她根本不搭。
更像是……算了。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宠溺。
那个表情,大概可以被称为宠溺。
我正沉浸在这种被她纵容的快乐里,余光却捕捉到了一道目光。
是那个少年。
他站在原地,方才那些暴怒的、饥饿的、安静的杀意都暂时凝固了。
此刻他歪着脑袋,用一种全新的眼神打量着我。
那双竖瞳里没有怒,没有恨,没有饥饿——只有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看着我。
像看一摊来路不明的黏液。
本能地嫌恶,却又皱紧眉,想确认这东西究竟能有多恶心。
而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把那个幸福小孩的笑容维持得稳稳当当。
心底那簇冰冷的火苗还在烧,不声不响,无声热烈。
我想,他大概从来没遇到过我这种人。
一个被怪物吓得魂不附体,转头就管怪物叫爸爸的人。
一个脏东西。
一个和他一样不正常的、货真价实的脏东西。
“走。”宁焕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对视。
她转身向前,那股属于她的、冷冽的气息瞬间切断了我和少年之间黏稠的视线拉扯。
我撇了撇嘴,收起那副幸福小孩的嘴脸,快步跟了上去。
越往深处走,脚下的纯白地面越发黏稠,像是一锅正在煮沸的牛奶。
没有风,但我耳膜里却充斥着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我眼睁睁看着前方的虚无中,矩阵般的座椅如多米诺骨牌般翻折、弹起,密密麻麻地铺满视野。
每个座椅上方,都悬浮着水母般半透明的“神经头套”,正随着我心跳的节律,一张一合。
还没等我细看,一股近乎实质的重压猛地从穹顶砸了下来。
我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太阳穴瞬间像被钢针狠狠扎入,疼得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别看上面。”宁焕微凉的手一把按住了我的后颈,将我的视线强行压回地面。
但我还是用余光瞥见了——那根本不是什么实体。
穹顶之下,一团折射着诡异光谱的透明轮廓正笼罩着我们,无数根幽蓝色的精神触手如倒悬的深海荧光丛林般垂落。
仅仅是直视了半秒,我掌心的皮肤就开始发烫,那本还未成型的“无书”竟在血肉深处发出尖锐的嗡鸣,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抗拒那种骇人且神圣的威压。
我疼得龇牙咧嘴,余光却瞥见那个竖瞳少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足以碾碎常人精神的重压落在他身上,就像微风拂过石头,没激起半点涟漪。
这鬼地方简直在偷窥我的脑子。
我疼得直冒冷汗,脑子里刚闪过一句“要是有张长桌让我趴会儿就好了”,左侧的空间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伴随着骨骼生长般的“咔咔”声,一张延伸至视野尽头的长案硬生生从虚无中“长”了出来,稳稳托住了我发软的手臂。
我愣住了。
在这里,我的认知,就是现实。
宁焕拉开椅子坐下的瞬间,整个空间的物理法则仿佛被重新编写。
右侧更夸张,无数狂涌的“书”几乎淹没了座椅。
但那根本不是纸做的,更像是被压缩的光团和乱码。
上一秒还是流转着金色符文的光匣,下一秒就碎成了一片漂浮的几何字符,像疯了一样不断重组,看得我眼睛发酸。
我坐在宁焕左侧,余光瞥见那个竖瞳少年。
他没有绕路,而是直接“走”过了长桌。
不,长桌的边缘在触及他的瞬间,如冰雪消融般解离成幽蓝的粒子,又在他身后悄然重组。
他径直走到对面,在间隔我四个座位的地方落座,那双毫无温度的竖瞳,自始至终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宁焕身上。
我忽然意识到那目光里缺少了什么——不是恨,甚至不是审视。
那是一种更空的东西。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可你不觉得他“来了”。
这大厅、这长桌、这剑拔弩张的“众人”,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层薄薄的水膜——他沉在底下,隔着一整个世界的厚度往上望。
那目光像深海里盲目的鱼,眼睛圆睁着,却不为了看见。
仿佛他自己不曾活过,便也默认这世间万物都同他一样:某种静止的、正在缓慢消散的、不需要被看见的东西。
宁焕神色淡然,右手轻轻翻转。
原本烙印在她手背的“无书”印记,竟如活物般游动起来。
它顺着腕骨攀爬,穿透掌心,最终悬浮于指尖。
在脱离皮肤的刹那,“无书”完成了内化——它坍缩成无数条繁复的金色回路,深深嵌入了宁焕的掌纹之中,化作一枚流转着微光的“掌纹无书”。
这与它最初展现的形态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基因与精神的深度绑定。
随着她掌心向下虚按,一本“活”着的百科全书在桌面上铺展。
书页无风自动,上面的文字和插图如同拥有生命的蚁群,在纸面上疯狂重组、演化,推演着未知的知识。
我照葫芦画瓢,将右手手心向上。
刚有这个念头,皮肤下方就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血管里咬噬。
我咬着牙没出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掌纹发烫、扭曲,最终与“无书”的概念融合……
一本同样流转着微光的书册在掌心凝聚,封面上的掌纹回路,与我天生的掌纹严丝合缝,仿佛它本就是我血肉与命运的一部分。
我摩挲着那温热的封面,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弱脉动,随后抬眼看向宁焕。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小宁焕,这是什么东西啊?”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等的,或许不是我提问。
是我终于看见。
待我以为这便是全部真相时,变故悄然而至。
宁焕与那少年掌心的“无书”悄然蜕变,化作一方轻薄的便携光屏。
无需指尖触碰,屏幕上的画面便随心念流转闪烁。
宁焕静静垂眸,似在挑选适配自身心性与道途的人生关卡。
少年什么都没有做。
那面轻薄的光屏是自行在他面前展开的。
画面一帧帧滑过各色人生的关卡,光影变幻的节奏带着近乎焦灼的热切,仿佛有个极其活跃的意识在方寸间高速运转。
而他,一动不动。
那不是隐忍或蛰伏,而是一种从存在深处透出来的凝滞。
我盯着他看久了,甚至会怀疑那光屏上轮转的画面只是某种投射,是被错安在这个沉默轮廓上的幻影。
那份“热切”与他毫无关系。
光屏像是凭空嫁接在空气中的一小片活物,自行繁衍生息。
我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冲动,想绕到侧面去看看,那光屏发出的微光,到底有没有在他的竖瞳里映出哪怕一丝反光。
可是没有。
光线落进他的眼睛里,像落入了一口极深极深的井。
没有回响,没有折射,就此……
被吞噬了。
他连眼睫都没有因为近在咫尺的强光而微微瑟缩一下。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
周遭的一切——长桌的纹理、“众人”的呼吸、空气里悬浮的微尘——都在他四周汹涌流动,唯独他纹丝不动,像一个被整条河流绕道而行的小小空白。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不由自主地想:他真的在这层薄薄的水膜之上吗?还是说,我此刻看见的,只不过是从某个极深极暗的地方折射上来的一道残影?
没有人能回答。
而他面前的光屏,依然在自顾自地、不疾不徐地翻着页。
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灼痛。
是我手里那本“无书”。
它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走神,厚重的书脊不耐烦地在我虎口处磕了一下。
这真实的触感像一根沉甸甸的锚,瞬间将我从那口极深极暗的井底拽了回来。
我猛地眨了下眼,意识迟滞地、大口喘息着浮上水面。
回神时我才发觉,方才那漫长的凝视,差点把我自己的某一部分也一并吸了进去。
唯独我的“无书”截然不同。
我做不到心念合一、随心调取篇章,只能轻声与灵宝对话,一步步缓慢甄选。
厚重的书页自主翻飞,字迹如游龙般肆意游走,墨光灵韵在纸面氤氲浮动。
它偶尔还会不耐烦地轻轻震颤,似在催促我速速定夺。
书页缝隙间渗出闷闷的人声,带着空灵的回音,正是无书灵宝在发问:“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做人上人。”我脱口而出,“要大富大贵,一生自在,快活似神仙。”
无书静默了。
翻页的动作骤然停歇,浮动的墨迹也尽数僵在半空。
我虽看不见它的“神情”,却莫名从这凝滞的墨光中,读懂了它字里行间的无语与无奈。
“……那你喜欢探险吗?”它顿了顿,再次开口。
“喜欢。”我答得干脆。
“喜欢美食吗?”
“超爱。”
书页立刻“哗啦啦”飞速翻动,光影流转间,似在为我推演、构筑专属的人生轨迹。
我歪头凝视着纸面闪过的幻象——幽深密林、尘封古墓、金碧辉煌的饕餮盛宴,一幕幕转瞬即逝。
至此,我终于彻底明白,无书所谓的“关卡”,本质便是命运的抉择。
每一次选择都是一条全新的岔路,每一条岔路,都通往一段截然不同的归途。
新奇,又透着几分玄妙。
对面的宁焕仍在凝神调试着她的无书光幕。
不知是触发了什么选项,她忽然清冷开口,语气笃定无波:“恐怖。”
无书即刻追问:“需要何种等级的难度?”
“最高等级,极致恐怖。”
我闻言心头一紧,涌起一阵实打实的慌乱。
她身形清瘦,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几缕碎发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皙近乎透明的脖颈。
明明是一副清冷又易碎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扛住极致恐怖的人。
“小宁焕。”我敛了笑意,神色郑重地叮嘱,“你可悠着点,我的小命交给你,要不保啦。”
宁焕闻言,浅浅勾了下唇角。
那笑意极淡,如微风轻掠湖面,只轻声回了二字:“不会。”
我定定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故意拖长语调,软软地撒娇:“可是我怕呀——”
“嗯?”她微微侧目,眸光清凌凌地落在我身上。
我立刻摆出委屈巴巴的模样,眼底却闪过一丝坏笑,凑近了些补上一句:“怕归怕,可舍命陪君子的勇气我还是有的。”
宁焕没再搭话。
她垂下眼睫,指尖在光幕上轻划。
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拂过那截细白的颈。
我歪着头看她,目光从她微抿的唇角滑向侧脸的轮廓,又从轮廓攀上她低垂的眼睫。
忽然间,我怔住了。
她的瞳孔——
不是竖瞳了。
那双眼睛是什么时候变回寻常的、温润的墨色,我竟毫无察觉。
山顶的风早已停了,纯白的虚无也早已褪尽,可直到此刻,直到她安安静静、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为我筛选关卡,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已经不需要用那双竖瞳来确认自己是谁了。
她只是宁焕。
自始至终,都是我明白得太迟。
指尖光影明灭流转,映着她沉静自若的侧脸,再也无法被我轻易扰乱分毫。
倘若命运抉择的游戏止步于此,未免太过无趣。
无趣,便不必循规蹈矩。
我抬眼匆匆扫过掌心的无书,随手敲定了一个荒岛未知求生的关卡。
余光瞥见页面上赫然渗出五道猩红的极危血痕。
这意味着一旦通关,鬼识排名将强行跃升五十个阶位。
我眼皮微抬,侧眸望向身侧的宁焕,她仍垂着眼睫,认真筛选着专属我们的关卡选项。
我一时有些捉摸不透,她迟迟未定,究竟是天生选择困难,还是碍于那道沉寂不动的身影。
她是在等那个少年先行抉择、主动离场吗?
不过也罢,一试便知。
我清楚前路或许暗藏凶险,可那又如何?
诸多顾虑,尽数抛却。
我倏然转头,视线定格在宁焕沉静的侧颜上。
下一秒,无视了在场纹丝不动的少年,我径直伸手环住宁焕的腰,将脑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语气软糯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小焕,我选好啦。先玩你的关卡,再玩我的,好不好呀?”
宁焕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转瞬便褪去异样,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从容。
“好。”她应声利落,干净干脆。
就在这一刻,整片空间的光影骤然变动。
那名自始至终未曾动弹分毫的少年,其专属的浮空光屏骤然扩散、蔓延。
原本只悬浮在他身前的薄光,同步映照在了我与宁焕的眼前,三面光屏遥遥呼应,唯独他本人,坐姿、神态、身形分毫未变,依旧是那副凝滞死寂的模样。
最令人心生寒意的是,他缄默静坐与开口言语的状态,从来都是一模一样的冰冷漠然,无半分情绪起伏。
终于,他淡淡出声,字句清冷:“我的先。”
我垂眸扫过眼前光屏铺开的画面,画面诡谲阴森,寒意透过文字扑面而来。
关卡主题赫然刺眼——一个恶魔的诞生,本就是为了承接另一个恶魔的宿命,延续无尽黑暗。
我心底暗自吐槽,这般诛心诡异的关卡,究竟谁才有命去闯?
页面顶端,九道猩红的极危血痕。
这是足以让鬼识排名暴增四百个阶位的深渊级难度,伴随着极强的精神压迫感,凶险程度不言而喻。
我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
身侧的宁焕已然率先开口,语调冷冽如霜,视线未曾落向少年半分,却字字针对性极强:“你是彻底疯了?”
少年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态,无波无澜地反问:“不然?陪你那小孩过家家呢?”
他似是精准捕捉到我落在他身上的窥探目光,姿态却愈发散漫不羁,周身悄无声息地漾开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精神气场,慢悠悠朝我笼罩而来,带着不动声色的碾压之势。
唇角微微一挑,勾出抹凉薄嘲弄的弧度,算是对我打量目光的回应。
可那双清冷幽深的眸子,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宁焕身上,不曾向我偏转分毫。
就在那缕威压即将缠上我肌肤的刹那,他心念微动,主动将气场尽数敛去。
我下意识偏头看向宁焕——不过瞬息之间,那股刺骨寒意便消散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那攻心般的威慑,不过是我一瞬的错觉。
这极其细微的一幕尽数落入我眼中,心底悄然泛起一丝隐秘的窃喜,唇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我暗自腹诽:原来这冷戾强势的少年,并非无力发难,只是下意识顾及着宁焕,不愿在她面前,把场面闹得太过难看罢了。
我正暗自憋着笑意,未曾察觉两道视线已然齐齐落在我身上。
尤其是宁焕,眼底惯有的温和尽数敛去,覆上一层霜雪般的疏离与淡漠。
她静静垂眸,目光中透着不容置喙的训诫意味。
与少年那空洞死寂、偏执阴戾的深渊感截然不同,宁焕的冷,是源于绝对理智的强者威压。
我微微一怔,带着几分诧异抬眸望她,轻声问道:“你这是在,训、我?”
宁焕微微倾身,沉沉眸光牢牢锁住我,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不可以,吗?”
温热的窘迫感瞬间攀上脸颊,心头一阵发烫,羞意翻涌而上。
我下意识偏过头,将脸轻轻埋进宁焕的肩头,躲开她的视线。
“倒也不、是是……”
毫无任何预兆,变故陡生。
前一刻还静坐椅中的少年,下一瞬已如鬼魅般欺至我与宁焕身前。
他周身的慵懒褪得干干净净,眉眼间凝结出刺骨的狠戾。
几乎是同时,一道冷光撕裂空气,擦着我的侧脸狠狠掼入桌面。
“笃”的一声闷响,刀柄兀自剧烈震颤。
极细的刺痛感迟来地爬上脸颊,一滴温热的血珠顺着下颌线,悄然滑落。
那铺天盖地的杀意与威压,如刀锋般精准地寸寸碾压过我,却将身旁的宁焕隔绝在外,分毫未敢波及。
宁焕静静抬眸。
那双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剥落了所有情绪的极度漠然,冷得像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霜雪。
我与她挨得极近,能清晰察觉到她脊背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她动了真怒。
触及宁焕冰冷的视线,少年左手腕上那根洗得泛白的红绳被指节猛地攥紧。
翻涌的暴戾在眼底剧烈挣扎了一瞬,终是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眼前残影一晃,身前骤然一空。
我猛地回神,再看去时,少年已稳稳落座于原处。
他身姿沉静,神色淡漠,只余一道沉沉的目光锁在宁焕身上。
仿佛方才那个掷刀索命的少年,从未离过座位。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窥见这少年皮囊下的悚然。
他明明拥有一念间将人碾作齑粉的实力,却甘愿画地为牢,将满腔暴戾死死锁在骨血里,只为护住与宁焕之间那根蛛丝般脆弱的羁绊。
没有张牙舞爪的杀机,只有深渊般无声吞噬一切的极寒。
那居高临下的诡谲威压来去仅在瞬息,却冻透了我的四肢百骸——他并非不能杀我,而是凭着近乎自虐的克制,硬生生顿住了那只已经扼住我咽喉的无形之手。
令人窒息的战栗中,宁焕却骤然侧身,将我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她脊背绷如满弓,眼底翻涌着未及收敛的戾气与焦灼。
而我只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撞的轰鸣,耳膜嗡嗡作响,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受控地痉挛。
那是生物直面绝对捕食者时,刻在基因里的生理性战栗。
他在等我崩溃。
等我看清自己的卑劣,等我在这威压下痛哭流涕、原形毕露。
我确实怕极了。
可当余光扫过宁焕紧绷的下颌线,触及她眼底那抹为我而起的杀意时,那股几乎将我溺毙的恐惧,忽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生生劈开。
我怕的根本不是死,也不是被他碾碎。
我怕的,是他会夺走宁焕。
这念头如一根倒刺冰锥,狠狠凿穿我的心脏。
比那极寒威压更冷,比死亡更令人绝望——失去宁焕,才是我真正的地狱。
我死死掐住掌心,任由指甲刺破皮肉的尖锐痛楚,将指尖的颤抖一寸寸碾碎。
骨髓里渗出的恐惧还未及泛滥,便被一种更原始、更暴烈的东西焚烧殆尽。
怕归怕。
但想从我手里抢走宁焕——凭什么?
心底那股毛骨悚然的兴奋感再次翻涌而上,这一次,它将残存的恐惧当作燃料,烧得干干净净。
痉挛的指尖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笃定。
实力悬殊又如何?
碾我如碾蝼蚁又如何?
我绝不退。
哪怕是被他生生折断骨头,我也绝不让宁焕被这怪物夺走分毫。
那双原本还在发软的腿,一寸一寸地,钉死在了原地。
然后,我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脸颊上的血珠还没干,我的声音还在发飘,但我还是努力弯起眼睛,冲她扯出一个极其灿烂、甚至没心没肺的笑。
“没事的,多大点事呀。”我放软了声音,带着点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不可察的鼻音,“我根本不怕。宁焕别皱眉,我的小宁焕不要生气好不好~”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见,那少年竖瞳里的鄙夷又浓了几分。
挺好。
他越鄙夷,就越不懂。
越不懂,就越靠近不了她。
我的实力或许远不及他,甚至在他的杀意前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但在这种时刻,我的世界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身前这个为我心神微动的人。
宁焕周身冷硬的杀气,在我软软的尾音里寸寸瓦解。
她反手轻轻包拢住我还在微颤的手,抬眸望向我的那一刻,眼底沉淀着克制的心疼,温柔敛于沉静的眸光之中,不动声色地将身前慌乱不安的人稳稳护住。
那是独属于强者的、无声又克制的宠溺。
我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忍不住凑近了些,像只眷恋主人的小猫般轻声呢喃:“宁焕真好,有宁焕护着真好。我的小宁焕啊~怎么连心疼人的样子都这么甜呀。”
咫尺之间,宁焕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拍。
那双惯常清明冷冽的眼眸,此刻依然沉静如潭,只是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极短的一瞬,像刀刃上折射的流光,倏忽而逝。
她搭在我手背上的指尖纹丝未动,但我却感觉那几寸肌肤之下,有什么正以极轻极缓的力道,微微收紧。
然后,她垂下了眼。
不是仓促的闪躲,而是一种极笃定的、将什么按下去的姿态。
像合上一卷早已读透的书。
我识趣地稍稍退开半寸,给了她平复呼吸的空间。
抬手,以指腹轻拭去颊侧那滴未干的温热血珠,指尖掠过破皮处,带起一丝微麻。
我下意识攥紧掌心——那上面还留着指甲掐出的血珠,顺势将残存的慌乱尽数压下。
随后,我的视线落回桌面上那把兀自震颤、泛着寒光的小刀上。
再开口时,我眼底的软糯与天真尽数收敛。
我虽没有他们那般翻云覆雨的实力,身体也还在本能地发着抖,但我的灵魂从未有过半分怯懦。
我迎着那少年深不可测的目光,褪去所有温软,沉下几分克制的厉色。
当着那少年的面,我字字清晰,语气坚定坦荡:
“宁焕,我可以和你保持距离,但你若是想亲近我,我永远都在。我从不怕这些。”
我转回头,定定地看着她,将最硬的底线化作最深的柔情:“但我只有一个底线——你绝对不能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掉一滴眼泪。”
面对步步紧逼的少年,我心底并非没有本能的忌惮。
可当那柄利刃擦过我的脸颊时,我唯一的恐惧,只是怕宁焕会因我受牵连。
所以我敢当着他的面,坦然说出那番话。
我迎着少年的目光,没有退让,没有闪躲。
他看着宁焕,那双向来空洞的竖瞳里,竟破天荒地翻涌起某种让我心惊的东西。
那眼神太沉、太紧,像是一个濒死的人死死攥着最后一块浮木,生怕一松手就会坠入深渊;而我望向他的眼底,已然盛满了甘愿为护一人遍体鳞伤的决绝。
视线在半空中无声交锋。
这一刻,他眼底的死寂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因为他看向我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摊黏稠液体的鄙夷,而像是在看一面镜子——一面映出了他自己扭曲倒影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