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谣:
“含着泪说我没人要
相信吗?世上有一种小孩
从小没有妈妈和爸爸
被人叫做没人要的小孩
是个没有眼泪的孤儿
最后还是被遗弃在黑夜里
见谁都都笑不出啊悲伤糊满一脸啊
没爱的夜里学坚强
有爱的夜里学吃苦
见谁都都笑不出啊心里那个苦啊
也许我就不该不该来到这世上
从被叫没人要的小孩我就死了
死在了没爱的夜里哭泣着
不会再有人来爱我我被抛弃了
不会再有人来疼我我被抛弃了
不会再有人来想我我被人杀了
从被叫没人要的小孩我就死了
死在了没爱的夜里哭泣着
不要不要含着泪说我没人要
也许我就不该不该来到这世上
从被叫没人要的小孩我就死了
死在了没爱的夜里哭泣着......”
如果出生便注定低贱,那便是与生俱来的烙印——我生来即被遗弃。
可命运如长河,不问意愿,推着我往前流。
那之前,一片空白。
最早的记忆,是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眼皮里一片血红。
我能听见的,只有自己骨头缝里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嘎巴”声。
“起来,晒屁股喽!”
直到这声呼唤响起,才像是我生命真正的开端。
我一出生就跟着猴子。
从我记事起,已经三岁。
三岁之前,一切空白,正如故事的开篇。
没人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这世上的。
换句话说——没人要我。
与其说我出生时没有记忆,不如说,我出生时就已经三岁。
该懂的道理我都懂了,不该懂的,我也在慢慢学。
“毛孩儿!”树底下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喊声,清脆又闹腾。
我懒洋洋地趴在粗壮的树枝上,后背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被,舒服得几乎要睡过去。
“毛孩儿!”他们又喊。
“干嘛呀?”我拖长了声音,眼皮都懒得抬。
小姑娘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边的两个小伙伴,声音清脆得像小铃铛:“我叫乐乐,他叫毛毛,这是兵兵。”然后,她亮晶晶的眼睛望向我,充满期待地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好嘛,真是......
于是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天空:“天上有什么,我就叫什么。”
“可白天有太阳,晚上有月亮,那不一样呀!”底下传来较真的反驳。
我垂眼瞥了瞥——几个穿着朴素的小孩正仰着头看我,小脸上全是执拗。
一个光头小子,一个圆滚滚的胖娃,还有个满脸雀斑的小姑娘。
“你事多啊你?”我冷哼一声,连眼皮都懒得为他们再抬一下,“闲的?”
“你说什么?!”那个叫毛毛的男孩瞬间炸了毛——尤其是在他喜欢的女孩面前,这简直是在他脸上扇了一记无形的耳光。
他猛地挺起胸膛,试图用身高证明什么:“我、我比你还大些,你合该听我的!”
“懒得与你们这群小屁孩儿计较,”我挥挥手,“快走快走。”
“走什么走!你给我下来!”光头毛毛不依不饶,叉着腰在树下喊。
没理他们。
有时候,人的命运就像长在一棵树上的——此刻的我,屁股沐浴在阳光里,脑袋却埋在清凉的树荫下打盹。
“树上的毛怪,滚下来!”带头的毛毛嗓音尖利,像块碎玻璃。
“你喉咙里塞了跳蚤不成?吵得我耳朵疼。”我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连眼皮都懒得抬。
“我咒你!”毛毛的眼睛里烧着一种我读不懂的火,灼热又难看,“咒你晚上从树上摔下来,咒猴子们都不要你!”
“对!不要你!”
“没人要你!”其他孩子的声音像应和的鸦群。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哦,”我闷声警告,“别大早上找晦气。晦气晦气~”
树下的喧闹戛然而止。
他们听出我语气里的寒意。
周围的猴子悄无声息地聚拢,用沉默而锐利的目光盯着那群孩子。
我重新闭上眼睛。
在这里,饿了采野果,饱了继续睡。
白天养神,夜晚才属于我。
没过几日,那几个小鬼再度寻衅。
我冷眼相对,他们竟恼羞成怒,拾起土块石子朝我丢来。
正当其时,我身旁的一群“小猴”一拥而上,一番嬉笑怒骂,直将他们捉弄得溃不成军,最终抹着眼泪败下阵来。
毛毛被同伴拽着逃跑,却拼命扭过头,一张脸被眼泪和污泥弄得一塌糊涂。
他死死盯着我,从牙缝里挤出嘶吼:“你等着……你和你的猴窝……都等着!”
我也没当真,在我眼里他们就是一群小屁孩。
哪知......
后来,那几个孩子颤抖着,不约而同地指向了我。
当时我只觉好笑,以为他们不过是受了委屈,要找大人评理。
直到夜幕降临,我从树上溜下。
阴影里猛地窜出一个人贩子,脸上挂着狰狞的笑,手中的棍棒裹着风声朝我劈来。
我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只朝夕相伴的小猴,义无反顾地扑上来,用小小的身躯为我挡住了所有攻击。
刀疤脸的拳头在即将落下时有过一瞬凝滞,仿佛暴风雨前那片死寂的真空。
但这停滞转瞬即逝,他眼底燃起的兴奋太过骇人——那不是单纯的暴戾,而是一种沉醉的、近乎艺术的品尝。
他迷恋的不是结果,而是将生命一点点碾碎的过程。
于是,那落下的棍子变了轨迹,不再是抡砸,而是用棍头,一下,一下,戳向那只还在抽搐的猴子。
棍头落在关节上,发出沉闷的“噗”声。
猴子的每一声哀嚎都在他神经上跳舞,每一个抽搐的动作都让他呼吸加速。
他歪头盯着这痛苦的协奏,鼻孔微张,仿佛在品尝最醇的美酒。
直到那团毛皮彻底安静下去,他才餍足地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唇,将棍子移开。
乱棍的阴影落下,又抬起。
那只扑上来护我的小猴,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光像风里最后一点烛火,晃了晃,灭了。
一股湿痕从它眼角滑出,滴进泥土里,没有声音。
它小小的身体慢慢蜷起,像一片被泪水浸透的枯叶——它爪尖还勾着我的一缕头发,最终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定在那里,再也不会舒展。
时间仿佛被拉长,棍棒落下的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只有小猴眼中熄灭的光,像烧红的铁,烙穿了我的灵魂。
我的眼泪滚落,世界在那一瞬,碎了。
那是我第一次懂得,什么叫失去,什么叫背叛。
远处的树丛传来急促的晃动,几只灰褐色的身影在枝叶间仓皇跃动。
它们的长尾巴因为惊恐而高高竖起,像一道道绝望的旗杆。
身材彪悍的刀疤脸人贩子狞笑着甩出手中的铁索,那铁索在空中划出冰冷的弧线,精准地套住了一只年轻猴子的脖颈。
小猴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爪子拼命抓挠着越收越紧的铁环,双腿在空中徒劳地蹬踢。
“该死!”刀疤脸厉声喝道。
藏在树后的同伙应声拉动手中的麻绳,一张巨大的网从天而降,将另外三只猴子罩在其中。
网中的猴子疯狂挣扎,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它们的指甲在挣扎中折断,渗出的鲜血将网绳染成暗红色。
一个瘦高个抡起木棍,狠狠砸向网中挣扎得最凶的那只老猴子。
棍子落在脊背上的闷响让人齿冷,老猴子的惨叫戛然而止,它瘫软下去,只有胸腔还在微弱起伏。
“仔细些,打死了就不值钱了!”刀疤脸呵斥道,同时用力拽紧手中的铁索。
那只被套住的小猴子已经奄奄一息,它的眼神逐渐涣散,原本紧抓铁索的爪子无力地垂下。
瘦高个啐了一口,改用棍子戳打其他还在挣扎的猴子。
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关节处,让它们失去反抗能力,又不至于毙命。
痛苦的呜咽在林中回荡,与树叶的沙沙声交织成一首挽歌。
当最后一只猴子停止挣扎,人贩子们熟练地将它们捆好,扔进笼子。
铁笼上还残留着前一批被捕同伴的抓痕,深深浅浅,像是无声的警告。
笼门落锁的瞬间,一只受伤的猴子艰难地抬起头,它的目光穿过铁栏,望向那片再也无法触及的森林与同伴。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阴影之中,那群孩子缓缓走出,彻底切断了我所有的退路。
万幸,就在乱棍即将加身的刹那,一只猴妈妈从斜刺里猛地窜出,将我一把捞起,紧紧搂在她温暖而毛茸茸的怀里。
几乎同时,好几只成年猴子尖叫着扑了过来,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棍棒砸下,打在谁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和尖利的嘶叫。
我被飞快地传递着,只觉得天旋地转。
只听到底下棍棒击空的破风声,整个人却已离地而起,在晃动的枝叶间飞速上升。
待我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刚才站立的地方已被密密麻麻的棍影覆盖。
那千钧一发的间隙,窄得容不下一次呼吸。
缓过神,我抬起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带头指认我的毛毛。
恨意像烧进骨髓的火,烫得我浑身发抖。
光头毛毛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领来的人把猴子活活打死。
他整张脸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连呼吸都忘了。
我看向他,目光宛如烧红的铁针,带着嘶嘶作响的仇恨,精准地刺入他眼中。
他猛地对上我的视线,被那里面毫不掩饰的仇恨惊得一颤,踉跄着后退半步。
“不——不是我引的路!”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炸开在空气里,“是他们……他们自己嗅着味儿来的!”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视线慌乱地扫过我,又畏惧地瞟向旁边那个凶神恶煞的刀疤人贩子。
刀疤男一个狠厉的眼刀甩过来,毛毛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所有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他转向刀疤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在哀嚎:“大伯、大娘,你们说好的……只吓唬她……只抢几只猴子……没说要见血……没说要打死……”
“你懂个屁!”瘦高个贩子面目狰狞地吼道。
“可是……”他还想争两句。
“啪!”
瘦高个没回头,反手一巴掌精准地扇在毛毛脸上,打断了他的哭嚎。
响声清脆,把剩下的呜咽都拍回了毛毛的喉咙里。
她这才半转过身,眼皮耷拉着,目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钉在毛毛身上。
“再多一句嘴,”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我们几个能听见,“就把你也塞进笼子里,跟你这‘朋友’做个伴。”
同时刀疤贩子转过身,目标移向其他瑟缩的猴子。
我倒吸一口冷气,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地上躺着的小猴已经一动不动,失去了生命的光泽。
而更多的惊恐眼神正等待着相同的命运。
所有视线刹时锁定我。
刀疤贩子更是不耐烦地抬手,直指我的鼻尖,省去了所有废话:“爽利些,小子,就找你。你下来,它们活。”
我胸腔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但有一个念头清晰如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走向毁灭。
它们是我的家人。
“不!求求你——”我失控地喊出声,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放了它们。”
刀疤贩子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双被贪婪侵蚀的眼睛缓缓转向我,像发现了更珍贵的猎物。
刀疤脸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倒像肌肉无意识地抽搐。
刀疤贩子像是根本没听到我的哀求,或者说,他听到了,却更享受这哀求。
他咧嘴一笑,棍尖随意地戳了戳地上尚存余温的小猴尸体,对同伙说:“跟个猢狲崽子废什么话。这个不下来,就当着它的面,把地上这个……拆零碎了。”
话音未落,那瘦高个同伙已经狞笑着上前,用棍头抵住了小猴僵硬的肢体。
“不——!”我尖叫起来。
我知道他们要什么了。
他们不是在谈判,他们是用我无法承受的代价,一寸寸碾碎我的抵抗。
看着猴妈妈看向它孩子的眼神,我不能,让小猴像我一样没有妈妈。
更不能让小猴为了我而死,我本来就是被抛弃的。
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此刻我却为自己流眼泪......
我奋力挣脱猴爸猴妈死死拉住我的手,它们的哀鸣刺痛着我的耳膜。
身后是人类凶狠的咆哮与威胁,而我回头,对着猴群用尽全力喊道:“快走!”
随即,我转身挡在了人与猴之间。
猴群发出凄厉的尖啸,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消失在密林的庇护中。
而我,独自面对着深渊。
瘦高个女人见我放跑了猴子,脸上那点假笑瞬间蒸发了。
她没骂,两步跨到我面前,抬脚就踹在我肚子上。
我蜷缩着倒地,一口气堵在胸口,咳不出声。
她这才俯下身,一把揪住我的头发,迫使我的脸仰起来。
她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
“赔钱货。”她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那几只猴,得从你身上十倍讨回来。”
我瘫在泥地里,每一次喘气,胸口都火辣辣地不对劲。
草屑和土腥气直往鼻腔里钻,满嘴都是舔了生锈钉子似的腥甜味。
刀疤贩子在狞笑,孩子们在嘲笑。
见我挺身护住了猴子。
毛毛停止了哭泣,用袖子慢慢擦去脸上的泪痕。
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望向我——那里面最初的愧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我心寒的冷漠。
毛毛看着我被压制,脸上最初的惊恐褪去,慢慢升起一种扭曲的得意。
他挣脱同伴的手,向前一步,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利地对着所有孩子和人贩子喊:
“你们真以为她是人吗?我告诉你们,她是从后山尸骨藤底下那个会跳的肉瘤里爬出来的!是猴子用嚼烂的果子喂大的怪物!她根本就不是人!”
这句话像当众剥光了我所有的衣服。
孩子们发出惊恐又嫌恶的嘘声,连人贩子看我的眼神,都从贪婪多了几分诡异的审视。
接着,他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天真,只有一种明确无误的残忍。
我明白了,这才是一直以来他真正想要的结局。
我把眼泪和嘶吼一起嚼碎了,咽下去,喉咙里只剩下血腥味。
满腔怒火,却要哭红双眼,扮作无辜——那是我的保护色,也成了我最痛的囚笼。
跟着人贩子离开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熟悉的树林。
眼泪干了,在脸上绷得像一张面具。
那一眼,恨,悄悄扎了根。
毛毛粗暴地推搡着我:“喂,小贱种,你到底叫什么?”
我抬起头,没有看他,而是望向那片遥远的天空。
心中不禁感慨:我来自孤独,更向往孤独,却从不孤独。
“我没有名字。”我说,“但如果必须有……”
我指向天空。
但在恨的深处,一颗更坚硬的种子,破土而出。
回到那间囚禁我的破屋时,我被粗暴地塞进一个生锈的铁笼。
黑暗中尽是幢幢黑影,此起彼伏的窸窣低喘在四角游荡。
潮湿的腐臭味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黏稠得令人作呕,我却只是倚着冰冷的栏杆,麻木地凝视从屋顶破洞漏下的那一小片月光,像具尚未完全冷却的尸。
深夜,木门发出衰老的吱呀声,被推开了条缝。
是毛毛。
它像一团黏稠的阴影溜了进来,无声地蜷坐在笼前,把一块黑硬的东西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喂,”它声音黏糊糊的,像沼泽里冒泡,“还指望能出去呢?你这辈子,就到这儿了。”
“滚、呐。”我连眼皮都未曾牵动一分。
“哼,还挺硬气。”它啐了一口。
毛毛的脸在阴影里扭曲,带着一种讲述禁忌知识的兴奋。
“你以为你是娘胎里出来的?呸!”他啐了一口,“我亲眼见的……就在后山尸骨藤最密的那片洼地。月亮白得像死人骨头,照得那东西……那团肉,好像在自发发光。”
“它没有皮,通体是一种暗红色的,湿漉漉的黏膜,上面布满了突突跳动的青紫色血管。它不像活物,也不像死物,而是在呼吸——一缩一张,像一颗刚从腔子里掏出来的、巨大的心脏。”
“最瘆人的是,它没有脸,没有手脚,但在它顶上,有一个不断开合的孔洞,像鱼鳃,又像……一朵食人花的花蕊。粘稠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和烂果子混合甜腥气的液体,不断从里面渗出来。”
“那群猴子,就围着它,把渗出来的液体舔干净,然后把嘴里嚼碎的果浆和着唾液,反哺到那个肉孔的深处。它们不是在守护,那样子……更像是在喂养。”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狂热。
“七天。就七天之后,那肉球就像蝉蜕一样,从中间裂开了。里面是空的,只剩下这么一张皱巴巴的‘皮’。而林子里,多了一个你。”
“你说,”他阴冷地笑了,“一个从肉囊里孵出来、被猴子喂养大的东西,算什么?你也配叫人?”
它死死盯着我的脸,目光阴冷得如同爬行动物的腹部,一字一顿,带着某种宣告厄运的审判口吻:
“你说,你怎么从头到脚,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猴骚味?”
“会不会,你压根儿就不是人?是个没人要的怪物?”
那句话像一把冰锥,瞬间钉穿了我的躯壳。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顷刻间冻结,连呼吸都忘了。
它得意地走了,留下一个连我自己都恐惧的存在。
在那一瞬间,撕碎它的欲望如野火燎原。
“你胡说什么?!”
它把我是人这唯一事实都打碎了。
以后我......我该怎么看待我自己!!!
而它,正无比满意于我这暴跳如雷的反应。
铁笼的冰冷锈蚀气钻进鼻腔,混着毛毛留下的恶毒话语,像蛆虫一样在我脑子里钻营。
“……从肉囊里孵出来的……怪物……”
铁笼的冰冷瞬间有了生命,像无数细小的根须,扎进我的皮肤。
黑暗中,我仿佛真的看见了——不是毛毛描述的,而是我自己的大脑孕育出的景象:一片暗红的、搏动着的沼泽,我沉溺其中,没有四肢,没有面孔,只有无尽的窒息感。
猴子的身影在周围晃动,它们不是在喂养,那眼神……像是在清理一件不该存在的残次品。
那股铁锈和烂果子混合的甜腥味,从未如此真实地充满了我的鼻腔。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关于太阳、关于树枝的所有记忆,是不是只是那个肉球为我编织的一场幻梦。
“我……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再是哲学追问,而是撕裂灵魂的尖叫。
如果我不是人,那我是什么?我该是什么?
我蜷缩在笼子最深的角落,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恰好照在我脸上,清冷,像一层薄霜。
它不像阳光那样有温度,却能刺破最深的黑暗。
远处,传来人贩子醉醺醺的哼唱,和刀疤脸磨刀的霍霍声。
“白毛崽,看甚么看!”刀疤脸注意到我的目光,恶声恶气地骂道,“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喂月亮!”
喂月亮……
我猛地一震,再次望向那窟窿外的夜空。
今晚的月亮近乎浑圆,边缘清晰得像一道冰冷的伤口,光芒惨白而纯粹。
它高悬在那里,千万年如此,冷漠地注视着尘世的一切悲欢,不被任何事物玷污,也不为任何人停留。
孤独,却完整。冰冷,却强大。
毛毛的诅咒、人贩子的狞笑、小猴冰凉的尸体……所有的声音和画面在我心中翻腾、凝聚,最后,都被那一片清辉镇住、抚平。
第二天清晨,当瘦高个贩子踢着笼子,用施舍的语气问:“喂,小畜生,总得有个名儿罢?不然卖不出好价钱。”
我抬起头,脸上没有了昨晚的崩溃和迷茫。
一夜之间,某种东西在我体内凝固了,像月光凝结成的冰。
我没有看他们任何人,目光仿佛穿透了肮脏的屋顶,直视着那轮已然隐去、却存在于我心中的白月。
“白月。”我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
“啥?”瘦高个没听清。
“我叫白月。”这一次,声音清晰,不容置疑。
刀疤脸嗤笑一声:“你这厮,一个猢狲,也学人起甚鸟文名!”
他们不懂。
他们只以为这是我随口的胡诌。
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个名字里,葬着一只为我而死的小猴,藏着一段被彻底否定的过去,也诞生了一个全新的、属于我自己的法则。
从今往后,我就是白月。
生于至暗,自带微光,孑然一身,俯瞰这人间。