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坚守叛逆
作者:佛莲犽犽  |  字数:8650  |  更新时间:2026-06-04 00:36:41

  那段在底层阶梯蜷缩的日子,像是一场褪色的旧梦。

  三岁那年,我从人间坠入此地。

  那时我只是万余场地中,无数“弱”者里的一粒尘埃。

  不需要进食,不需要排泄,甚至不需要睡眠,只是在最底层的阴冷石阶上把自己缩成一团,任由意识在黑暗的深海里漫游。

  那时的我,指甲泛青,皮肤下蠕动着尸斑,摸不到心跳,也感觉不到疼痛,像是一具被强行注入意识的腐烂躯壳。

  但仅仅半年。

  当我再次站在“尊位”的落地镜前,指尖划过额头,那里已多了一枚暗金色的纹路——鬼识顶者,上位。

  顶者上位与我而言,不过是障眼法。

  镜子里的人,苍白而精致,皮肤透着冷玉般的光泽,甚至比我在人间时更加完美。

  除了体温偏低、胸腔里那片死寂的空洞,我与活人无异。

  甚至因为剥离了凡胎的浑浊,我的五官显得更加深邃,眼神里沉淀着万年死海般的幽暗。

  这就是鬼识顶者的待遇。

  在这鬼宗门,万余座演武场如繁星散落在死寂疆域,彼此相隔千里,却被同一条铁则串联:每一场,百鬼厮杀;每一场,都在向那座虚无的云端,输送踏着同类尸骨攀爬的鬼者。

  无论弱、强、厉、顶、王,在这座吞噬一切的巨口之中,每一息光阴流转,都注定有新魂在无声中崩灭。

  弱者如蚁,在底层排排坐,面目模糊;强者有座,厉鬼专席;而到了我们顶者这一层,每一尊位都是独立的别院。

  最奢侈的不是物质,而是“共识”。

  心念一动,周遭空间便如水波荡漾。

  我不再需要双脚丈量这无尽的阶梯,通过共识,瞬间即可切换坐标。

  上一秒还在居所,下一秒便可能出现在训练场中央,或是某位鬼识王者的身侧。

  当然,王者高高在上。

  千鬼王者中才出一位鬼王,而鬼王之下,王者亦是霸主。

  我虽是顶者上位,在王者面前依旧需要仰视,但至少,我有了站在他们视线里的资格。

  整个鬼宗门,鬼识顶者不过万人,场地却有数万。

  这意味着平均好几个场地才有一名顶者,甚至百年都出不了一个。

  这种稀缺,让我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传说”。

  当我通过共识回到最初的万余阶梯时,那种感觉尤为明显。

  曾经让我窒息的威压,如今被我踩在脚下。

  底层的鬼者在我路过时,会本能地战栗、跪伏,连头都不敢抬。

  在那里,我就是绝对的最强。

  我不需要动手,仅仅释放一丝鬼气,就足以让一片区域的弱鬼魂飞魄散。

  但我很少回去。

  顶者的聚集区,是一座悬浮在黑色死海上空的孤岛。

  凡在此现身的鬼识顶者,多以成年法相示人,唯鬼识王者或实力逼近者,方有资格凝练孩童躯壳。

  然为混淆视听、隐匿深浅,众者或将面容异化为十二生肖之特质,真容藏于诡谲伪饰之下,令人难辨其身份与修为。

  这里全是鬼识顶者,分上中下三品。

  我们有独立的房间,衣物可随心幻化——人间锦衣,鬼域玄甲,应有尽有。

  “老大~”

  “老大!”

  “老大老大!!”

  别院外的叫门声像一波波潮汐,由远及近,震得门栓轻颤。

  我把脑袋往枕头里拱了拱,意识刚从那个奇异空间抽离——那里是无尽的书海,我能潜入任何一本典籍的深处,临醒前,回到乘坐的瞳孔蝶翼古船上,摆渡回现实。

  眼皮一掀,梦境破碎。

  甚至无需动手,眨眼间,黑色流光顺着肌肤蔓延,织成无袖背心与短裤;脚尖刚点地,一双黑色圆头皮鞋便如影子般贴合在脚底。

  我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声脆响,这才慢悠悠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跟我一样矮墩墩的小家伙——猪大二、猪小二、猪二二。

  名字是我随手取的,透着一股亲昵的随意。

  “早~”我开口,却是一声软糯的奶音,与这身酷黑的装扮形成诡异的反差。

  三头小猪齐刷刷咧嘴一笑,幸福得眼睛眯成缝:“老大老大,起床了哟~~”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同时化作流光,倏地钻进我颈间,凝结成三枚憨态可掬的猪猪挂坠。

  沉甸甸的坠感传来,这是专属的叫醒服务,也有“狼来了”的戏码开场。

  我摸了摸挂坠,再一眨眼,周遭景物如水波般扭曲重组。

  睁眼时,已身处另一片天地。

  这是一处隐蔽的小山丘,视野极佳。

  身旁趴着一个人,宁焕裹着一件宽大的T恤,衣摆沾着污渍,脸颊还带着打架留下的灰痕,活像只刚在泥坑里打过滚的野猫。

  他几乎天天带着那枚鬼蛋,蛋壳泛着不祥的幽绿荧光,四条橙黄黑相间的环纹像毒蛇般缠绕其上。

  听说是从别的鬼手里抢来的,宝贝得跟稀世之宝似的。

  他是鬼识王者。

  官大一级压死人。

  我既无奈他几乎天天都守在这里,又讨厌他的存在,却既不想理他,也不能完全不理他。

  我趴在他的身侧,盯着前面某个方向。

  这里太安静了,也太拥挤了。

  安静的是人心,拥挤的是欲望。

  周围的顶者们大多热衷结党营私,试图通过共识串联,探讨如何突破成王,或交换在死海边缘探得的秘密。

  他们看中我的实力,几次三番发来邀请,想与我“论道”或“结盟”,更看重我既然能有鬼识王者这样的人脉。

  但我全给屏蔽了。

  我的心像一座被铁壁封死的火山,压抑着无法言说的叛逆。

  但也有让我破例的存在。

  韩冷浩。

  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我的视线就像被什么牵引着——训练场上,聚集区里,总是不自觉地追着他的身影。

  我斜眼看他,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不爽,像只竖起刺的刺猬。

  后来我变本加厉——训练间隙,远远看见他,我就朝着那个方向吹口哨,吹得又响又长,生怕引不起他注意。

  他要是不看我,我就得意地笑;他要是看过来,我立刻把脸一沉,下巴扬得更高,末了还要朝他竖个中指,动作干脆利落,满是挑衅。

  起初他还会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眼神像刀子似的剐过来。

  那时候我心里反倒舒坦——至少,他看见我了。

  可不知从哪天起,这招不灵了。

  他本来看我的眼神就淡得像白开水,仿佛我是空气。

  现在,他干脆彻底不搭理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照旧吹口哨,没事找事。

  而他,压根不理会。

  偶尔我们目光无意间相撞,我会把眼睛瞪得很凶,下巴微微抬起,带着挑衅的弧度。

  他却总是淡淡一扫,唇角若有若无地一勾——像是在笑,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那种视而不见的姿态,比任何回应都更让我窝火。

  在这个全员精英的空间里,他们追求更高的地位,追求成为那千分之一的王者,追求最终唯一的鬼王宝座。

  而我,只想对这该死的秩序竖个中指。

  “白月,你这只小垃圾~”身旁的T恤王者忽然凑近,用那奶奶的童音在我耳旁悄声说道,热气拂过我的耳廓。

  你这死变态。

  我在心里回骂,但嘴上不说。

  因为说了就是回应,而我根本就不想理他。

  “小白月,你是不是喜欢他啊?”他不满我的目光一直在别处停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

  “喜欢?”我不自觉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散在风里的灰。

  “什么是喜欢?喜欢是什么?”

  我转过头,看向远处那片死寂的黑海,眼神冷漠如冰。

  “我不想知道。”

  “哦。”尾音拖得慵懒,听着敷衍,细听却藏着不甘。

  “若是唯有置你于死地,才能换得你这般注视......或许,我也未尝不可。”语毕,他依旧如往常那般,将下巴轻轻搁在我背脊,双臂环抱着那枚冰冷的鬼蛋,仿佛刚才的杀意只是错觉。

  感受到他用温热的脸颊在我后背轻轻拱了拱,声音里带着刚睡醒般的含糊:“小白月,没想到你的腰这么软。”

  我身子猛地一僵,一股酥麻感顺着脊椎“噌”地窜上了天灵盖,脸瞬间有些发烫。

  转头瞟他,见他嘴角还抿着一点满足的笑意,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吧唧了一下嘴。

  我伸手就去掰他扣在我腰间的手指,试图把这尊大佛从身上请下去:“起开,重死了。”

  谁知他手指微微一收,反而抱得更紧了些,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怀里的鬼蛋发出幽幽的冷光,贴着我的衣服,凉飕飕的,跟他呼出的热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再动,”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却勾着点危险的意味,“蛋碎了,赔不起。”

  我动作一顿,咬牙切齿地转头瞪他:“那你松手。”

  “不松。”他拒绝得理直气壮,脸颊又在我背上蹭了蹭,像是只正在标记领地的猫,“充会儿电。今天那群死东西烦死了,吵得我脑仁疼。”

  闻言,我原本用力的手劲松了下来。

  也是,外人只知他是杀伐果断、令人闻风丧胆的“宁神”,举手投足间便能定生死。

  可只有我知道,这位置坐得有多累。

  他在我面前这般耍赖、撒娇,甚至抱着个不知道能不能孵出来的鬼蛋当宝贝,大概是他仅有的放松时刻。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原本紧绷的背脊慢慢放松,任由他枕着。

  我不明白,别人巴结都巴结不上的大人物,怎么就摊上我这种在他眼里连垃圾都不如的货色?是他眼神不好?还是我有什么过人的品格吸引了他?

  再不济他还是滚一边去吧。

  免得影响我心情。

  “小白月,”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低了许多,像是梦呓,“别动,就这样。”

  那副模样,全然不见高高在上的架子,倒像个找到了舒服窝儿、正得意洋洋的小祖宗。

  “祖宗啊祖宗,我要是个居心叵测的,你还不得死我在手里啊。”

  等我比他更厉害,我也要枕在他的背上睡。

  睡上三天三夜。

  我现在就是不想理他。

  但我知道他是因为失眠才会经常出现在我身边,有时会闯入我的私人领域,然后在我身边,一秒入睡,我真服了。

  有时候我都觉得他是睡神。不是传闻中的“宁神”。

  宁焕睡着后,我挣脱不开,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个紫衣身影......

  可每次看到韩冷浩,不知为何,心里就格外治愈?

  虚空寂静,唯有流光暗涌。

  韩冷浩盘膝悬浮于半空,周身晶壁流转,宛如一颗微缩的星辰。

  几道行星环错开运转,银紫交织的光晕如呼吸般律动,将周遭的黑暗晕染得如梦似幻。

  他双目轻阖,神情宁静。

  白发如瀑,发丝间掺杂的淡紫流光顺着宽阔的肩背滑落,与那袭紫衣融为一色。

  衣襟被溢出的灵力微微撑开,光晕顺着颈窝向下流淌,在锁骨的深洼处短暂停留,又漫过起伏分明的胸肌肌理,最终没入腰腹的阴影之中。

  即便是在静坐,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也泛着温热的玉色,仿佛皮下蛰伏着某种随时会苏醒的猛兽,每一寸线条都绷着无声的劲力。 衣摆下,修长的小腿随意交叠,看似放松,却让人不敢想象那双腿爆发时会有怎样的破坏力。

  这是一种极为玄妙的修炼状态。在旁人眼中,韩冷浩的身体正以360度周而复始地旋转;然而于他自身的意识而言,却是绝对的静止。

  他在悟天道,醒人法,洗凡胎,度元神。

  紫银二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缭绕,脉轮运转的异象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圣洁。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那圣洁的光晕边缘,总缠绕着几缕散不去的暗紫,像是白璧上的微瑕,又像是神性中渗出的堕落。 

  光影在他睫羽下投出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让人明明心生敬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在那片危险中沉沦。

  因为他此刻的感受我都感受过了。

  他这种修炼方式在鬼界是很普遍的,正是鬼识顶者迈入王者的必经之路。

  明明他只是在做一件大家都习以为常的事情,可我总是在等,也在观察他。我都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看的。

  但是一看,常常会忘了时间。

  换句话说,他到底哪里吸引我?

  以他对我的所作所为,我应该恨他才是。

  这天,我独自漫步在聚集区边缘的一条回廊上。

  回廊外是翻滚的黑色死海,远处是铁壁高山,巡逻的鬼差在云端若隐若现。回廊中央,生长着一棵巨大的鬼树。

  那是鬼宗门的圣物之一,据说连接着所有场地的地脉,树干上布满了无数鬼脸,时刻在痛苦地扭曲、呻吟。

  所有路过的顶者,都会对它表示敬意,或是汲取它散发的鬼气来修炼。

  其他顶者路过时,无不神色肃穆,甚至有人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我停下脚步。

  看着那棵巨大、腐朽、象征着这个宗门根基的鬼树,看着那些在树皮上哀嚎的鬼脸,我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我们拼了命地从弱者变成强者,甚至渴望成王,最后只是为了在这棵树下站得更直一些吗?

  四周无人,只有死海的风声。

  我缓缓抬起右手,对着那棵巨大的鬼树,竖起了中指。

  动作很慢,却很稳。

  没有鬼气波动,没有法则震荡,只是一个纯粹的人类手势,一个充满了蔑视与挑衅的动作。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胸腔里那片死寂的平坦,似乎震动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顺着指尖窜遍全身,比吞噬任何鬼魂、比晋升任何等级都要来得猛烈。

  我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笑得格外幸福。

  收回手,径直离去。

  身后,鬼树依旧在风中摇曳,鬼脸依旧在呻吟。

  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没人在意一个顶者的无声叛逆。

  只不过,被任何人看见我都毫无避讳——除了他。

  只有他能让我的笑脸瞬间消失,让那原本朝向鬼树的手势,径直转向他。

  而他,韩冷浩,永远是那副淡漠的神情,眼底似乎还带着几分戏谑。

  其他人我都不放在眼里。

  只有他。

  但在心里,我会双手合十,为刚才对鬼树的冒犯默默致歉。

  但这并不妨碍——我依旧会竖中指。

  这或许,就是我在无尽鬼域中,最后的自由。

  韩冷浩。

  曾经,他是高悬于我头顶的月。

  直到我攀至比他更高的位置,回望时才惊觉:所谓强者,不过是站在了更高阶猎食者的视野里。

  他不再是猎人,而是猎物。

  这场狩猎不沾血腥,是一场针对情感与尊严的慢性凌迟。

  那些高位的存在,格外钟意他那副好皮囊。

  她们心照不宣地争夺,争先恐后地示爱,仿佛他是这场游戏里最诱人的奖杯。

  “冷浩这身骨相是越发好了,像块未经雕琢的寒玉,清冷孤高,瞧着就让人忍不住想‘捂热’了。”

  “玉是好玉,就是太硬。捂不热,便只能敲碎了,看看里头是不是空的,值不值得收藏。”

  “我备了个‘暖房’,没锁没链,全是人情债。等他习惯了伸手要炭火,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弯腰谢恩。”

  “可惜,那位‘顶者上位’护得紧,直接把这块玉划进了私有库,旁人连摸都怕沾手,说是怕惊扰了他的傲气。”

  “私有又如何?没刻名的玉,谁不能碰?我安排了位‘顶者中位’去送炭,说是帮扶,实则是探路。”

  “哦?妙。若那位真出手挡了,说明这玩物还金贵,值得费心撬墙角;若是不管......”

  “那便说明,所谓的守护不过是做戏。到时候,这块寒玉落在咱们手里,是想雕成观音还是夜壶,还不全凭心情?”

  “可不是,要不是有人护食,韩冷浩那种身份,哪还有资格在我们面前端着?早该让他明白,自己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可转过身,私下的谈笑间,那份热情便化作无情的咀嚼。

  他像一枚被反复擦拭的棋子,看似被珍视,实则是炫耀与消遣的道具。

  在一种比肉体消灭更隐蔽的吞噬中,他的灵魂正一点点被抽空、湮没。

  原来,光鲜的背面,是深不见底的创口。

  当然,也不乏真诚的飞蛾。

  我见过......

  那是个顶者下位,怯生生地凑到他跟前,手里攥着一朵不知从哪捡来的“花”。

  话还没说完——大约是些仰慕倾心之类的词句——韩冷浩的目光便扫了过去。

  没有皱眉,没有嫌恶,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顶者的话音戛然而止,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她僵在原地,那朵“花”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跌进尘土里。

  而他已然从她身侧走过,步履不停,衣角甚至没沾到她半寸影子。

  后来我又见过几次类似的场景。

  依旧是那个顶者下位,同样的卑微,同样的徒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这一幕,好看,又可笑。

  这什么地方啊?

  竟还养得出这种痴念。

  弱肉强食的鬼界,远比她想的要深渊万丈。

  能留得一命已是侥幸,还妄求什么镜花水月。

  简直是,荒谬。

  可话虽这么说,每当那追求者悻悻离去,或是四下无人只剩我俩时,我总少不了要添油加醋,阴阳怪气一番。

  “哎呀呀呀,真是好福气啊。那么多漂亮的美女姐姐个个都往上贴,我要是你,我早就答应了,还装矜持,呵~”

  要是答应,我还可以看更好看的戏码,哈哈哈。

  韩冷浩通常是不理我的。

  仿佛我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偶尔,他会寒光凛凛地瞥我一眼。

  我说得越夸张,心里越踏实。

  毕竟在这吃人的鬼界,能有个让我安心嘲笑、不用防备的人,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哪怕他只是沉默,哪怕这沉默冷得像冰。

  我也认了。

  而他逐渐习以为常,只是看我的眼神多少有点不怀好意。

  似乎......在玩下去......

  可我不管,我高兴就好,我就要看~好~戏~

  总算等来了一个不一样的。

  这次来的,不再是那些怯生生、连头都不敢抬的。

  是一位中位顶者。

  她周身透着鲜活血肉的气韵,鲜活亮丽得有些扎眼。

  一头利落的短发,初看像个小男孩,可那张脸精致漂亮得过分,一眼便能辨出是个女孩。

  她穿着件黑色皮质扑克裙,光泽感极好的面料紧紧包裹着身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脚上方块小黑靴轻点地面。她就这样抱臂拦在韩冷浩面前,姿态强硬得像朵带毒的花,眼底流转的傲娇与精明。

  她没有花,也没有低眉顺眼。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右手。

  那右手小指的指尖上方,悬浮一枚四方的鬼脸。

  那鬼脸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旋转。

  不止小指,她每一根手指的指尖上都有这样一枚旋转的方块鬼脸。

  随着她心情的波动,那些方块微微震颤,越转越快,鬼脸也随之放大,仿佛那小小的方块深处,藏着上百张重叠的鬼面,无数张面孔在方寸之间挤压、嘶吼,体格大小随心而控,诡异中透着华丽的压迫感。

  “跟我。”

  只有两个字,不是商量,是通牒。

  她下巴微扬,带着上位者的理所当然,指尖的鬼脸方块转得嗡嗡作响。

  韩冷浩依旧没吭声,垂着眼,像是在看地上的尘,又像是在看空气。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眨眼间,韩冷浩身侧竟凭空多出了几名同样是顶者中位的傀儡。

  傀儡并不像寻常鬼物那般形同虚设,而是由鬼气孕育而生,更何况他们额头的烙印根本不容小觑。这实力完全媲美顶者上位。

  它们呈半圆状将韩冷浩围在中间,目光阴鸷地锁死那短发顶者。

  但那架势......怎么瞧着,倒像是锁死了韩冷浩?

  那意思分明是:你要是不答应她,今儿个绝不放过你。

  原来是来逼宫的。

  总算见了回硬气的。

  可我知道,来的这人,是那些觊觎韩冷浩美色,又不敢出面,所以找来了个替死鬼先来探探路。

  当时顶者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不过我什么也没做。

  此刻我缩在暗处,只在旁笑嘻嘻。

  韩冷浩你也有今天?

  唉~早来就好了。

  被“逼良为娼”的顶者,倒是头一回见。

  正乐着呢,那女鬼指尖的方块鬼脸猛地一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韩冷浩忽然抬眸,视线穿过重重鬼影,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天灵盖。

  这......

  他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我答应她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

  周围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全扎在了我身上。

  在场几乎所有鬼识顶者,没有不知道我的,只是他们比谁都好奇,我会不会出手。

  那女鬼指尖的百张鬼脸瞬间同时放大,旋转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漩涡,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透着危险的光。

  “噗!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我倚在暗处,指尖轻轻敲着空气,笑得漫不经心。

  韩冷浩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理所当然得让人恨得牙痒:“她喜欢我。”

  他指的,是我。

  我周身空气几不可查地一滞。

  下一秒,我反而笑了。

  孩童的脸庞纯良无害,眼底却凉得像淬了冰。

  “喜欢?”

  我重复一遍,奶音轻软,却带着说不出的讥诮。

  “韩冷浩,你倒是很会给自己加戏。”

  那短发女鬼一愣,指尖的鬼脸方块僵在半空。

  几名逼宫的傀儡顶者也是一愣。

  全场死寂。

  我不免冷笑,看着韩冷浩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无声的哀嚎。

  我真服了。

  不过我无所谓,我想看看我不接招,他会怎么演?

  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米亚指尖那上百张重叠嘶吼的鬼脸,忽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诡异的轻松。

  她收回了锁死韩冷浩的视线,那双原本透着危险光芒的眸子,此刻竟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似乎完全无视了周围那几名如临大敌的傀儡,踩着那双印着方块的小黑靴,哒、哒、哒,径直朝我藏身的暗处走来。

  随着她的步伐,指尖旋转的方块鬼脸不再狰狞,反而像是一群被驯服的小宠物,乖巧地在她指腹上跳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藏在暗处的顶者们都屏住了呼吸,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在我身前三步站定,歪了歪头,那头利落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股扎眼的鲜活血肉气韵,竟收得像个无害的邻家妹妹。

  “原来躲在这儿呢。”

  她声音轻快,像发现了新奇的玩具,随即自然地伸出右手,小指上方那枚方块鬼脸微微闪烁,如同递上一张名片。

  “小姐姐,你好呀。我叫米亚,你唤我亚亚就好。我能唤你小月姐姐吗?”

  我看着她,孩童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哦”了一声。

  声音软糯,却淡得像黑海深处的雾。

  “姐姐?”

  我慢悠悠抬眼,目光从她指尖的鬼脸,缓缓落回她脸上,语气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你倒是,很会看人下菜碟。”

  米亚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指尖那几枚旋转的方块鬼脸,转速都下意识慢了半拍,原本凌厉的诡气悄悄敛去大半。

  片刻后,她才重新弯起眼,那股张扬锐气收得更妥帖,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忌惮:

  “小月姐姐慧眼,一眼就看穿我了。”

  她吐了吐舌尖,故作俏皮地掩去刚才那丝局促,“我只是......觉得姐姐气场太强,忍不住想亲近些。”

  我没接话,只安静看着她,孩童的脸庞平静无波,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这份沉默,反倒让米亚更加谨慎。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再绕弯,指尖的鬼脸轻轻一颤,语气依旧柔软,却藏着不容错辨的强势:

  “那我就直说了,小月姐姐。”

  她抬眼看向我,目光明亮而直接,“韩冷浩,是我先看上的。”

  话音一顿,她刻意放软了姿态,却依旧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姐姐你身份尊贵,什么样的人得不到,何必跟我抢呢?你......能把他,让给我吗?”

  空气再次凝固。

  我算是彻底见识到了这位扑克牌顶者的逻辑。

  在她的世界里,或许根本没有“追求”二字,只有“看上”和“获取”。

  既然韩冷浩说我喜欢他,那在她看来,我就成了那个持有“所有权”的人。而她,是来谈交易的,或者是来直接“没收”的。

  这哪里是示好,这分明是拿着枪指着你的脑袋,问你愿不愿意把钱包交出来,还顺便问你能不能叫声姐姐。

  我还没开口,米亚似乎怕我不答应,又补充了一句,指尖的鬼脸开始加速旋转,嗡嗡声里透着警告:

  “当然,如果你不让,我也不是不能抢。但那样场面会很难看,我不喜欢弄脏新衣服。所以,还是先问问你比较好。”

  她眨了眨眼,一脸“我很讲道理吧”的表情。

  我......忍不住转头看向韩冷浩。

  这祸水东引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韩冷浩依旧垂着眼,仿佛这场关于他归属权的“转让谈判”与他毫无关系。只是在那米亚提到“弄脏新衣服”时,他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笑意极淡,却让我背脊一凉。

  这哪是逼宫,这分明是给我找了个甩不掉的麻烦精。

  我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浅淡无害,孩童的脸庞上看不出半点怒意,只有眼底藏着一丝懒得陪演的倦怠。

  “亚亚是吧?商量个事儿。”

  米亚眼睛一亮,指尖的鬼脸瞬间变得粉嫩了些:“你说。”

  我指了指韩冷浩,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了指她: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刚才在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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